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想容

丁襄说：“你说对了一半。如果把我的记忆给你，你可以获得我的知识，但得不到我的智慧，因为智慧属于思想的范畴。还有，记忆只能叠加而不能复制，如果我把记忆给你，那我就失忆了。”

叶小布想，晚上要不要再冒险偷入实验室，看看另外一个金属箱里是什么呢？她坚信两个金属箱都会有一个“人”，因为箱子上都插着好多叶小布从未见过的设备。

很快叶小布发现了更恐怖的事——这不是尸体，而是个活人！她有呼吸，有心跳，有脉搏，各项生命体征都正常。

叶小布不敢再往下听了，跌跌撞撞地逃离了研究所。

周若然说：“这个问题嘛，太复杂了，你慢慢就会知道的。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个项目虽然成功率很高，但也有风险，你可不要当儿戏。”

叶小布的收获是手机里那张姑娘的照片。照片里的姑娘有白到不健康的肌肤和微微发黄的头发，五官清秀，身材曼妙。叶小布能肯定这个姑娘不是本校的师生，否则叶小布在这里读了六年书，怎么会没注意到这样的美女呢？可是叶小布还是忍不住把照片给一个留校多年的师姐看。师姐看了照片之后大惊失色，追问她照片是哪儿来的。叶小布只好说是一个网友传给她的。师姐将信将疑，翻箱倒柜，半天，找出来一张合影。

叶小布下班后没有留在研究所里，而是跟踪周若然。周若然没有回家——大约那个单身公寓没有什么可回的，而是在一家还算精致的餐馆吃了晚饭。可怜叶小布不敢进去也不敢离开，周若然吃饱了返回研究所时，叶小布只能饿着肚子继续跟着。

周若然说：“所长，我不能答应您的要求。”

叶小布刚把手搭在金属箱盖的把手上，就听见研究所大门被打开的声音，夜深人静的特别突兀。

周若然没有关实验室的门。她背对着门口，所以叶小布可以从门外看到她的动作。周若然已经打开了放置“谷菱”的金属箱，正用注射器将某种药水打进“谷菱”的身体。过了一会儿，她盖上箱子，走到另一个金属箱跟前，打开盖子。

叶小布指着这个酷似谷菱的女人问：“她是谁？”

叶小布说：“哦，最近我一直在加班，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下个月初会有结果。”

叶小布问：“周教授，您是不是爱丁教授？”

他拥抱了叶小布。叶小布却有点害怕他，将他推开。“丁教授，您感觉还好吗？”

丁襄俯身看了看躺在金属箱里的谷菱，然后抬起头看了一小会儿叶小布。叶小布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看自己。

金属箱里的克隆版丁襄睁开了眼睛。

只可惜，她的梦想永远无法成真。叶小布是不会这么做的。几个小时之后，周若然会安然无恙地醒来，她还是她。

周若然看着丁襄和聂行予的躯壳，轻轻地笑了。她说：“小布，我现在该怎么办？”

又是谁来了？叶小布急忙像昨晚那样躲进了洗手间。来人的脚步很轻很从容，一直走到第七个实验室。接着，里面传来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叶小布屏住呼吸，听出来是聂所长的声音。至于他们俩说的什么，叶小布就听不清楚了。

不可能，叶小布说。

丁襄说：“没错，所以，除非……”

周若然说：“即使我不答应你，我也会当上所长的。你也知道丁襄的项目马上就结束了，所以，很快就没有丁襄这个人了。叶小布又那么小，我不当所长谁当所长？”

丁襄一边往休息室走一边说：“你得给谷菱留着巧克力，她最爱吃了。”

“丁教授，您听我说。”叶小布急切地将这些人之间的恩怨计谋全都告诉了丁襄。

叶小布很想闯进去看看周若然在做什么，可是自我保护的本能还是让她悄悄地离开了研究所。

叶小布再见到丁襄时，浑身都不自在，总觉得他是一具活的木乃伊。可是丁襄今天一改往常的深沉，开了一个玩笑，引得周若然爆笑。叶小布开始琢磨这对男女的关系。

叶小布惊叹：“那他为什么不公布？”

叶小布很吃惊：“帮助？我能做什么？”

