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老李呛得有些尴尬，只好道，“都是虚名……我毕竟写科幻的，对文学是一窍不通啊。”
“那是亦舒那种？”
终于有人和我一样沉不住气了。
学员们好像又齐刷刷进入了另一个电影里，演着另一出我看不懂的戏。
“你们别这么说，”我一见是郑梦开口，不禁停下了自省，她可是在场唯一一个听过我写的诗的人，她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我觉得小王写的诗，韵律还不错，就是……”
这没什么可羡慕的，只要你谈恋爱超过三年，都会和伴侣形成这份默契，而我和女朋友，已经在一起六年了。我当然不是没想过结婚，她也不是没想过换个男友，前三年我们分了八百遍手，后三年我们都觉得分手和结婚其实没什么区别，不提分手二字成了我们的默契之一。其余默契还包括不会戳穿对方撒的谎，不会提醒对方即将犯的错，不会为对方暂停一秒自己的生活。除了每周一小吵每月一大吵，我们的日子过得还不赖。这事儿还有奔头可想：随着时间流逝，我们将继续逐年降低吵架的频率，到死的那天，我们将回到恋爱的最开始阶段，无需言语便可沟通。到此，我们也就完成了白头偕老。
一定有鬼，一定有鬼。
这当口突然有人进来，是老李。谢天谢地。
“反正你别来管我。”
其余人也都彬彬有礼客气地互道早安，取早餐吃饭。
“啊？”
我的感觉越发强烈了，从刚来时我就感觉这个培训班有个什么秘密，所有人都知道，除了我。
见老李没有动身的意愿，我自己去了三楼。
这一晚我睡得相当不踏实，一是非常后悔自己怎么就给自己选了“诗人”这样一个设定，很显然这个身份在这里并不讨好，二是老李睡觉鼾声如雷，我几次想下床把他推醒，又忍住了。第三，我完全没想到自己身边环绕着这么多……名人。知道耿小路和梦回清朝之后，我就迅速去雀斑姑娘那儿翻了一遍签到簿。虽然其他名字大多不认识，但我坚持认为有一两个颇有些耳熟。到此为止，我已经觉得此番南下不虚此行，这经历！怎么也够我回去说一年半载的了。至少能在女朋友那儿扳回一局胜利。想到此，我不禁又往老李那边看了一眼，决定无论如何得找机会跟他要个签名。我躺在床上，一边按捺住想要用枕头把老李闷死的冲动，一边得意洋洋地想，我可是和梦回清朝住过同一房间的人！
王德吾，想想乔峰。
雀斑姑娘非常吃惊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接老李这句话。沉默了有五分钟，我又重新听到了他的鼾声。我却睡不着了，心想刚刚可真是命悬一线啊，要是我和郑梦真发生了点啥，别的不说……我还能要到老李的签名吗？
结果她这么一说，我倒无法附和她的意见，只好反击道，“那也不一定。”“怎么不一定了？”“没准儿就是真的什么培训班呢。”“那他们为什么选中了你？”
“一定一定。”
郑梦瞪大眼睛看着我，不相信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那你可真是太纯粹了！”
“你们最大的问题啊，是太畅销！”
“耿老师，写得怎样？”“尽力而为吧。”“藏拙啊耿老师，你是我们这最有希望的人了。”“客气客气。”
这时，一个声音传出，“郑小姐的问题主要不在作品上，当然了，她的作品也是有很大问题的。但她主要问题是从开始就没对写作这个事情认真过，我问问你们，她是为了写东西吗？我看她是为了出名，是贪慕虚荣，是希望有仰慕者，博一个才貌双全的名声！可惜，这两样她都没有。个么就只会靠勾引男人上位。我问问你们，你们在座的这几天哪位男士的房间她没进过？哪位男士她没和你们聊过文学？”
饭毕，牛导又出现了，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有件事我本来觉得没必要说，但既然有人在意见箱投了纸条，我相信你们中肯定不止一人有这个意见，我还是来解释一下吧。”他清了清嗓子，“今天的课程有人没来，不是我们没发现，而是这位学员确实有病，有医院证明，因此在房间静养。”
我跟在那男人后头完成了整个注册的流程。流程并不复杂，大厅里有一位负责接待的小姑娘，戴着一个框架眼镜，脸上均匀分布着雀斑，见到人进来就问“姓名”，然后在手中的签到簿上划掉那人的名字，再分配给他一间屋子，末了告诉我们课程从次日开始。“课程内容是？”“体能训练。”
雀斑姑娘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叠稿纸，告知我们“最后一项课程内容是写作，题材不限，主题不限，字数不限，三天时间，最后一天交稿，这是对你们这段时间学习的一个考核”。
“有笔吗？”我冷静问道。
他左边正是刚刚抢先发言的那位男学员，他大概是忘了这批评大会还有下一位，听到牛导的话先是一愣，然后非常不情愿地站了上去。
“哎，郑小姐，你怎么——”
我昂首挺胸走下坐回原位，心中充满不可名状之感动。
我有些窘迫，恰好此时有人敲门。我赶忙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一女的，二十来岁，打扮入时，有几分王祖贤的意思，手里抱着两个袋子，“梦回清朝老师在这儿吧？”
“啊？你是说，现在？”
“哪种诗歌？”
谁也没想到真就是体能训练啊！不过看来大家也没真那么熟，对培训内容都是一无所知。
过了得有十个世纪，戴晓亮带头鼓起了掌。
别人都是十分钟就骂完了，到我这，大家反而停不下来似的。我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了，这不是什么大师写作培训班，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邪教组织，不，有问题的也不只是培训班，而是所有这些被选中的学员。王德吾啊王德吾，你简直就是愚蠢。联系到前面这么多日子受的罪，我越想越气愤，越想越后悔。我把自己的人生从头到尾回顾了一遍，决定次日立刻打道回府，然后举报这个骗子机构。凤凰浴火，涅槃重生。王德吾，你的人生还有得救。想到此，我不禁反而微笑起来。你们只管骂去吧，反正你们骂的也不是我啊！
老李迟疑了一下，有些不自在似的，“不，比那个还要通俗一点儿。”
我没想到会得到牛导的肯定，忐忑不安地又坐了下来。
“你们再告诉我，文学是什么？”
“到今天，前两个阶段的课程就算结束了。我想先问问你们，这三天都有什么收获没有？”
