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撇了撇嘴巴，抓起手袋转身就走了。
有人来了。
过去的五年里，我每天旁观许多生离死别也极少掉眼泪，职业教会我在哭之前先找解决办法。但他弱不禁风地说完这句话，我忽然就哭了，我忘掉我应该先把他带回屋，给他一杯热水，然后决定去不去医院，可我只是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抱住他哭了起来。
我说反正你就是不要它了，放这里吧，是死是活和你都没有关系了。
那一瞬间我才注意到，他有一双深棕色的瞳孔，纹路清楚又干净，我想我一定是因为在那一刻发现他长得不太难看，所以才缴械投降，说你过来吧，量个体温。
大概每个人的人生中都注定要遇见一个分外难缠的家伙，像个甩不掉的讨债鬼。我人生中的这个家伙好像在这一刻，出现了。
他撇了撇嘴，“不是都给你买那么多糖葫芦了。”
小毛失踪后的半个月，我终于站在第25家火锅店门口。我不愿意相信小毛对我说了三个月的假话，因为除了一些宠物药品之外，他并没有得到任何好处。
“放这里吧，如果动手术的话，这只眼睛就彻底留不住了，先争取保守治疗。”
对了，我还知道他的手机号，他像个老人一样不使用任何社交软件，他说晚上不要给我打电话，我住在餐厅宿舍，晚上如果手机响了会让大家讨厌。
“你病了就快去看，我这里是给动物看病的。”
某天凌晨，一个蒙面男子将一窝翻肠子的小柯基丢在了总院门口，五只幼犬当夜冻死一只，剩下四只被各个分院领养治疗，八仔就被我带来了这里。
他为我描述那个他长大的孤儿院，所有的孩子挤在一间通风极差的宿舍里，上下床的大通铺，五十多个人分享不足一平米的小窗与阳光，几乎没有人是健康的，大家都有着各种各样的先天疾病，即使生来健康，在恶劣环境里也多少要染上毛病。
我听得目瞪口呆，心里有一百个问题想问他，却一个也没问出来，反替他给出了一个答案，“难怪你要救助动物。”
休息区其实很逼仄，有一半的空间都被储物柜占据，落地镜前有一排长条凳，他倒是毫不客气，喝了两口水直接侧身躺倒，扯开自己厚实的毛衣，把温度计夹在腋下，双臂抱在胸前，旋即闭上了眼睛，一副你可以走开了的模样。
遇见男朋友的那一天，连续阴雨绵绵半个月的天空放晴，我把积攒了两周的衣服洗出来，晾了满满一阳台，而后心满意足地蹬上自行车去医院值班。
“那个，请问……”
我花了八分钟给八仔喂完狗粮换了吊瓶，又例行询问了一下志愿者们有没有合适的配型对象。八仔是一只小柯基，耳朵还没立起来，所以更像比格，他得了细小，需要输血。
“没啊，这手机一直扔那边抽屉里呢。我说你到底是来干吗的？”
不太幸运的一天，需要吃一颗塞满白糯米的山楂才能让它好好过去。
分院刚开半个月，病例极少，所以大家去总部培训的这天，放心留我一人看门，“就像你一样。”我把刚拌好的狗粮一勺一勺喂给这里唯一的住院户，八仔。
年轻人摸出手机，“长得还挺好看的，可惜了，不然能卖好几万，喏。”
“我是孤儿，我从来都没有过属于自己的房子。”小毛没头没尾地丢出这句炸弹，我愣了片刻，也一样没头没尾地说，吃泡面吧，我不会做饭。
那一刻，我在心里给小毛下了判断，一个没什么钱的动物救助志愿者。我的微信里躺着几十号这样的年轻人，但小毛又和他们有些不一样。他向你求助的眼神，带着孩子一样的胡搅蛮缠，又格外冷静，并不是那些志愿者们热烈积极又倾己所有的样子，他的目光就像消过毒的诊室，是个救命的地方，但却没有什么温度可言。
他说你知道吗，猫其实一眼就能看穿你在想什么，所以它才不会讨好，狗就是傻，因为根本不知道人类需要什么，所以才事无巨细地卖乖。
他倒是大气，大气得一览无余，但又偶尔像个虚弱的谜团。我只知道他是我的男朋友，他在某个连锁餐厅打零工，他能力不足却还要救助动物，下午四点之前的他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我一无所知。
“女孩打？”
“我又不是变态。”他一点不见外地直接拿起我的杯子就喝了一口水，“下次给你，你给它看看嘛。”
虽然有点讨厌，但到底不是什么坏人。
我用自己的身份证挂完号，和急诊大夫稍作解释，就顺利给小毛做上了B超。我怎么会用顺利这个词呢，B超结果显示小毛是多囊肾……就算我不是给人看病的大夫，我也明白多囊肾意味着什么，这样的基因缺陷一旦发病起来，猫只能等死，人只能等尿毒症。