死了？叶小布很惊愕。她的脑海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谷菱死了，却以某种诡异的方式“活”在丁襄的实验室里……可是师姐的话打消了这个念头。师姐说，谷菱死得很惨，被重型卡车压成了肉饼……谷菱是丁襄曾经深爱的姑娘，这么多年来丁襄都是一个人生活，因为忘不掉谷菱。

丁襄的眼睛亮了一下，可是瞬间又暗下去。他自言自语：“能成功吗？能吗？”

叶小布鼓起很大勇气，才打开一只棺材般的金属箱子。

谷菱出车祸的时候，丁襄就在她旁边。丁襄整整做了两年的祥林嫂，反复跟别人说：“如果我当时拉着她一起跑就没事了。”极度的自责和内疚让他看起来比同龄人老了十岁。

丁襄说：“把我的记忆和思想给另外一个人。”

丁小布问：“除非什么？”

丁襄点点头：“我知道，但我更相信你。好了，现在，我们该做什么了？”

丁襄把叶小布叫到办公室的时候，叶小布都不敢看他的脸。丁襄请她坐下，和颜悦色的。

叶小布觉得丁襄一定是太紧张了。她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于是说：“好吧，我那儿还有巧克力和开心果。”

然后，他将叶小布的记忆毁掉，思想植入周若然的大脑。

周若然说：“可以，只要你帮我，你提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

可是她不明白周若然亲近她有什么目的。也许周若然作为未来的所长，需要叶小布成为她的得力骨干，所以先拉拢关系——暂时只能这么解释了。

丁襄用公主抱将叶小布抱进了实验室。他虽然年轻了，但身体缺乏锻炼，所以脚步有点蹒跚。还好，叶小布很轻，比当年的谷菱还轻。

叶小布只是摇头，说不出话来。

叶小布愣住，不知道怎么回答周若然。周若然轻轻一笑：“你不用为难，我都知道了。其实，我也会在这个项目里担当重要角色。所以，我对这个项目非常了解。”

周若然在麻醉剂的作用下睡着了。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容，她在期待着自己就要变成心爱的人的心爱的人了。

叶小布借口实验报告有点问题，下班后独自留在实验室里。南方医科大学的研究所建造得犹如迷宫，普通人都无法数清楚究竟有几个实验室。叶小布曾经问过丁襄教授这个问题，丁襄想了想说一共六个。可是叶小布画了很多天的地图之后，断定一共有七个实验室。

丁襄说：“小布，你手头的项目还需要多久出结果？”

周若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好吧，我答应你，将你的精神植入丁襄的大脑。”

周若然说：“你觉得呢？我为什么不做？我这样做了，所长的位置就是我的了。丁襄的思想还可以重新植入原来的身体，这样看起来，他只是失忆了。不过，失忆的人不会再胜任这里的工作，更不可能当所长，是吧？”

丁襄笑了。年轻的丁襄笑起来很帅，让叶小布有点晕。她知道丁襄年轻的时候帅，但没想到有这么帅。丁襄说：“小布，我没选错人。我知道你会帮我的。”

他看着实验室里的另外几个人——克隆版谷菱、原版丁襄、周若然、聂行予。

周若然说：“你又猜对了，丁襄一直保留着谷菱的精神。说来也神奇，那辆卡车碾碎了谷菱的身体，但她的头部却很完好。她虽然死了，但是只要她的尸体不腐坏，她的精神可以在大脑中保存七天。说起来，聂所长真是一个神人，当时已经掌握了切除和保存精神的方法。如果他将这项成果公布，完全可以得诺贝尔奖。”

聂行予说：“接下来该我了。周若然，记得履行你的承诺，不枉咱们师徒一场。”

一天下来，叶小布相当疲惫，只想赶紧回到宿舍吃碗泡面就睡觉。可是正当她准备下班的时候，周若然走过来对她说：“小布，晚上我请你吃饭。”

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聂行予就完成了丁襄的记忆和思想的切除。被切除了记忆和思想的丁襄看起来就像睡着了，可是，如果不给这具躯壳重新植入记忆和思想，他就永远是植物人了。

叶小布说：“肯定可以的。你成功了，她也可以的。”

叶小布总觉得周若然很古怪，似乎有话想对自己说，但叶小布给她机会时，她又不说，只是处处表现出对叶小布关心和照顾的样子。在项目上，周若然也一反常态，对叶小布知无不言，毫无保留。丁襄看在眼里，但没说什么。聂行予则私下对周若然说：“还没当上所长就开始拉拢下属了？不过你做得不错，你放心，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所长的位置决不会落到其他人手里。”

