第五章 错位的爱
“看！这不是公一的！”聪子手里拿着一串葫芦把它送到丈夫眼前。
然而他那天生不服输的性格使他站在了治安第一线。
“你回家之前，恋冢来电话说的。”恋冢是青柳的搭档。
“我看影集时突然想起来的。你还记得日下部家前面那个卖紫杉雕纪念品的小店吗？那个滑稽的店老板，我们去的时候，他不是还问每串葫芦有几个吗？”
“看来还是凶手掉的……”
青柳不时感到断臂的伤口发出难以忍受的疼痛，他去过多少家医院，找了很多名医，都说无法根治。
“让我来说吧！”让父母述说自己孩子的死无疑是一种痛苦。于是永井接过了话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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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那会使我更加想念和公一一块儿出去旅行的情景，更不好受！”从那以后，町野再也没有提旅游的事。
“好吧。”
回头一看，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在对他笑着，虽然是遥远的记忆，但这张脸他永远不会忘记。
现场他们已经去了好多次了，每次都买上鲜花和公一爱吃的东西放在那儿。
虽然出事后警察已对现场做了严密的搜查，但不亲自去找一下，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那么说3月8日你在P饭店啦？”
“不一定？那是谁的呢？”
“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孩子好吗？”青柳先后对永井和町野夫妇说道。
“嗯，还，还……”町野一下子结巴起来。
公一的死对青柳是巨大的打击。青柳用一条手臂换来了一个生命的延续，他常常以此感到自豪。还有什么比人的生命更宝贵呢。正因为这样，他忍受了失去手臂的种种痛苦。
聪子知道了公一的死讯后，几乎处于半疯迷的状态，儿子是她生命的全部。尽管受到公一非礼的迫害甚至生命都受到威胁，但对她来说，失去了儿子就等于失去了一切。
“什么不对？”
然而那残缺的手臂不止一次地让他悔恨痛心：驾车和格斗时，总比同伴慢半拍；就在离罪犯一步之遥、眼看就要抓住的时候，却因单臂力量不足而使罪犯从手心里逃之夭夭。
“青柳君！是你！”
“你快瞧，不对呀！”她迫不及待地对刚到家的丈夫说。
“他就是跑九九藏书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要抓住他！”警察署负责办案的永井接待了他们，就是永井最早通知他们公一出事的。
他恨不得自己亲手抓到这双无情的黑手。青柳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美千代已不是过去的美千代。有了外遇的她早已失去作为妻子的名分，但她还在拼命地扮演着妻子的角色，青柳也在扮演着丈夫的角色。
“你知道我已经有了新的男人，明明知道妻子有了外遇，却装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我讨厌和这样的人做夫妻。”
“知道？知道什么？”
“那和你要说的有什么关系？”
“好像有那么回事。”往日欢快的一幕蒙蒙胧胧地浮现出来。
“我不知道你和今井是什么关系，也不想知道。只是你突然提出离婚，我毫无准备。”
“你说什么？”
没想到就连妻子也说什么“用双手”。尽管他怎么也做不到用双手拥抱妻子，但他自信有超乎残臂之上的爱和相互的信任。失去的只不过是一只手臂，但爱和信任的力量是无穷的。然而她却把爱和信任比做一只手。
町野差一点儿不仅要失去儿子，还要失去妻子。然而，现在和失去妻子已经没有什么两样。她已经沉入极端悲伤的深渊，再也浮不起来了。自从公一死后，她整天显得目光呆滞，精神恍惚，嘴里像诵经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在念叨。仔细一听，原来是在念诵儿子的名字。
一个星翻过去了，凶手还没有抓到，他们整日在焦急中等待。十天过去了，这天町野回到家，发现聪子的神情和前两天大不一样，过去像死人似的无神眼睛闪耀着光芒。
“恋冢没有去P饭店。”
“再到买的地方去问一问。”
“六个葫芦……”听妻子这么一说，町野开始数起来。
“公一君对我来说也像亲生儿子一样，但愿尽早抓住凶手。”虽然这不属于青柳的管辖范围，但他表示也要为抓到凶手尽一分力。
恋冢平时和美千代很熟，所以和她无话不谈。