无论我的时间表有多么紊乱，小毛总在下午四点，拎着我最想吃的零食出现在诊室门口，风雨无阻。
他继续说，其实猫很粘人的……
在他消失三天后，我选择报警。可按照我报出的名字，他们查不到对应的失踪人口。
小毛每天下午四点钟都会准时出现在医院，一来看望肉包子，二来一点点补交医疗费，有钱的时候他给我一两百块，没有钱的时候就带吃的来。他总能准确带来我当天最想吃的东西，一盒剥好的菠萝蜜，一块又甜又黏的肉松蛋糕，一袋油腻腻的肉脯，但又好像并不是为了抵消我帮他救猫的亏欠感，因为他每次都吃得比我多。
我给肉包子抽了血，拍了片，提取了眼部分泌物，它的左眼因严重的鼻支得不到治疗已经溃烂。
光头男抬头看见我，“买猫？谁介绍来的？”
跟我一起回家的还有小毛，我负责抱肉包子，他负责抱猫粮猫厕所猫砂盆猫玩具。
“附近没有其他医院了。”
可是清点完毕之后发现只是少了两瓶猫用的赖氨酸和几管强力膏，并无其他损失。我收拾好狼藉的药柜，自认倒霉补上药钱，心里自然恶狠狠地咒骂那个看起来苍白无害的男人，好心好意救你一命，反倒顺手牵羊，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我道谢之后连忙冲出火锅店冲进隔壁猫场。
他眯起眼睛抬起头，挤出了一点笑容，“对不起，想给你买奶茶来着。”
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小毛，他像个醉汉一头撞进来，一屁股落在等候区的椅子上，耷拉着脑袋，额头上渗出一小片细腻的汗珠。
晚上下班的时候，起了很大的风，杨树叶子簌簌落下来，被车轮碾过，发出咔嚓的声响，手脚也像掉落的叶子一样冻得僵硬，所以在路过叫卖冰糖葫芦的小推车时来不及捏住刹车。
无数个晚上，他帮我整理完房间离开的时候，我都想让他留下，也想跟去看看他工作和生活的地方，但我一次次说服了自己，给他一个拥抱，目送他走下楼，并从这一刻开始期待第二天的下午四点。
“你跟踪我？”
大概这个小家伙和肉包子一样，只不过是赚钱的工具，救或者不救，都需要与自身价值做好了换算才能决定。
年轻人立马给我报了日期，他说自己为这个挨了好一顿打，好在第二天就回来了，反正也快死了，到处尿血。
他总是那么准时，就好像是需要定点吞服的一粒百忧解，只要握住他的手，连呼啸的风也温柔，回家的路也不寂寞。
在经理检索自己的通讯录时，火锅店里鼎沸的人声渐渐平息，我的心脏一下下清楚地跳动，每动一下都震得我胸口生疼。
“都是你的。有个男人抱了一只猫来，说这些给你，人在你诊室。”小护士笑得一脸心知肚明。
“还能怎么办，当男朋友咯。”
“不满意就把猫带走。”
“我找人，我想问问你认不认识这个人。”我把小毛的照片递到他面前，他不耐烦地说不认识。
“要么把药钱给我，要么我现在报警。”
他很招小动物喜欢，脾气差爱抓咬的那种一级警备病号他也能轻而易举地制服，会帮住院部的护工遛狗，那些人高马大的护工都牵不住的大型犬在他手里异常听指挥。
“不是的！”我每次用力否定完之后，却好像也没有特别愤怒。
“我就是肠胃不好，贪吃还无福消受，总吐，没事的。”他说着用下巴抵住我的头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光头男话音未落，就从门口小跑进来一个二十来岁小青年，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只手机和一堆钞票，我一眼就认出那只小毛一直带在身上的旧手机。
“估计这也是你这丢的钱。我不是去处理那几只快死的病猫吗，这手机和钱就在那边窝里，我说你这的猫简直成精，还知道藏钱了。”
我把他带到员工休息区，递给他一根温度计和一杯热水。
在被调到这家新开的分院之前，我已经在总院工作了五年，有时被感谢，有时被咒骂，被人抱着哭过，也被人甩过巴掌，每天过得鸡飞狗跳，永远霸占朋友圈步数排行榜首。
我原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那个小偷了，结果第二天刚到医院，前台的小护士就将一大把塞满糯米的冰糖葫芦递到我面前。
“对不起。”小毛忽然对我说。