两杯咖啡很快就喝完了。叶小布想问丁襄：你准备好了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点累，累得不想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长年在实验室“长大”的苍白的脸因为咖啡的缘故泛起了红晕，眼睛也因此更黑更亮了，特别是看着她的眼神，迷死个人。叶小布想，还好，谷菱很快会复活，他们会一起离开这里，否则再相处下去，自己肯定会爱上他的。不，不对，自己已经爱上他了……

周若然泪中带笑：“不，我不但不会剥夺她的权利，还会帮她复活。只要你先帮我把记忆和思想植入谷菱的身体，等我醒来，就会亲手把谷菱的思想植入……”她指了指自己的头，“怎么样？只有思想，没有记忆，是快乐的，也是痛苦的。她会以为自己本来就是我，她只能成为我，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真正的我和丁襄在一起。”

爱上一个人只是瞬间的事情。

叶小布冷静下来说：“你不会这么做的，是吧？”

研究所有些年头了，锁具还是上世纪那种。叶小布只用了一张作废的卡片就打开了第七个实验室的门。

丁襄说：“除非把那个人的思想切除。”

周若然请叶小布吃的是麻辣鲜香的羊肉焖锅，叶小布食欲大涨。周若然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个没心没肺的姑娘，叹了口气说：“小布，你加入丁襄的项目了？”

丁襄说：“不，只是理论，但是很快会有结果的，这需要你的帮助。”

周若然说：“傻丫头，名利都是虚的，只有生命才是实的。”

一个人做这些真是太不容易了。两个小时之后，叶小布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擦擦额头的汗水了。

丁襄说：“你把手头的项目放放，我有个项目比较急，需要你做助手。”

第七个实验室是用来做什么的呢？显然丁襄不想让叶小布知道。欲盖弥彰，叶小布决定在今夜探个究竟。

周若然说：“注射药水只是其中一个方法，还有很多，比如这些设备都是必需的。”

周若然说：“还不止这样，聂所长的要求是，不但把他自己的记忆和思想植入克隆人，而且还要把丁襄的记忆也植入克隆人。两个人的记忆是可以融合的，这你知道。这样，聂所长就可以用自己的思想，凭借丁襄的记忆，和年轻美丽的谷菱在一起了。”

项目的进展比叶小布预想得还快，两天之后就进入正式的实施阶段。记忆和思想的切除与植入虽然是比较复杂的技术，但对于冰雪聪明的叶小布来说远比她原来的那些项目还要容易操作。

周若然将信将疑：“小布，你不会骗我吧？”

如果在平时，叶小布会欣然答应她的邀请，但是因为她昨天晚上偷窥了周若然，所以很心虚，支吾着说：“周教授，我晚上有事，改天我请您吃饭吧。”

在叶小布的记忆中，周若然从未跟她表示过热情。叶小布可以理解像周若然这样的中年单身妇女对年轻姑娘那种本能的敌视。

这是一个没有笑容的清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凝重。丁襄是第一个躺在手术床上的人。聂行予亲自操作，周若然和叶小布做助手。研究项目时，叶小布曾经问过丁襄为什么不先“复活”谷菱，丁襄说，他先“复活”自己，就可以在谷菱“复活”的时候，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年轻时候的他……

叶小布说：“丁教授，我懂了。这个结论是您的实验结论吗？”

周若然说：“吃完饭我带你去实验室，看看另外一个箱子里的人，你就明白了。”

周若然一呆，冷笑一声：“小布，我没看错你，你果然是个善良的孩子。可惜聂所长不是你，他要我把他的精神植入克隆人的大脑。”

另外一个“人”会是谁呢？

叶小布不敢从正门进入，研究所的大门因为破旧会发出很大的响声。她选择从窗户跳进自己的办公室——她下班的时候故意没把窗户关死，留了缝隙可以打开，所以她神不知鬼不觉就来到了第七个实验室的门口。

聂行予说：“小周，你不要想得这么天真好不好，我毕竟还要当两个月的所长，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我有一百个理由辞退你。”

不出所料，箱子里的人酷似年轻时候的丁襄，这一定也是克隆出来的！丁襄是打算将自己的思想植入克隆的自己，这样，他可以在顷刻间返老还童！可是、可是——

叶小布惊讶：“那他们的阴谋你都是知道的？”