老李没料到她会走进来，来不及穿衣服，手忙脚乱地用被子挡住自己的身子。她也不吃惊，随手把袋子放下打了个招呼就走了。临走前不忘问我，“您是？”
是的。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会被一个写作培训班选中。除了这是一场骗局。
“差不多了。”牛导满意道，“那么就从耿小路左边开始继续吧。”
“……后现代吧。”
但是这一次，我明明已经获得了那道神赐予我的灵感啊！如果不是这个中途插入的电话，我相信这一架我们还有得可吵。真理站在谁那边还输赢未定呢。
好在这时钟声响起，雀斑女孩宣布晚饭时间结束，结束了这段对话。
“一个还不够？”他没回答，倒是人群中有人反问我。看来大家都是熟知这培训班的人，只有我一人少见多怪。我乖乖闭上了嘴。
“什么意思？”
“您的意思是，您写的那都不算文学？”
是啊。这辈子除了在大学时招新被忽悠进了一段时间的文学社，我和“文学”二字从未发生过任何关系。除了配合社长的热情，喝醉后附议过“以后要成为一名作家”的理想外，没干过任何一件写作有关的事。当我和当时还是文学社副社长的女朋友好上之后，就再也没参加过社团的活动。女朋友也很快卸任副社长，从有志于成为一名女作家，变成了如今捧着手机读网络言情小说在银行上班的普通女青年。收入永远走在我前面一点点，还好只是一点点。非要说和“写”这个动作有关的事的话，大学毕业后我在一家短信公司工作，主要内容是撰写垃圾营销短信，实际就是抱着文案书拼贴。如今我在一家房地产研究院上班，主要内容是给各位甲方写方案，本质上是把废话以PPT的形式组织起来。
“喜欢？”老李说，“我是爱她！”
“那我就来问吧。你觉得你们的问题是什么？”
“那么谁先说呢。”
“我们都是接到了一通电话。”老李不耐烦道，他想了想，又自言自语说，“算了，估计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选上的。”他顿了顿，“我们都不知道。”
他没说话，而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五年前夏天，我接到一通电话。电话是从一个沿海城市打来的，语音不疾不徐，富有磁性，恭喜我被选入了大师班，隔日就请奔赴指定上课地点，地点在该沿海城市不远的岛屿上，为期半个月，食宿全包，来回路费自理。对方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挂了电话，当时我正在家里和女朋友吵架，苦苦陷于如何反唇相讥的困局里，第一反应是这是个诈骗电话，第二反应是忽然一个晴天霹雳，我获得如何回击女友的灵感了！我搁下电话，想再找她理论，她却转而问我电话的事。我一愣，心里把那道灵感暂存在一边，如实回答了她电话的情况。“你傻啊，肯定是诈骗电话。”她和我想得一模一样。
“还能是谁？这家伙逃了体能训练，这会儿倒是有力气表现了。”老李道。
三层只有这一个房间是打开的，其余还有几个房间都紧闭着门。
老李“呵呵”一声冷笑，“这个班只有它来找你，你不能去找他。你要是想主动报名，就一辈子也别想被大师班选上了。”
“哦？”我又心虚起来，“那很好啊。”
“所以，你是怎么被选上的？”老李终于问。我侧过身，发现老李已经把那身正装脱了个精光，浑身只剩一条裤头，那裤头完全不合称他的体形，紧紧地裹在他的臀部。我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摆脱他的裆部，“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接到了一通电话。”
看得出来，人群里差不多有一半是小时候干过农活的，可已经脱离农民生活几十年，哪还熟悉这个？再说现在也早就进入现代化农业社会，让我们回返农耕时代明显是给我们出难题。在那位张阿姨的指挥下，各人手忙脚乱拿起农具，很快便听到这里一声尖叫，那里一句抱怨，不是弄伤了自己就是被虫虫草草吓了一跳。郑梦风姿绰约般在人群里，左右不时有人愿意帮她一把，不过都被她婉言拒绝，“这怎么能让人代劳呢。”我心里有些感动，然而老李的话还在我脑中盘桓，“小心别被她……”别被她什么？
一秒钟之后，拆薯片包装的、嗑瓜子的、掰开心果壳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一下子想起白天做的那个梦。“什么话？”
“三千万啊。”
我没带多少行李，老李却带了两个大箱子。箱子是那种老式皮箱，像是回到八十年代。他只打开了一个箱子，里头是一些衣物和洗漱用品，还有一个枕头。另一个箱子就堆放在过道上。屋子并不宽敞，除了两张床和两张桌子外，几乎没有多少转身的空间。两张桌子之间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字，上书：不要因为走得太远而忘了为什么出发。
“畅销是你们的原罪！”
知心姐姐的扬州口音催生出了我的革命同谊之情，我挺身而出，“这个问题啊，我来说。这句话是一个美国人说的，字面意思是说要保持饥饿，保持愚蠢，实际就是要我们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和谦卑。”
我回到房间，见老李正在摆弄那个他带来后就一直没打开的另一个大皮箱。打开来，里面备有各种笔纸，和说不上来的玩意儿。他把东西一一掏出来，整齐摆放在那张小桌上，末了掏出一个香炉，点上一支沉香，然后又换了身衣服——一件浴袍，最后竟又从箱子里掏出了一个……摩托车头盔，套上脑袋，端坐在桌前，口中念叨着“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仿佛在进行一套浩大的仪式。
成什么？成什么？你他妈倒是说啊！我按捺住想要揪住老李衣领的冲动。
老李假装没听出话里的讥讽，“救美比扛沙包轻松。”
这一日，课程终于有所调整，主题是思想改造，具体内容就是冥想。我们被带到三楼的一间屋子，房间大而空旷，说好听点是极简主义风格，说难听点就是和毛坯房差不多。前面有块凸起来的台阶，算是讲台。上面有块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一句话：
这半月来积攒的怨气此刻突然得到了一个出口，众人你来我往，把耿小路数落得一塌糊涂。耿小路在中间站着，面色铁青，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场上才逐渐低沉下来。