“就是我要看病。”他仿佛有点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口气里竟然还带着一些轻蔑，仿佛在说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那个晚上，肉包子在我的床上呼呼大睡，我和小毛坐在厨房简易的餐台各自捧着碗吃泡面。厨房的窗子开了一条小缝，细密的秋风吹进来，吹得他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真是个好看的男孩子，所以我才会连输三局吧。
分院的工作渐渐步入正轨，我又开始每天忙得喝不上一口热水，偶尔碰上手术，下班的时间就更没个准。一样叫苦不迭的同事们总有各种各样的原因需要串班，休病假，找房子，结婚离婚，在脱下或者穿上白大褂的那个瞬间，我们就好像是推开了连接两个世界的大门。
“现在没有办法做进一步化验，明天过来吧，下午专家在。”带着急诊大夫这句嘱咐，我拉着小毛走出了医院。
“你怎么回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走在高空钢丝上一样，陡然拔高，晃晃悠悠。
我是一个不易生气，也不爱哭的人，即使只是宠物医生，也一样是冷面医生，可遇见小毛之后，我身上所有的职业性都被一一击破，我几乎要对他哭嚎起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是尿血！你这么不当回事你怎么好意思说喜欢我！你凭什么喜欢我！”
那个手术做了两个小时，小家伙出了手术室转进ICU，同事们好像接生了亲戚家的孩子一样欢呼雀跃。累瘫了的我突然想起还没给小毛打电话。
我知道，第二回合，我又输了。
“那布偶不就跑丢了一天么，不还是自己回来了。”年轻人撇撇嘴，叨叨了一下。
“安乐。”
下午四点，他并没有出现。我搓着手在门口张望车水马龙的大街，好像心底明知他不会来，他的手机也始终关机。
通常我都会在清晨五点被肉包子挠醒，但今天我安安稳稳睡到七点半，冲下床的时候小毛已经不见了，而肉包子则一动不动蹲坐在门边，望着门的方向。
“找到了！就是隔壁老曹以前那个电话嘛！”
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他头一次这么严肃。
“水喝多了也没有这样跑厕所的。”
“还是四点。”
小毛大叫一声转身提上裤子，而我却傻眼了。本想抓他呕吐的现行，没想到马桶里却是鲜红的血。
余光发现药房的门是开着的，我过去一看，药柜被翻得乱七八糟，难道他是小偷？
就算不来暖气，一直这样也很好。可这松懈的想法刚冒出来没一会儿，我就发现小毛不对劲，他每隔五六分钟就要去一次厕所，相当频繁。
我耐住性子伸手指了指门口的灯箱，“这里是宠物医院。”
这家火锅店在东郊，距离市区一小时车程。我在午饭点找到经理，硬是给他看小毛的照片，他摇头说不认识，我又坚持要他看手机号，本以为又要无功而返，经理却皱了皱眉头，说这个号码有点熟啊，你等下我看看。
“那我也没办法给你看病。”
我冲护工叹了口气，把可怜的小家伙交给他，说走吧，准备手术。
就像猫有很多病因不明的怪病，人类的感冒也是这样奇怪的疾病，除了自愈，并没有别的办法。
“你出去，左手边，有个卖猫的，是个猫场，就那老板，他早就不用这号了，可能是他亲戚？”
“你不是医生吗？”
我敲门进去之后愣了一下，逼仄狭长的违章搭建平房，不足一平米的小窗，气味难闻，密密麻麻的笼子贴墙排开。屋中间有个叼烟数钱的光头男，肥硕，油腻，脖子上挂着核桃串，脚边的垃圾桶里是扔掉的针头和药剂瓶，我扫了一眼就知道是在给病猫注射的血清，我再扫第二眼，就能看出这六七十只猫里，外伤内病，没有一只是健康的好猫。
他唯一的爱好就是一边抽烟一边揍人。
我重重把面碗放在水槽里，哗啦一下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好吧？好吧？？？
后来我没再见小毛吐过，可我总觉得他比之前更瘦了，吃得也更少，原本爱吃的烤鱼虾锅之类的也都不再积极拉我去吃。
“我要看病……”他说着歪过头来看我，好像说出这四个字花费了他毕生气力。
“那这个手机号，你有给别人用过吗？”
还是那副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样子，放下东西后像跟着中介看房的租客一样把整个屋子巡视了一遍，一脸的挑剔，而后在我最喜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隔壁……老曹？”