叶小布说：“那如果将您的记忆叠加给我，我就可以拥有您这样渊博的学识和智慧喽？”

聂行予放下器具的时候，露出了笑容——在叶小布眼里极其邪恶的笑容。他笑的时候，干枯的布满皱纹的脸就像树皮。

叶小布说：“周教授，您放心，我会很认真地完成丁教授交给我的任务的。只是，我不明白丁教授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思想植入一个女人的大脑里，变成一个女人。”

如叶小布之前的猜测，另外一个箱子果然也有秘密！叶小布的心脏剧烈地跳着，可是她的位置看不到那个箱子里的情形。周若然也将药水打入箱子里那个人的身体，然后在箱子旁边静静地待着。周若然每天晚上潜回研究所就是为了给箱子里的人注射药水吗？这事丁教授知道吗？聂所长知道吗？这种药水是用来维持生命呢，还是……叶小布正思索着，忽然听到研究所的大门打开的声音。门生锈了，发出来的声音很恐怖。

灯亮了，略显空荡的房间和其他房间一样干净，如同昨天还有人使用过。是谁在使用这个实验室呢？是她的老师丁襄教授，还是丁襄的老师聂行予所长？再或者，是那个“资深”女文青周若然？除了他们没别人了，研究所虽然大，但是研究员少，听说以前有很多人，后来都莫名其妙走了。

那天是周六，学校放假，大多数人还在做梦时，研究所的人就都来上班了。

叶小布怔住。她无法说服周若然，甚至无法反驳她。这个问题太过复杂。她想了一会儿才说：“可是，如果你真的爱丁教授，你这么做对得起她吗？他要的不止是谷菱的身体，还有谷菱的思想。”

周若然说：“我这么做是为他好。你其实不知道，谷菱对丁襄不太好，总是耍小性子，偶尔还会发脾气。美女嘛，都这样。但是如果是我，我会对他好，很好，非常好。我会让他每时每刻都高兴，一直都幸福……”周若然说着，突然跪在了叶小布面前，声泪俱下：“小布，你帮帮我吧！”

周若然说：“她是谷菱本人克隆出来的。”

强烈的恐惧漫上叶小布的心头，她哆嗦着将另外一个箱子掀开。

周若然的目标是第七个实验室。

没有记忆的爱情不会再叫爱情。

虽然这段时间周若然的各种异常表现让叶小布有所准备，但当她亲口说出要代替谷菱的时候，叶小布还是觉得十分震撼。叶小布说：“就算你变成了谷菱，跟丁教授在一起，可是他爱的仍然是谷菱，不是你。”

叶小布愕然。作为一个医科学生，她是绝对的唯物主义者，丁襄怎么会提出这个话题呢？

活人怎么会这样躺在幽深的实验室里？她是睡着了还是……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叶小布浑身都在颤抖。丁襄“创造”出这两个人，又“毁灭”了这两个人，他究竟是在创造自己还是在毁灭自己？突然，她又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周教授，如果丁教授将他自己的精神植入克隆版的他，那么……谷菱……”

袅袅的咖啡香气缓缓入进丁襄的身体，让他有了一点点“人气”。这让叶小布感觉他更亲近了。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周若然会对他痴情这么多年。如果她是当年的周若然，或许也会爱上他的。她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周若然，当然，她不后悔。

所以叶小布不能走，她若走了，丁襄只能物色其他女学生了。想到这里，叶小布突然明白了当初丁襄执意选择叶小布留在研究所工作，目的就是如此。

周若然先是一愣，继而大笑。这个时候的周若然完全没有了平日的矜持，眼角的皱纹拼命堆积起来。

这双眼睛看着叶小布，熟悉而又陌生。他笑了，他动了动手，抬了抬脚，有点吃力。他坐起来的姿势也稍微有些不协调，但，终究是坐起来，既而站起来了。

他把现场的证据全部毁掉，留下了尚未醒来的聂行予、周若然和克隆人谷菱。然后，他仍然用主公抱将叶小布抱出研究所，放进一辆事先准备好的租来的车里，一直开到另外一个城市，来到一个事先租好的房子。

周若然说：“在很早的时候，丁襄就已经将他们的记忆和思想切除。所以，你用植物人来形容还不错。”