“怎么了？”
这下俩人都愣住了。过了差不多有一个世纪，戴晓亮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不知道李老师就是‘梦回清朝’啊？”
“怎么不严重？你不知道这是这次培训班的关键内容啊？”
“还能有谁？”老李说，“耿小路呗。”
“写什么？”我一愣，“我没写过什么。”
“啊？”
我立刻明白了。这是当年上学时我写给她的，没想到她看了之后问我下两句是什么，我哪儿知道下两句是什么啊？我从李商隐诗选里就抄了这两句啊！当时我们正在热恋中，这个小小的尴尬自然被草草忽略过去了。没想到她一直记到现在。
这到底是黄埔军校还是作家培训班啊？我在心里憋着这句话。我们这群人中除了郑梦外，还有几位女性，有些看着也是年近半百的年纪了——比如某位写儿童文学的“知心姐姐”，我把目光投向了她们，盼望这些女同胞能站出来替我说出这句话。谁知“知心姐姐”带头冲到了砂石前头，抄起一块口袋，“拿出咱们当年搞革命的热情来！”一口扬州口音。在她的呼唤下，另一人不甘落后，拿起铲子。我目瞪口呆，拽了拽老李，“李老师，您身体还吃得消？”
虽然基本是拼贴的。
“就是网上那些……”
“也有可能是我真的有什么文学天赋，只是还没被发现。”我说。
“不知道。”老李看着我，“本来我是有些想法，现在，我是真不知道了。”
“一个写青春文学的也要来给自己洗白了？！”老李气道，“无耻。”
第二天依旧是扛沙包，扛了没十分钟，只听到又有人嚷道，“你怎么了？！”
她点点头。
“那它们选人的原则是什么？”
老李盯着我了好一会儿，突然语气一变，“我能先打听一下，您以前是写什么的吗？”
“你这话说的！艺术不分高低贵贱。”这话一说，我都以为自己真懂艺术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出门时女朋友刚起床，她迷迷糊糊地问我是要去哪儿。我甩下一句，“去上大师班。”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她转了转眼珠，往我这边又坐近一点，我已经闻到了她身上自带的幽香，“那不如你现在创作一首吧。”
“不吃了，晚饭我一般都不吃。”她回头冲老李一笑，“减肥。”
“真的。我不写东西。”
“我能指点你什么啊，你都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科幻作家了。”
“他怎么会知道，他是个诗人！”老李喊道。
其余人也不再客气，“文笔也有问题。”“对对对，有些文字太矫揉造作。”“无病呻吟。”“令人作呕。”“什么玩意儿！”
他没说话，而是指指墙上挂的那幅字。
第四天，牛导宣布今天开始不跑步了。人群里发生一点点骚动，大家嘴上不说，脸上的表情都放松下来。没人注意到从早饭起门外就一直传来大型货车开进开出的声响，等到牛导带我们走出去，指着地上的一堆砂石和麻布口袋，表示今天的课业是把这些砂石运到码头，我们才意识到不对。
“不知道。”
话是如此，我在扛上布包的那一刻就后悔了。我干吗要和女朋友较这个劲呢？
“不然？”
“我不投稿。”
“啧，”牛导不满道，“既然是座谈会，就希望大家能够敞开心扉，这种套话就别说了。”
这回真没人敢开口了。
“什么意思？”我问。
这之后再有人倒下，倒是没人敢第一个上前了。我内心缭绕在革命同谊之情中，几次替其他人背了沙包走完最后几步。但大家好像也不甚领情，只是冷淡地表示谢意。我虽然有些不解也没多想，直到戴晓亮数次拒绝我的帮助未果，终于恼怒冲我低声喊道，“你这样会影响我评定的！”
老李沉默着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诗人。”我不得不注意到，老李的神色发生了非常微妙的变化。非常微妙。我说，“谈不上诗人，都是随便写的。”
一个身影冲上去扑在她身边摇晃她，“你怎么了？醒醒？快叫救护车！醒醒啊，我是老李。我、我、我是为了你好，我是爱你的呀！”
“哦——我还以为您是要下蛊呢。”
次日仍旧是冥想课，只不过黑板上的那行字变成了，“文学是什么？”这问题似乎比前一天的要容易一些，至少不那么咄咄逼人。大家冥想时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了一些。第三日，黑板上的字终于不再是一个问句了，而是一行英文，“Stay hungry,stay foolish”。
她一走，我就和老李辩解，“我们刚刚真是在聊天，啥也没做。”
“您不会还在想着郑梦吧。”
这次没等老李抢先，刷刷几个男女一齐冲上去，到眼前才发现，这回倒下的是个二百来斤重的汉子。那几人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要不，你来？”每个人都憋着这句话。最后只得由薛教练出面代劳。
“嗯，你就即兴发挥一首呗。”
“我啊，我就是缺乏人文关怀，不够严肃。”“我……我的科幻还不够硬，应该多关注科学前沿领域。”“我的文笔还有待锻造。”
“哦！”老李挑了挑眉毛，“诗人。”
老李看着我，“小王啊，你还年轻，还在看山是山的阶段。”
牛导宣布所有人先出门去绕岛跑一圈。一听这话大家都有些吃惊，“昨天不是告诉过你们了吗？今天的内容是体能训练。”
我终于忍不住道，“王小波不是也挺畅销的吗？”
这一天下来，虽然我们没做任何苦力，也是腰酸背痛，不比扛沙包轻松。我连晚饭也没吃，直接回房间在床上趴着。等到八九点，才听见门响的声音，“李老师，才回来啊。”
我这才反应过来，耿小路终于现身了。
“哦——”我假装心领神会，“那么，再次看到山，都得上这种培训班？”
“你站到中间去嘛。”牛导从来没这么温柔过。
“小王……哥。”她低着头，楚楚可怜道，“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那是？”
最后一天。
我没来得及回答，老李就替我说道，“王德吾，是个诗人！”
我还想在上课前多和牛导寒暄两句，他却自顾自地走开了。
说这话的人居然是老李。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坐在角落。此时才开第一次口。
女朋友没想到我会继续，她看了我一眼，突然张口道，“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什么太好了！他的诗根本就是一摊口水。”