“离婚必须双方同意。”
町野目睹九九藏书网了聪子对公一执着的母爱，他甚至感到一种不寒而栗的后怕。他庆幸自己没有对公一下手。虽说是为了保卫妻子的生命。纵有一千条理由，对于杀害公一的町野，聪子也是无论如何不会饶恕的。
“我什么也没被蒙住！是以前的我被蒙住了双眼，现在我已经醒过来了！”
公一的葬礼非常简单，只请了双方的亲戚。屋里只剩下了夫妇两个人。一下子似乎安静了许多。聪子一天除了给町野做三餐饭以外，终日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对着公一的相集和遗物发愣。
正当町野准备告辞时，突然感到有人在他背后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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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难道就这么绝情？”
“你见过公一带着它吗？”
“是老朋友吧？”送出来的永井流露出吃惊的表情。
“只有五个呀！”
“您舍命救了孩子的命，现在却变成这样，真对不起！”轮到町野道歉了。此刻他想到，如果自己亲手杀死了公一，怎么对青柳交待呢？这种道歉的话又怎么说得出口呢？
“我不想去！”妻子一口拒绝了。
事故发生已经十几天了，警察在现场做的标记也已模糊不清。第一次领妻子来的时候，妻子趴在那个令人心痛的标记上哭了好长时间不肯起来。为了不影响交通，警察硬把她从地上拉走。
“有一个紧急任务。你怎么知道的？”
“离婚？你又在说傻话！”
“好的！就按你说的，离婚！”青柳点头表示同意。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坚毅。奇怪的是，对她既没有怨，也没有恨，有的只是一种失望感：以前怎么爱上了“这种女人”？
“说不定还在现场！”
“没错！你说六个，店老板说不应该说六个葫芦应该说六瓢，六瓢再系上一个骰子，就成了六瓢系骰，六瓢系骰就是无病消灾你还觉得滑稽，哈哈大笑来着。”
“住嘴！”青柳打断了她的话。眼前的这个女人甚至连妻子的外壳也没有了。她不仅背叛了青柳，甚至侮辱他。即使是一时的糊藏书网涂，也决不能宽容她。
“是吗？”町野实在有点儿记不清了。
“虽然不能断言，但很可能是凶手掉的。”
“什么事？干嘛那么一本正经的！”要是过去，她总是问先洗澡还是先吃饭。
“我，只想让那个人用双手来拥抱！”美千代的话像晴天霹雳深深地刺痛了青柳。原来是这样！青柳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这就是说，在他失去手臂之后，她就在满腹苦楚中煎熬了十几年！
虽然不能断定葫芦是不是公一的，但葫芦引起了警方的注意。
“别装傻了！我和今井的事！”
但一想到这疼痛是以一个生命的复归为代价，他就默默地忍受了。想到他所拯救的幼小生命的美好未来，他甚至觉得断臂的疼痛也减轻了。
“我们离婚吧！”
面对掉在铁轨下无人相救的幼儿，就在列车冲过的一刹那，挺身相助，这就是青柳的性格。即使不是警察，他也会那样做。
“原来是这样，真想不到。真是太令人伤心了，我从心里表示慰问。”青柳说着，就像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一样深深地低下头表示哀悼。
“再去找找看！”
“所以不是六瓢系骰，这不是给公一买的那个！”
青柳以这种口气暗示他已经知道了妻子的不贞。
“我已经想了很长时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想我也不再是你的妻子了。”
青柳从未因肉体的欠缺而感到失落，相反地，他感到自豪。
“你应该知道！”美千代又逼了一句。
“也可能是公一弄丢了一个？”
“我也去！”委靡不振的妻子又恢复了活力。
“请你让我去到那个人那儿！”
“真是太巧了！好长时间没见了！”町野也大为惊讶，没想到在这儿遇见公一的救命恩人。青柳是别的警署的，到这儿来也许有什么公事吧。
“没错！所以应该有六个葫芦才对。可你现在数数？”
“啊！你们夫妇都在，真没想到在这儿又见面了！到这儿来有什么事吗？”青柳微微笑着。一只袖子插在上衣的口袋里。
“也许出事的时候掉了一个。”
“夫人说的，我也认为很有可能。”永井像揣摩什么似的看着葫芦。
“见过呀！”
“喂，有件事和你谈一下。”严肃的口气中充满冷淡和蔑视九九藏书网。
“美千代，你醒醒！你的双眼被蒙住了！”
“是这样，公一在这儿的管区内被汽车轧死了。”