很快，实验室的灯熄灭了，门锁上了，脚步声向聂所长办公室的方向响过去。叶小布从原路爬出研究所，然后潜到所长办公室的窗外。窗子开着，但窗帘拉着，所以叶小布能够听到里面的谈话却不被发觉。

周若然原本温和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小布，如果你不去，我就把你昨天夜里偷窥又偷听的事情告诉聂所长。”

当他的体力恢复之后，才从冰柜里拿出珍藏了十八年的谷菱的记忆和思想。

深夜里，在柔和的灯光下，叶小布——不，是谷菱，她睁开了眼睛……

丁襄说：“精神其实不是单一的东西，而是分为记忆和思想两部分。前者是一个人的过去，能够影响现在以及将来，后者是这个人的主观意识，决定现在以及将来的行为。记忆是可以叠加的，例如将两个人甚至更多人的记忆组合在一起，形成新的强大的记忆。但是不同的人的思想是互斥的，不能组合在一起。”

她认为周若然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大美女，就是现在，单看背影，也能勾起猥琐男人吹口哨的欲望。可是再精致的容妆也掩盖不住皮肤的松弛，这个女人可能到现在都还是处女吧——昨天师姐顺便八卦了周若然苦恋丁襄的事迹，令叶小布想入非非。

叶小布问：“这两个克隆出来的人，他们就一直像植物人一样吗？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吗？”

房子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全是按照当年谷菱喜欢的样子布置，还有她喜欢的衣服，喜欢的鞋子，以及喜欢的食物。

叶小布倒抽一口冷气。那天晚上自己偷听他们的谈话，聂行予说要把自己的精神植入丁襄的身体，原来指的是克隆的丁襄！他根本不满足自己变回中年，而是想变回青年！还有，接下来如果谷菱的克隆人也复活了……“不！不能这么做！”叶小布大叫。

然而，丁襄，这个痴情的男人，叶小布会竭尽所有力量帮助他实现梦想。

他把叶小布的记忆和思想切除，把谷菱的记忆和思想全部植入叶小布的大脑里。

周若然说：“你把我的记忆和思想，以及谷菱的记忆植入克隆人，让我变成谷菱。”

叶小布大惊失色：“当年丁教授就已经掌握了克隆技术？”

叶小布说：“您刚才说，思想是不能叠加的，会互斥的。”

叶小布明白这句话的时候，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她不知道，她去拿巧克力和开心果的时候，丁襄在她那杯咖啡里放了安眠药。

周若然说：“你是不是觉得丁襄很可怜？他近二十年的努力就这么让别人钻了空子。其实，我也可以不这么做，像你说的那样，把聂所长的精神植入丁襄的躯壳里。只不过，我有个条件，需要你来帮我实现。”

叶小布也笑了：“我现在已经明白了，不过虽然明白了，还是想去看看。”

惊醒后，她想到了实验室里那个酷似谷菱的女人。难道丁襄打算将自己的精神植入那个人的大脑，然后……然后中年的丁襄会以一个年轻女人的身份活着……叶小布冒出了冷汗。丁襄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爱谷菱已经爱到渴望用酷似她的身体活着吗？

叶小布说：“我觉得你就遵照聂所长的意思办吧。丁教授的记忆和思想植入克隆人后，他的身体也没用了。把聂所长的记忆和思想植入这个身体，也是很圆满的，不枉费聂所长大半辈子的心血。”

叶小布有好几次问丁襄要将他的精神植入谁的身体里，可是丁襄一直不正面回答，只是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叶小布一整天都泡在丁襄的办公室里。办公室的门紧锁着，谁都听不到他们做了些什么。不过，正值妙龄的叶小布一点也没有觉得跟这个中年单身男人单独相处有任何尴尬。一方面，丁襄一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样子，另一方面，丁襄传授她的知识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象过的。那天丁襄跟她提起“复活”项目的时候，她还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她才渐渐地明白这个项目是可以成功的，而且成功概率相当大。

叶小布夜里做了噩梦，梦见丁襄将她的思想切除，然后将他自己的精神植入她的大脑。叶小布还是叶小布，可是叶小布不再是叶小布。

叶小布听到这里，感觉脑子里“轰隆”了一声，差点晕倒。白天的时候，自己答应将丁襄的精神植入那个女人的大脑，所以丁襄本人就成了空壳。现在，聂行予又要求周若然将他的精神植入丁襄的大脑，这样，老态龙钟的聂行予就可以摇身一变，成为正值中年的丁襄，神不知鬼不觉年轻二十岁！