王德吾，再想想乔峰的兄弟段誉。
嘀嗒，嘀嗒，嘀嗒。
“不了，也聊差不多了。我回去睡觉了。”郑梦天真一笑，神色间没任何尴尬，跟我说了句“谢谢王老师”，走出了房间。
我朝场下一看，见说这话的竟然是戴晓亮。他迎着我的目光，丝毫没有畏惧之色。我心说，真牛逼。酝酿着这大师班结束，怎么私下找回这晦气。
第二天的课程照旧是早上先出门去岛上跑步。回来之后继续种地。除了我之外，大家虽然干得是满头大汗，不成人形，但都仿佛乐在其中的样子，即便脸有苦楚，也是闭嘴不言。第三天依然如此。我终于忍不住了，“到底啥时候才能教人写东西？”
“英雄救美啊李老师。”有人说。
“来啦。”老李明显带着冷淡。
雀斑姑娘狐疑地看着我，“你不知道？培训班最后会选出一个写得最好的作品，奖金是三千万。”
到这时我才逐渐感到有点不对劲，准确地说是自我怀疑起来，王德吾啊王德吾，你混到今日一事无成，是不是就因为缺乏这种觉悟？要是你拿出这种热情，别说现在这份不上不下的研究院工作，就是当年那份垃圾短信工作，也可以做成一位营销传奇吧。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一人扔下沙包冲了过去，是老李。他二话不说背着知心姐姐往洋楼方向过去，过了一小时后才回来。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你们在干啥呢？”
“我是不喜欢她写的东西。”
她一步三晃，弱不禁风，站在了每个人站过的那个地方。她站上去之后，先是抬头看了场上所有人一眼，这一眼具有无比强大的威慑力，因为实在太过娇柔动人，而她又是这么泛泛地一看，并不指向任何一个具体的座中人，结果就是每个人都我见犹怜。
郑梦立刻松开了我的手，站起来，神色自然道，“我跟王老师请教一些文学问题。”
“你看看他这副恬不知耻的样子！”
大家见状颇有些气结，很快，又把攻势集中在了下一位身上。
到第二天中午，我实在饿得不行，想出门找点儿吃的，发现楼下大门紧闭。回来后老李不在屋内，我灵机一动，打开窗户向外看，还行，跳下去摔不死。于是揣上钱包，从窗户跳下去，很快便在岛上寻觅到一间小吃店，囫囵吃了两碗牛肉面，又偷偷顺着一楼的门窗爬上去。大学时翻宿舍大门的技术好歹没落下。回到房间，老李还没回来，我又对着稿纸枯坐半小时。老李的皮箱开着，我不禁好奇地看了一眼，里头还有不少书，清一色外国人名，只有一个我认识，马尔克斯，
《百年孤独》。这书我大学时翻过两页，没看下去。这会儿重新翻开，看了两页，我从来没发现一本书这么好看过！
“除了扛沙袋就是让我们发呆，如何写作，一节课都没讲过啊！”
“什么老师啊，”我不好意思道，“叫我小王就行。”
还好他没继续客这个套，又转向了老李，“李老师，听说这期培训班啊，耿小路老师也来了。”“啥？”老李瞪大眼睛，“他来干吗？他还不够成功啊！”
“怎么？有问题？”牛导向我们一一看去。
“也没什么……”她看着我，“其实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刚看他在小戴房间，估计在开导他吧。”
大家沉默了一小会儿。“怎么没人开口了？他写得太好了？”牛导问。
到这里我已经逐渐放下心来，既然这看着不像个骗子组织，又包吃包住，那么听听安排总也不错。
“何止导向不好啊，我看有些完全就是负面价值观。”座中另一人嚷道。
“唉。”他也不说话，只管叹气。
“抄袭？”这下大家都骚动了，等着听郑梦会怎么说。
“不不不，我还想继续思考，我的问题还没想明白。”
好容易熬过十分钟，那人也脸色苍白走回去。接着是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到了第六位，不仅是批评作品，连人品都惨遭众人抨击。“您呀，还是别写东西了！先回去学学怎么做人！”
“呵呵，”老李冷笑道，“聊文学啊。那我出去让你们再聊一会儿？”
老李似乎有些尴尬，他把话题又转回到我身上，“所以你是写什么的？”
等上了趟厕所出来，我吃惊地发现就在这短短一小会儿，老李已经打起了鼾。我只好走出房间，打算出去转转，下楼刚走到客厅，就被迎客的那个雀斑女孩拉住了，“您没看到纪律安排吗？”我这才发现大门口贴着一份准则，大意就是这个写作班是封闭式培训，一切必须听从组织安排，不得随意进出，一旦来了就必须坚持到最后。“一切违反纪律的行为将后果自负。”一旁还挂着一个“意见箱”：“如有任何不满请投纸条在内。”
知心姐姐踌躇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啊牛导，这第三天的问题，我没看懂……我英文不好。”
分针在一点一点往八点移动。
“我……”我刚想继续辩解，就被老李的目光挡了回来，那意思好像是说，我都已经跟你兜底了，你还跟我装什么呢？我只好说，“我大学时写过点诗歌……”
“我操？”不知谁喊了一声。
什么三千万？什么三千万？
“我不贴网上。”
“年轻人，有点耐心。”老李劝我。
“就是什么？”
原来知心姐姐先我一步晕倒了。
我点头。我当然不知道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下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骗财或是劫色？都有可能。
老李回到房间，我已经看了有三分之一，“老李，这书借我看两天吧。”他没理我，换了浴袍又点上一支香，默念一遍
《心经》，继续写作。
嘀嗒，嘀嗒，嘀嗒。
“你不用解释。”老李冷淡道，然后进了洗手间关门洗漱，完了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传来鼾声。
不仅是戴晓亮变得奇怪，这半个月的培训班时间过去一半，所有的人都变得越来越沉默，我隐隐感到每个人之间都暗含着一股角力的气氛。
耿小路只好走到了中间。他面前的吃食立刻被左右瓜分完毕。
雀斑姑娘轻蔑道，“牛老师该教的都教了，至于悟到什么地步，就看你们自己的资质了。”
我心中一紧，“看过一些……”我含糊道。
老李凝视着我，然后说，“兄弟，你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
“这是最后一天了啊。”
这是我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一秒钟。