“说不定是轧死公一的凶手掉的！”不错，警察也那么说过。可都买了十几年了，这么长时间，六个瓢掉了一个也没什么奇怪的。
“如果不是你儿子的东西，就必须弄清它的来路。可是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再加上这种东西哪儿都有卖的，很难作出准确的判断。”永井也显得有些悲观。
由于失去了一条手臂，自己的后半生受到了多么大的限制。世界是为正常人而设计的，不仅精神社会是这样，物质社会也是这样。想想看，人类使用的工具、机器、穿的衣服、甚至各种首饰品，哪一样不是为正常人设计生产的。
“所以现在和你谈，请你同意！”
“出去换换环境，对你的心情有好处！”
的确，这种“六瓢系骰”是紫杉雕中卖的最多的，而且价格便宜，不仅仅高山市，在歧阜县也广为出售。要找到这个葫芦的来路，简直比大海里捞针还难。
这正是青柳的人生价值观的体现。美千代否认，甚至侮辱了青柳的价值观。
必须想办法让妻子摆脱对公一的追忆，否则，她将变成一个废人。町野决定带妻子去旅行。
案发后，警方展开了一系列调查：根据掉在现场的油漆渣儿查明车型；通过走访寻找目击者或知情人；对汽车修理厂、钣金工厂、喷漆厂一个不漏地进行搜查；同时通过媒介呼吁当时的过往车辆和目击者进行协助。但由于现场地区下了雨，肇事痕迹差不多冲刷一净，给搜查造成很大困难。
“美千代……”青柳再也说不出话来。他不相信那个曾经发誓“永远爱你”的妻子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妻子的目光里充满从未有过的憎恨。
“你说什么？这是在现场捡到的。怎么，不是在高山买的那个吗？”
“不，我一直想告诉你。”
“对不起，也许我不该问。”青柳顿时领悟到公一出了什么事。青柳以一条手臂为代价拯救了公一的性命，他当然有权过问九九藏书网公一的情况。
“没数过，好像是六个。”
“什么！轧死了！公一君……”刹那间，青柳不禁哑然失惊。青柳用一条手臂换回了公一的生命，公一死了，青柳那条失去的手臂也就毫无价值了。
“难道没有一点儿重新考虑的余地？我们在一块儿生活了二十年，如果可能，我想今后我们也永远在一起。”青柳想，但愿妻子是“一时的糊涂”。
“本来恋冢也想去的，但他说不知为什么被派到了别的小组。”
“求求你！跟我离婚！我现在一分钟也不愿意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呼吸同一间屋子里的空气！”
“没有重新考虑的余地，我已经想好了！”美千代的眼睛告诉青柳她已经铁了心。
“孩子怎么了……”
“可能是吧。也不一定！”
青柳家已经变成了“戏剧家庭”，尽管如此，妻子和家庭对于他来说仍是不可缺少的。
现场位于世田谷区等等力的一条偏僻胡同里。白天汽车为了抄近路都从这里走，显得十分嘈杂，但到了晚上，却十分清静。
青柳正在换衣服，美千代在一旁等得不耐烦。
夫妻俩在路旁摆上鲜花，然后就像篦头发似地寻找起来，然而什么也没有找到。那么小的东西，也许早就被风吹跑或者被雨冲走了。在回来的路上，他们又到负责办案的警察署打听，警察署说没有发现那种东西。
“不管怎么说，先把它放在这儿好吗？”永井建议说。
“数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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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自己用一条手臂换来的年轻生命却被无情的黑手扼杀了。
“噢！那个叫今井的。”看来预订饭店时留下的那个名字是真的。
“你还是你，只是少了一条手臂，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变，以前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可是，在你失去手臂时就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到底是哪儿变了，我也说不清，反正是变了，不是以前那个我爱的你了。我爱的是以前的你，不是没有手臂的你。在我遇见今井以后，我的这种感觉是那么的强烈，当今井用双手紧紧拥抱我的时候，我终于找回了以前的我……”
“我的手臂究竟是为了什么……”青柳不禁用力咬紧了嘴唇。从今以后再疼痛时也不会有能够医治的特效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