我这辈子再也没有见过比小毛更喜欢吃零食的男生，简直就像故意要人把他牢牢记住一样。
整个下午，我喝掉三大杯热水，看了23页《宠物行为与训练》，卖掉了一根牵引带，接待了三个路人的咨询，帮一只过度肥胖的白色加菲摸了摸肚子，主人怀疑它是要命的传腹，好在那圆滚滚的肚子里并不是危险的积液，而是实实在在的肥肉。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那么冷的深秋，他显得孤单又可怜，这一刻我不管他说的是真话假话，他到底是受虐待的孤儿还是潜逃的杀人犯，我只想要他好好做我的男朋友。
“你应该没有养宠物吧，它很可怜的。”小毛说完伸手摸了摸肉包子的脑袋，肉包子仿佛听懂了一样使劲舔他的手心，两个病号颇有点相依为命的意思。
“我现在怀疑肉包子是你自己弃养的吧！”我一脚踹开自家的防盗门，用恶狠狠的眼光迎他进门。
我一直是个非常懂得吸取教训的人，做错的题说错的话走错的路绝不会再错第二次。所以在面对小毛的时候，我压抑了自己所有渴望更了解他的冲动。
“你能收养它吗？”
一向三好员工的我第一次早退，带他回家，把他塞在被窝里，我手忙脚乱熬粥，他和肉包子相拥呼呼大睡。
那是我同小毛说的最后一句话。
员工都是光头男没上过学的亲戚，有外国人来领养的时候他们才假装对孩子好些，同时还要伪造体检报告，开开心心用一个个孩子换取一笔笔高额赞助费。
“可是我病了。”他依旧不停冒着冷汗的脸上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好像我刚刚说的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废话。
“男女平等。”
其实接完这句话后，我的心里有一点小小的期待，期待他进一步确认我们的关系，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都好。然而他只是翘起嘴角点点头，说好吧，随即转身跳下高脚凳，跑去床边跪在地上逗起肉包子。
“这不就我那手机么？”
我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找出外套给它盖上，随手关了灯。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理直气壮无理取闹的人呢！我简直气得发抖。可他那张特别有理的脸忽然切换成了可怜巴巴的样子，耷拉着眼角，连声音也变得气若游丝，“拜托了，我真的快难受死了。”
“我……”
正因如此，他头一回没有在四点钟出现时，我有种要永远失去他的错觉。正准备给他电话，却突然有个女人抱着一只金吉拉冲进来，说要立刻安乐死，“它的右眼被猫妈妈咬穿了，安乐吧。”
“就是水喝多了。”
“做个手术就可以，没有生命危险的。”
“叮咚”
可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明天再说。我现在要回去取身份证，不然就真的要等死了。
我仰起头看他，我相信他一定看见了我满脸的愤怒，我想说凭什么，你凭什么突然出现然后给我的人生带来这么大的灾难，你为什么不去喜欢其他人。
他告诉我的日期，正是我和小毛分开的那个晚上。
每当我这么说，他总啧啧摇头，说你可真是不大气。
“我陪你去。”
“医生就可以看病。人吃的药还不都是先在动物身上做实验，有什么差别，别告诉我你连个感冒发烧都不会看。”
“我能看看那只布偶的照片么。”我觉得自己的体温从指尖开始一点点下降，冷得像第一次遇见小毛的那天一样，快要从自己的身体上脱落下来。
我又见到了小毛，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他，是他第一次正式对我说，他叫小毛，而后毫不客气地把怀里的英短推到我跟前，“它叫肉包子，眼睛好像坏掉了，是小种公，被宠物店扔了，你也许可以救他。”
照片上的布偶猫蜷缩在肮脏笼子的角落，他棕色的背毛像一件厚实的御冬毛衣，同样棕色的眼睛好像永远都明白你想要什么，他长长的睫毛挂着浓浓的哀伤。