“耿……耿小路先生的小说，我看过一些，估计大家也都看过。我觉得他的小说构思不错，很吸引青少年读者，就是稍微有些形式化……”
“什么？”
知心姐姐第二个举手，“我觉得我写的东西太幼稚，只关注到了儿童领域，对成人和现实缺乏关注。”
“什么更上一层楼啊。我们这是回炉再造，重找初心。”
“你虽然放弃了这回，但是啊，我看你啊……成了。”
“吃完早饭我们准时收稿。”雀斑姑娘出现了，“八点。”
“郑梦啊，你不知道她？”
“一位诗人！”
到这时我总算有了些概念，来上这培训班的基本都是写东西的，不少还都相互认识，不相互认识，至少也彼此听闻过大名。那男青年介绍自己姓戴，“大名戴晓亮。”“久仰久仰。”“还没请教？”“我叫王德吾，你就喊我小王吧。”“哦——”戴晓亮拖长了尾音，惊喜道，“你就是王德吾啊！”
我没转过弯来。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目光齐刷刷盯着他。牛导自然地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这一口估计喝了有半分钟，然后，终于，伸手拿了一颗花生。
“哦，更上一层楼。”我小心翼翼地理解。
“这不是你的错，”我严肃道，“是这个时代的错。”
郑梦显然没想到场下有人会这么说她，她浑身发抖，但还努力保持镇定。
“你？”女朋友看了我一眼，笑了。
“哦？诗人。”她看了我一眼，“诗人啊。”
“言情小说？哦，就是……张爱玲那种？”
“再次看到山啊。”
“耿小路……”我颇有些吃惊，“你们说的是那个耿小路？！”
“后来我就……唉，我还不是希望有多点读者看我写的东西嘛。”
全场都安静了。
“我来吧。”一个男学员开口道，“耿老师……”
结果听到那边先是平静了一会儿，继而又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气声。这下我彻底醒了，“怎么了？”我问。
“什么借用啊！抄袭就是抄袭。”知心姐姐嚷道。“真没想到啊，我一直把他当艺术家，结果是一抄袭犯！”“人不可貌相。”“有啥稀奇？这年头抄袭成作家的还少了？”
“在这里没有老师。”牛导说。
“你住口。”我分辨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耿小路在跟我说话，我吃惊地发现，他眼眶竟然已经红了，“让牛导继续说。”
我越听越云里雾里，“那么您呢？”
“你以为这是人人都能来的？”
“这时代靠写纯文学，真的活不下去呀。”
“呃……哦，郑小姐，有事？”
这一天结束，晚上睡觉时，我忍不住问老李，“李老师，您这个身份为啥还要来上这个班？”
那人脸上一红，重新酝酿一番，“那我就直说了，耿小路先生的小说，我觉得毛病是太浮夸，动辄写各种名牌，对青少年的思想发展导向不太好。”
牛导已经站在大厅，介绍自己姓牛，“我就是你们这期培训班的导师。”
“那你的稿子呢？写完了？”
她低下头，“就是有抄袭的嫌疑。”
“坦白讲，我没读过你写的诗。”
待她走后，老李又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看她那屁股扭的。”
大家看向耿小路，不知他会怎么反击，耿小路看了那人一眼，冷笑道，“他的小说，我没读过。”
只见一人“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盘腿姿势。其余人纷纷效仿。老李看着那人，愤愤道，“这风头他都要抢。”
此时，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在我耳边渐成白噪音，我突然想起了高中时看
《天龙八部》，那书一共四本，我刚看完第一本就被化学老师发现没收了。他还让我第二天把后三本一并上缴。“为什么？”“你这上头写着〈一〉，那说明还有后面的。”我当时就被化学老师的逻辑力慑服了，老老实实交了后三本，从此再也不知道这故事后面讲的是啥。不过此时，我想到了乔峰在竹林中被丐帮兄弟反叛围困的场景——
“你这么累，不如回屋睡觉去？”牛导讥讽他道。
“现在……怎么看？”我慌乱起来，“那些都在家里电脑里呢。”
第七位，是我。
这是在拍电影呢？！不可能啊，拍电影也得有个入戏的过程啊。我呆呆地站在餐厅里，此时要真是在拍一部电影，应当是小岛的空镜远景，天空、岛上、洋楼里的蒙太奇，扛沙包、冥想房间、文艺座谈会的闪回定格，餐厅里降格的人来人往，唯独我在人群中岿然不动，特写，大特写，我的一脸懵逼，藏在背后的拳头，和眼睛里没擦干净的眼屎。
“啊？”
“我承认，她进过我房间……但我们什么都没干。”“也进过我的。我发誓我是真的只想聊文学，是她拼命往我身上凑！”“我也……别说了，这娘们就是个臭婊子。”这伙人开始互诉委屈。
“那你可真是个纯粹的人，”她顿了顿，“所以我想看看你写的诗。”
“也不能这么说吧……”
“这是大师班！”
“网上没有吗？”
就像这样。
有很多次我们的争吵都是在她这副笑容之后就戛然而止了，不是我想戛然而止，而是我实在想不出用什么来回击她这副笑容。我一哑炮，她也会进入那种一切都没发生过的状态，我们就配合默契地假装一切真的已经烟消云散了。
“人力啊。”牛导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
“我们都是看山不是山了。”
“嗯。”我含糊一声，想继续睡。
“我就是想跟你交交心。”
我和这男人分到了一间屋子。他介绍自己叫李恒，“你叫我老李就行。”我也简单介绍自己，“大名王德吾，您就喊我小王。”
她缓缓道，“之后呢？”
我完全傻了。这是不是有什么隐藏摄像头在天花板角落，正拍一个只有我蒙在鼓里的真人秀节目？
“什么考核？”我问。但没人回答我。
“对。”我没来得及多想。“那你站起来一下。”他说。“怎么？”我问。他没说话，拉我起来，然后径直走进了我身后那栋小洋楼。我这才明白这就是我要找的目的地，而它的门牌号和我以为的差了一个数字。我怔在原地，这才头回感受到自己确实来到了闽南地区，周围的一切突然真实了起来。如果这是一部电影，此处应当出片名：
牛导没有出现。一个老师都没有出现。
“你看过我写的东西吧？”
“‘不要因为走得太远而忘了为什么出发’，我们啊，就是走得太远了。”
最后轮到了郑梦。
我赶紧否认，“不……”