里面是一具尸体！

周若然说：“你错了。一个思想在谁的身体里，他就是谁。我的思想植入谷菱的身体，我就是谷菱，不再是周若然。我不但有自己的记忆，还有谷菱本人的记忆。那么，我不是谷菱又是谁呢？”

可是为什么周若然会偷偷进入实验室？她在做什么？丁襄知道吗？自己是否要将这件事告诉丁襄？不，不能告诉，这样丁襄就也知道自己在偷窥了，他不会再信任自己。所以，她要做的是一边稳住丁襄，一边暗中调查周若然的行踪。

药量可以维持八个小时。

叶小布目瞪口呆。丁襄不是在跟她讲科幻小说吧。她突然想起了实验室里那个像极了谷菱的女人。难道丁襄所说的项目就是将谷菱复活？

聂行予说：“如果你答应我的要求，我保你当上所长。你知道，两个月后我就退休了。”

这话“恰好”让叶小布听到了。聂行予的语气听起来很邪恶，叶小布无法想象他“钻进”丁襄的身体里会是什么样子，只觉得浑身像长了刺一样不舒服。

周若然说，其实她一点也没觉得丁襄对周若然的死负有责任。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那辆大卡车就像疯了一样朝他们开过来。事后肇事司机说，刹车突然失灵了。丁襄跑开完全是出于本能，等他想到谷菱的时候，她已经在车轮底下了。如果他当时真的去拉谷菱一起跑，说不定两个人都没命了。

“很好，你不是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几乎和原来的丁襄一样。

叶小布已经猜到了什么，却还是问：“什么条件？”

他将聂行予的思想植入了他原来的身体。他没有把他的记忆也植入，而是用药水彻底破坏了。

叶小布眼前一黑。这个厉害的女人，原来早被她发现了。那么看来，聂所长还不知道，丁教授应该也不知道。叶小布就软了下来：“好吧，周教授，我跟你去。”

还有，叶小布想不通丁襄为什么让她加入这个项目。这样做其实就是谋杀——将那个女人的思想切除，植入另外一个人的思想，这不是谋杀是什么？不，她绝不能帮丁襄做这样的事！

唯一不完美的是——他看着尚未醒来的叶小布。平心而论，叶小布比谷菱长得还漂亮，只是没有谷菱的书卷气。不过，气质是内在的，她的思想是谷菱的，所以……嗯，这也是相当不错的结局了。

叶小布缓缓地点头：“好吧，我答应你。”

叶小布想到了辞职，放弃心爱的专业和光明的前途。可是她又想，即使自己不做这件事，也是有人做的。丁襄之所以要她做这件事的原因，也许并不是他说的理由——他说他只信任她，而是，她是他唯一的人选。周若然是不可能为他做这件事的，她绝不能容忍自己喜欢了那么多年的男人的精神进入情敌的身体——像谷菱的女人当然是她的情敌喽。聂行予所长当然也不可能，老所长一身正气，不可能不保晚节，纵容自己的学生利用专业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这个研究所里，叶小布是唯一的人选。她年轻，弱小，可是专业技术过硬，只有她可以帮丁襄。

周若然那一刻的表情如同少女。她不用回答叶小布就懂。叶小布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丁教授一直都放不下这件事吗？”

第二天，一个爆炸性新闻从南方医科大学研究所传开：研究所的项目出了意外，所长和两名教授受到强烈刺激，都失忆了；年轻的女研究生失踪，下落不明；最引起轰动的是，当年死于车祸的美女老师复活了，只是，她也什么都记不得了。

丁襄说：“如果这个项目成功，将会改变人类的未来。再也没有传统意义的死亡，因为人的精神可以独立存在，而且是永生的。只是因为肉体会死亡，精神也就不知所终。所以，如果在肉体死亡的同时将精神采集起来，植入另外一个活体，那么精神就会复活了。”

聂行予说：“可是你忘记你跟研究所签订的保密协议了吗？在任何时候泄露研究所的实验项目，你都会负法律责任的，到时候就不是当不了所长这么简单了。”