我才不相信他会自己乖乖去医院，所以这个冷风快把骨头吹散架的夜晚，我押着他去最近的医院挂急诊，他挣扎了半天才说，“我们的身份证都被扣在院长那里，我没办法看病……”
“您家的宝贝没有带来吗？”我小心翼翼地询问，心里却觉得这个人怪怪的，惹人讨厌。
我从未怀疑过这一切。因为前任男友在甩掉我的时候好心好意嘱咐我，要留给男人空间，不要总奢望了解一切，这样只会让人想逃，也不要随便疑神疑鬼，怀疑并不左右真相。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可怜的过去。”他没有迟疑，是坚定的拒绝。
我看着照片里那双漂亮的眼睛，放声大哭。
无论我和护工如何苦劝，女人就是打定主意要安乐，这时候我好像忽然看到小毛颓颓地倚在墙角，漫不经心对我说，你收养它呗。
“还是四点？”
“哪天丢的？哪天回来的？”我连忙追问。
强迫他喝了一袋保护肠胃的冲剂之后，又把他塞回床上。过去我最受不了撒娇的男人，却不晓得为什么可以这样容忍小毛，他的脑袋紧紧贴在我腿边，一双滚烫的手也用力握住我的手，我就这么看着他的睫毛，听着他的呼吸，跟着他一起睡了过去。
忽然就忙起来，一度忘记睡在楼上的那个人。终于可以伸个懒腰下班时，我上楼推开休息室的门，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我也去了他打工的连锁餐厅，拿着他的电话号码与手机里像素模糊的合照，25家热闹的火锅店，我一家一家去，一家接着一家失望。
谁让我好歹是个医生呢，这句话后来想想真像个拙劣的借口。
两周之后，肉包子还是躺上了手术台，失去了左眼。而我，也果然把肉包子带回了家。
他耸耸肩，端起面前的白瓷碗，喝掉最后一点汤底，放下碗的同时舔了舔嘴角，看着我说，“怎么办，我喜欢你。”
我没有办法相信他的敷衍，在他再次冲进洗手间的时候，我犹豫了片刻，直接撞门进去。
“怎么会。”他回我以招牌式的无辜眼神。
不过短短八分钟，再回到休息室，那家伙居然已经轻轻打起鼾来。我弯下腰，掐住从他领口露出来的温度计，稍稍用力就拔了出来，他的毛衣和眼睛一样，有棕色的纹路，真适合秋天啊。我举起温度计一看，已经烧到40度，最近流感肆虐，这家伙肯定是中招了。
“到时候再说。”
“你是不是还在吐。”
我说他又不是白效力，还不总顺咱的药给救助站。
院长是个肥腻腻的光头男，脖子上挂着油光锃亮的核桃串，说话的时候永远抓着一把核桃在直冒汗的额头上蹭来蹭去，小毛说，总觉得他可以吞下屋子里所有孩子，他的肚子那么大，走起路来屋顶上的吊灯都要震三震。
小护士爱同我开玩笑，说院长请了你真是划算，买一个医生赠一个护工。
太阳落下，街灯亮起，原本畅快奔流的公路堵得水泄不通，对面的塔楼，暖色灯光一层层亮起，我托着腮看小毛一口一口吃粥，一脸掩饰不住的嫌弃，居然也觉得是幸福。
我给肉包子建了病例，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袋抗病毒的感冒冲剂给他，“你自己感冒也好好治治。”
“什么？”我停下飞快写处方的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又说，猫并不是怎么叫都不来，得先给它一个自己的地盘，如果它在自己的领地，你叫它的话，它就会过来，如果它认为自己在你的地盘，就会觉得我已经来了啊你还乱叫什么，烦死了。
我抓起手机走出医院，一边调出小毛的号码，一边往隔壁的巷子里走，打算买杯热奶茶犒劳自己，却迎面看见小毛背靠路边的杨树，垂头丧气坐在地上，身边是好几摊吐过的痕迹。
好像是被我吓到了，小毛缩手缩脚在一边，像个犯错误的中学生，沉默了半天才挠挠头说，“我明天去医院可以吧。”
我并不知道他靠什么谋生，到底有多少钱，为什么偏偏赖上我，我只知道每天下午四点他一定会挂着轻飘飘的笑容出现，然后同事们都扯开嗓门说某人的男朋友又来了。
“你买的？我昨天超想吃这个。”
接金吉拉回家的那天，气温骤然贴近零度，转眼秋入冬，暖气未来，我们窝在沙发上的姿势就变成了我抱着金吉拉，小毛抱着我，肉包子远远观察这个和它一样少了一只眼的新房客。
“哟，两点了，我得去狗场那边，你给我锁好门，别再给我跑了猫！再跑我打断你狗腿！”
我把食盆放在八仔的笼子里，擦了擦手，小跑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