就这样，我看书，他写作，趁他不在我就偷溜出去吃饭。人生如此，夫复何求。我突然燃起了对文学的热爱，准备一回到家就把马尔克斯的书买全了。再把小时候错过的那些世界名著都补上。老李虽然一直笔耕不缀，脸色却一天天憔悴下去。我看不过去，第三天溜出去时回来给他带了一袋烧饼，被他严词拒绝了。我只好把烧饼扔在了垃圾桶。
“我觉得他可能借用了郭沫若的一些句子。”
如此睡了两小时到天亮，七点半吃完早饭，八点课程正式开始。
我夜里头一次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乔峰，聚贤庄大开杀戒。醒来后我翻身下床，草草洗漱毕，收拾好行李，撸起袖子，准备下楼时见一个揍一个。
“咳。简单点儿说，你上网吗？”
也有可能是——
“严师出高徒你懂吧？”对面一个男的正和他旁边那位女士赞许地点头，“严格管理，才能高效培养出大师。”
“这关系到最后谁能拿到……”老李突然打住了。
接下来？怎么都是这句台词啊？
“不，是我的。”
“在！”老李在房间里应道。那女的闻声便穿过我走进屋内，一边道，“我看签到簿上有您名字才知道您也来了。这是他们发的衣服，说是从明天开始，所有人都得穿统一制服……”
牛导打断了他们，“好了，不用说了。你们都没说到点子上。”
“小王哥，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是真懂艺术的人。”
“关键内容？怎么关键了？”
“何止知道，我还看过你不少诗呢。”戴晓亮一脸真诚。
“上了这个班就能变成文学大师？那人人都来上一下，世上岂不立刻有了许多大师？”
我赶紧掩饰自己的窘迫，“哦，我还以为是李老师呢。”
“你没见黑板上写的吗，‘你的问题是什么’，我的问题就是我从来没……”她说着说着竟然哽咽了，“其实，我以前也爱读读诗歌什么的。”
我管那娘们有事没事？！这话你跟我说干吗？！
“嗨，都到这儿来了你还谦虚什么。”
郑梦这话说得无比真诚，我刚想跟她也交点心，就听见有人叫道，“你干什么呢？！”
“那么，各位就请坐下吧。”
郑梦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可是，到现在什么也没教我们啊。”我说。
“那是谁啊？”我见那是一张新面孔。
老李表情扭曲，咬牙道，“吃不消也得吃。”然后也加入了热火朝天的队伍。
他俩都没回答，好像我问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回答的问题。我没看过耿小路的小说，但根据他小说改的电影倒是没一部落下——这几年你想避开这些电影实在是有些困难。我不由得有些激动，“他真的来了？！”然后看到老李投来的不满的眼神，才降低音量，“在哪儿？”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感觉肩膀被人拍了拍，降格结束，是老李。他见我拎着行李，“啥意思？你准备走了？”
哎，还被她发现啦。我差点要叫出来，“你说得对！”
然而从机场出来，我立刻被热浪拍醒了，我到底做了什么？因为一通诈骗电话被忽悠来了几千公里外的陌生城市。当我从机场坐上一辆开往码头的大巴，我立刻给自己安排了一套止损的Plan B：一旦确认那个岛上什么都没有，我就找个旅馆住下来，展开为期三到五天的度假。具体时间视女友何时恳求我回家而定。
第三天结束，牛导进来了。
“那么从明天开始，我希望大家能够以实际行动来贯彻这些理解。”
“啧，怎么会呢，我觉得你写得很好啊。”
牛导又拽了一个精瘦健美的小伙子出来，“薛教练会陪你们一起跑。”戴晓亮低声道，“说是陪跑，其实就是监工。估计啊，这都得算在最后的考核里。”
我心中一动，“您不是不喜欢她吗？”
“来这儿的都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老李不再理我，我只好也坐到桌前，瞪着那叠稿纸。写什么呢？我能记起最后一次写超过八百字的文章，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是一封情书，还是帮哥们写的，为答谢他替我补考高等代数。
原以为经过昨晚那番批斗会，没有人敢再出现在大厅，没想到我下楼到餐厅时，人已经坐满了。“早上好。”戴晓亮见我，跟我打了个招呼，神色自若，仿佛昨晚只是一场梦。我一招飞龙在天藏在心里愣是没使出去。
“也没不让，以后会让你们上去的。”
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我远眺耿小路，不愧是巨匠，真人看上去虽不显眼，但一看就和其他人不一样，眼下已经率先闭目进入了冥想状态。现在我又多了一个成就：和耿小路一起思考过的人。可问题是，思考什么呢？我没接受过这方面的任何训练，倒是接待的那些地产商高层们经常张口闭口“禅修”“内观”什么的，有次我本给某老总在高端夜总会安排了一夜服务，谁想对方非常清高地拒绝了，反而带我去了个禅修院，地点在西南某深山老林里，第三天我实在挨不下去借故离开了，最后没拿到那个项目，被领导骂了个狗血淋头。“你的先进性去哪了？”“我哪儿知道这阶级现在流行这个啊？”我非常委屈。现在呢？看来这不是阶级的问题，的确是我出了问题。这么想着我恍然大悟，王德吾，这就是你的问题啊！
我想通了这个，转头刚想和老李交流两句心得，一看他也闭上了眼睛。再看左近，个个表情凝重，连郑梦也一副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的模样。我不禁也，只好也，闭上了眼睛。
很快陷入了睡眠。
他们没一个人再拿起筷子，都盯着墙上那块钟。
我暗自庆幸，偷偷看了一眼郑梦，她依然苦大仇深地不知在想什么。
戴晓亮动动嘴唇，欲言又止，末了开口道，“小王，你本来就是写诗的，成分已经比我们好了，你还是别表现得太过分了。”
“三千万。”我突然听到有人小声说。
“你没想错。”我安慰她。
保持饥饿，保持愚蠢。
“我就是自己写着玩的……图那些虚名干啥呀。再说了，写得也不好。”我像模像样地说。
好了。
众人拿着稿纸作鸟兽散，各回各的房间准备这最后的题目。
“写东西啊。”
谁知这只是开始。接着，牛导又把我们全体拉出去，带到了洋楼后面不远的一块菜地附近，“热完了身……”
“那么您现在是想……”
我点点头。
“哦——”我肃然起敬，“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上面不让走。”
老李冲我道，“那你还不如问他。”
我亮了亮手中的稿纸，一片空白。