世界上最完美的整容术是什么？

然后，她把周若然的记忆和思想切除，将记忆破坏，将思想植入克隆版谷菱的大脑。他做完这件事，有点累，所以坐下来看着谷菱休息了一会儿。他对着她笑了笑，他不知道这个笑是对谷菱的还是对周若然的。他知道他亏欠周若然太多，所以可以用这个方式满足她的愿望——变成谷菱，但是，只是一个有思想无记忆的谷菱。

叶小布说：“你这个方案是最好的，天下太平。不过，做完这件事，我要离开研究所。”

她赶紧关上灯，溜出实验室，锁好门。叶小布在迷宫般的走廊里完全失去方向。还好，走廊的灯很快亮了，她躲进了洗手间。

合影是师姐当年的班级集体照。照片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前排中间的两位老师。男老师正是叶小布现在的老师丁襄。十八年前的丁襄年轻英俊，满面春风，与现在老气横秋、沉默寡言的他判若两人。丁襄旁边是个高挑的女老师，近视眼镜掩饰不住青春活力，反添了几分知性美。

叶小布手足无措：“周教授，你如果这么做，即使对得起丁教授，也对不起谷菱啊。这么多年了，她好不容易有了复活的机会，你却要剥夺她这个权利。”

周若然说：“丁襄何止是放不下？他为了谷菱倾尽了生命。”周若然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将第一个金属箱打开。

叶小布不是普通姑娘，是医学院的硕士研究生，什么样的尸体没见过，但在这一刻毛骨悚然了。不是尸体太恐怖，而是尸体太美丽，就像刚刚死去一样。

叶小布问：“那……你知道丁教授为什么要我加入吗？”

周若然说：“如果你敢辞退我，就不害怕我把你们的项目公开吗？那样，你们都别想得逞了。”

叶小布像是被雷击了。她把女老师的照片跟手机里的照片仔细比较，越看越像同一个人。

丁襄说：“我这个项目是需要绝对保密的。小布，通过这段时间的考察，我觉得你是个可靠的姑娘。我这个项目……呃，能谈谈你对人的身体和精神的看法吗？”

周若然和叶小布用了五十分钟时间切除了聂行予的记忆和思想。丁襄说得真对，记忆是记忆，思想是思想，两者被完美地分离开来。

丁襄说：“小布，我还不太适应新的身体。我有点饿，还有点渴，这会儿是下午茶时间，咱们一起喝杯咖啡吧。”

叶小布在弄清这个问题之前，还想做一件事：打开另外一个金属箱子。如果猜测没错的话，那个箱子里应该也有一个活人……

一夜之间，叶小布跟周若然的关系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她觉得周若然不再是那个性情古怪的女人，而是一个可以亲近的、有点可怜的大姐。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很响的声音。叶小布的心跳声也很响。不用偷窥，她知道来人正是周若然。

叶小布说：“复活谷菱，不，是谷老师。”

周若然说：“其实真正掌握这个技术的是聂所长。当时丁襄求了他很久，聂所长才答应，也许是被丁襄的真情打动，但我觉得，聂所长自己也很想这么做。”

所以，丁襄的眼光不错，物色对了人。

叶小布仔细研究这个克隆的谷菱，跟正常的美女没有区别，只是……周若然说：“她就在这个金属箱子里长大，从一个婴儿开始。其实丁襄更像他的父亲。”

周若然说，她跟丁襄、谷菱是同学，丁襄追了谷菱很久，直到毕业后双双留校当了讲师，两个人的关系才柳暗花明。可是，仅仅才一年，谷菱就出了车祸。

叶小布若有所悟。

不完美的原因是，他在几个月前发现谷菱的身体出了问题，确切地说，是脑部的记忆区出现了问题。所以，就算植入了记忆，也无法生效。他在“要谷菱的身体还是记忆”这件事上纠结了很久，最后，他选择要记忆。

叶小布说：“开始吧。”

不可能，师姐也说，谷老师——她叫谷菱，在这张合影的一周之后死于车祸。

叶小布想问，你的项目不是一直由周若然协助吗？但她不敢问。

叶小布再见到聂行予的时候，感觉往日那个沉稳严谨、不苟言笑的老人瞬间变得阴险邪恶了。如果他的阴谋得逞，谁也不会发现丁襄换成了他。他能够用自己的风度、学识和地位娶一个年轻美貌的姑娘，将生命的时钟从黄昏前移到正午。

“那她是怎样维持生命的？注射药水吗？”叶小布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