午饭过后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伺弄菜地。如此一日结束，所有人都精疲力尽，草草吃了晚饭，无力开口说话。
还好此时尚早，天气还不算很热。饶是如此，这十来个年纪各异性别有差的男女还是跑得气喘吁吁，老李刚跑出八百米就一副要崩溃的样子，我本以为他会做做样子，等跑回到洋楼，过了差不多一小时，他才虚脱般回来。我平时虽然偶尔踢个球，但睡了两小时也实在是腿软，好不容易勉强坚持下来。
“什么评定？”
码头的人不多。海滩边的游客们意兴阑珊。我很快坐上了一趟开往对岸岛屿的渡轮，上岛之后，我按照地址找寻目的地，然而遍寻不获。岛上整齐排布着小洋楼，穿行其间仿佛迷宫一般。我汗流浃背，感到一阵晕眩，差点儿要中暑，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内心一阵失望，又是一阵轻松。我打开了下飞机时被塞到手中的旅游手册，打算开始研究此处的风景名胜。
老李一夜未归，我发现垃圾桶的那袋烧饼只剩了个塑料袋。
听到这，我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一件我应该早点儿想起来的事。“梦回清朝”不就是我女朋友常常看的那位网络言情作者的名字吗？“‘梦回清朝’是个男的？”我脱口而出。
“你也是上大师班的？”
他说这话的样子好像是因为我的出现，打破了他原本总结的一些规律。我没好意思继续往下聊，趁老李没睡着之前抓紧让自己睡了过去。
“啧。”老李突然非常严肃地盯着我，正色道，“兄弟，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是写言情小说的。”
她刚走出去，老李就啐了一口，“这骚娘们！”然后把被子扯开，再次四仰八叉在床上躺好。“你们认识？”“何止认识。”老李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的意思，我也就此作罢。
直到我被人拍醒，抬头一看是郑梦。她示意我别做声，指指门口。我鬼使神差般站起来随她走了出去，好在是水泥地没发出什么声响，多半没人知道我俩走了出去。
“晚饭没见到，您说他是不是已经开始动笔了？”
“你怎么知道？”
第二天我才明白牛导说的“以实际行动贯彻理解”是什么意思：餐厅大门紧闭，挂着一个牌子，“从今日开始不再供应饮食”。
大家一时不好开口。
“哼哼。”老李怪笑一声，“有什么好谦虚的。”
她见我没反应，又是一笑。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喝问，“三千万到底是什么？”
我愣了半天，才挤出了一个合适的微笑，“我也挺喜欢你的小说。”
午饭后我们又勉力扛了一趟，好歹完事。我原以为知心姐姐晕倒之后，几位女同胞也会就此退却，但她们还是坚持在烈日下完成了整个任务。知心姐姐虽然先一步倒下了，但她的口号还长存在我们心中。
牛导给了大家充分的时间。然后说，“当然，也是有主题的。明天就要交稿了。今晚我看大家就不妨聊聊彼此之前的文学创作嘛。”
听了这话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脸上不约而同出现了一份我难以捉摸的笑容。如果我把那后三本
《天龙八部》也看了，就会发现，那笑容，跟玄痛大师死前的笑容一模一样。
没人敢抢先发言。
“人生境界有你一半，我也就满意了。”
“唉。”
“嗯。”我含糊其辞，就当应允了这个标签。
“梦回清朝？”我问。
“不愧是诗人！写得真好。”郑梦说着握住了我的手，“接下来呢？”
“文学，是体验。”牛导说。
拿到什么？拿到什么？
这是另一个房间，的确是按座谈会的样子四周摆了桌子椅子，中间留出一块空地。我看见戴晓亮，刚想打招呼，见他目光发直，这才发现桌上还摆着些干果薯片。
“只有一个导师？”我问。
好在我还算机灵，及时打住，没有继续追问一句“你怎么知道”。
“小心别被她……”老李话没说完，就被走过来的一个男青年打断了，“李老师，你也来啦？”
“我读过。不过，是没什么可说的。”“还是有缺点的，最大的缺点就是逻辑太差，漏洞太多！”“你竟然读完了？我看了个开头就放弃了。”
“坐哪儿？这也没椅子啊。”我问。牛导没问答，我也习惯了。
“我姓牛，是你们的导师。”
老李没理我，仪式完毕，立刻进入了写作状态，仿佛压根不需要思考，下笔如有神。我无比佩服，也把稿纸摊开在桌前，在心中默默唱了一首齐秦的《不让我的眼泪陪我过夜》。手握钢笔，过了十分钟——
又过了十分钟，我决定起身看看老李在写什么。刚探头过去，就被老李恶狠狠地瞪了回来，“你考试时也这么偷看别人？”
“不不不，我觉得你没说到点子上。这位诗人，他的诗字句不通，胡编乱造，意象粗糙……”“回车体嘛不就是。”“佶屈聱牙。”“低俗。”“是屎！”“对，就是狗屎。”“狗屎！”
还有一刻钟。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气氛非常暧昧，我感到这样下去有可能就会对不起女朋友了。“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我脱口而出。
“他是？”
就在我以为那位王祖贤不会来吃晚饭时，她才光彩夺目般地姗姗来迟。她一出现，在场者都有些骚动，她和好几个人一一打过招呼，然后又翩然上楼去了。老李着急道，“小郑啊，你不吃晚饭啦？”
“您这是干吗呢？”
那位“我操”兄没再开口。
“郑梦没事。”老李突然转了个话题，“她在医院，应该已经缓过来了。她的稿子我也带来了。比赛嘛，公平公正。”
“怎么？”我问她。
老李也不回答。过了一会儿，我感到老李坐在我的床上，一只手伸过来搭在我的背上，我这才回头，一见原来是郑梦，不禁吃了一惊，赶紧从床上坐起来。“怎么是你？”
我越听越糊涂，“什么意思？”
我也只好躺下来睡觉。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老李在一旁说，“你们刚刚真什么也没干？”
男人们一人一个沙包，女人们两人一个沙包，就这么摇摇晃晃向码头走去。一趟下来，我感觉自己已经要晕过去，刚想举手申请退出，旁边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哎！你醒醒。”
于是我没有像以往那样理会她的笑容，“我怎么了？”
“报刊杂志上也没有？”
“对文学的初心啊。”
从B市到那个沿海城市，只用飞两小时。
“这不是写作培训班吗？为啥要干这个？”我没忍住继续问。没等牛导开口，其他人已经开始教育我，“啧，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搞文学哪能没个好身体？”“就是，你看过村上春树吧？人家天天跑步，还坚持参加马拉松。”“意志力是任何事情成功的第一步！”不愧都是作家，名言警句张口就来。
“你知道他？”老李在一旁问。
牛导听我说完，竟然面露笑容，“这位同学解答得不错。”
“王老师。”
“怎么回事？”
“但是她这人您还是喜欢的。”
这回老李也不再拉我，主动往旁边挪了两步，好像要和我划清界限似的。
嘀嗒，嘀嗒，嘀嗒。
就是她这第二次的笑容促使我下了决定。
“哦！我懂了！”我想起女朋友总是埋首于手机那样子。
“啊？现在？”
“那三千万肯定是我的了。”
我突然听到有人问我。抬头一看，见是一中年男人，头顶微秃，肚子微凸。天热成这样，却还穿了一身颇为讲究的正装，正拿着一块手巾擦汗。
不多久到了饭点，餐厅里只有一张长条桌子，一共摆了十来张椅子，这说明学员并不多。我本以为晚饭时会见齐所有其他人——包括那个来我们房间送衣服的女的，不得不说，她长得确实让我想立刻再见到她，但最后只陆续来了七八个人。老李也下来了，又换上了他那身正装。晚饭是每人一份菜色一样的餐点，这感觉像是回到了大学军训的时候。到这儿我才猛地觉察，这整个培训班都跟军训似的。
我一惊，彻底醒了，这才发现刚刚只是在做梦。我依然坐在房间里，保持着盘腿的姿势。只见牛导站在一人面前，喝问他，“让你反思不是让你睡觉！”原来是戴晓亮，他也不敢反驳，只是连声说，“对不起，我就是有点累。”
“哦，这个啊！”我放松下来，“没关系，我也没读过……其实这里大部分人的东西我都没读过。”我这说的倒是实话。就连老李，也只是我女朋友看，我一个字都没看过。
于是，说是随意，学员们很快都到齐了。饿了三天，却都还保持着体面，陆续入座，谁也没好意思伸出手。
“没这么严重吧。”
“纸条上写的。”
“这说的是谁？”我问。
交稿前的晚上，老李终于写完了。这时雀斑姑娘来一一通知，说晚上在三楼有个文艺座谈，不是正式课程，想来随意。
“啥意思？怎么运？”
牛导也来了，坐在角上，“我们今天这个座谈，就是大家一起随意地聊聊天。”
晚饭还有一小时，我四下转了转。这栋洋楼并不算大，一楼大概用于活动和吃饭，二楼是住宿的地方。当我想继续往上走时，“喂，上面禁止学员随意出入。”我被一声阴沉的声音叫住，是一个一脸凶相的男人，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胸前挂着一张工作证，上面写着“导师”二字。“您是？”
你的问题是什么？
当时我还没想到我们两人的感情已经淡漠如此，她从头到尾连一条短信都没发过。
我抬头看了一眼钟，还有十分钟。
到底他妈的什么三千万？
“什么初心？”
“上啊。”
所有人都来齐了，换上了制服。所谓制服实际就是一件T恤，上面啥也没印，看着就像是随便从哪个服装市场批发来的。我从早上下楼开始就一直搜寻人群里是否有耿小路的身影，然后才想起来，我其实完全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就好像我也根本不知道刚拿了诺贝尔文学奖的那个中国作家长什么样一样。我小声问戴晓亮，“耿小路来了吗？”他看了一圈在场的人，摇了摇头。不急，淡定。
而老李呢，一直奋笔疾书。我左右写不出来，干脆上床睡觉。
集体沉默了。
老李收拾完东西，用自己的枕头置换掉床上原本的枕头，这才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床上。我坐在桌前。气氛一时有些沉默。我后悔怎么没带两本书来打发时间。他没开口，我也就没开口。在房地产研究院待了几年，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韬光养晦。更何况现在这个培训班我还什么状况都没搞清。
“这几天还得多请您指点指点了。”
牛导在雷鸣般的掌声下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抬了抬右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继续说，“至于这第三个问题嘛。这第三个问题……”牛导的眼神在场下转了转，最后停留在知心姐姐身上，“我看你很积极，你先来说说？”
看到这句话我非常亲切。在研究院给那些房地产公司做报告时，十个有九个公司里头都挂着这个牌匾。
“她是？”我终于找到机会问。
“哦，总算有个这骚娘们不认识的家伙了。”老李看了我一眼，“你小心点。”
还是没人说话，牛导开始不耐烦了。耿小路站了起来，“既然没人，我就先来说说吧。”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我觉得我自己最大的问题是对世界认识还不够深入，写的东西太肤浅，主题不够深刻。”
不畅销小说写作指南
牛导见大家都进入了状态，说了句“开始吧”，就退出了房间，只剩下我们这些人盘腿打坐。我完全不知道干吗，只好接着问老李，“咱们就这么坐着？”
牛导目光看向耿小路，虽然逃过了体能训练，这三天看来他也没少受折磨，神情委顿，眼珠无神，但发现牛导看着自己，还是站起来，“那就先说我吧。”
“别说话。”
“你以为这是普通的培训班？”
如此干坐到晚上，一个字也没写出来。饥肠辘辘，大脑空空。
“啥？刚刚那只是热身？”我问。牛导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老李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衣服，示意我别说话。牛导接着说，“今天的主要内容就是这块地。”他拉了另一名农妇过来，“具体怎么分配，你们听张阿姨的。”
戴晓亮再三恳求，牛导终于放了他一马，“那你可得好好想想。”
嘀嗒，嘀嗒，嘀嗒。
“我一秒都不想呆了。”
“我心里也明白，我写得不好。”
大家便齐刷刷闭嘴，等着牛导发言。
“成什么？”
怎么聊？
“你不知道？”
“不。你就别跟我说客套话了。我知道我写的那些文章……说难听点就是心灵鸡汤，上不了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