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大成

各处的儿童乐园因此全留着，并维护得很鲜艳很新，木马会转，滑滑梯顺畅，沙坑里没有混入会弄伤脚的异物，人们假装还有孩子们，假装他们时常来玩，还玩得很高兴。很多人喜欢路过时随手拨动一下翘翘板，好像另一头坐着一个孩子，被自己翘得高高的，随后又落到地上，自己和想象中的孩子都得到了快乐。到了周末，乐园里的音响设备打开了，播放很多年前就录好的小孩的叫喊声、咯咯笑声以及类似一群小动物四处奔袭造成的复杂的吵闹声，每当这时，聚拢在周围的人数变多了，衰老的人们坐在长椅上，乐园四面的绿荫下都是长椅，他们坐着，共同看向乐园的核心地带，也就是草地、沙坑、绳索做成的攀爬架、滑滑梯和翘翘板那里，靠回忆和想象把眼前空的地方填满。这个场面在凡是有儿童乐园的地方就会被复制。

爸爸你不爱我们了吗？最小的男孩问。

大海把海滩一再冲刷，没有留下犯罪分子的线索。人们后来认为，这是一棕类似鲸鱼和海豚集体自杀的离奇事件，人们不知道为什么它们游上浅滩结束生命，人们也查不出一百个儿童如何到达那里，差一点就要被大海杀死。人们只能猜想，也许并不是所有儿童都天性乐观，他们没那么想活下去，就算是在儿童节。来自他们内心的神秘力量使他们集结在一起，从而发生了以上这件事。

后来，爸爸在回程中一度打开雨刷，但是没用，他这才发现并没有下雨，原来是泪水模糊了视线，在不知不觉中他流下了眼泪。他把车停在路边，索性痛快地哭了一阵。我骗人，爸爸爱你们，爱你们每一个，他哽咽着轻声说。要不要去接回来，现在还来得及，孩子们正被装箱。然而他马上想，不，那可绝对不行！他心里轻轻松松的，却又止不住地哭起来。

下周我们可以去看你和妈妈吗？大点的男孩说。

那不行，我要吵的。两个男孩都宣布。

人们感到乏味，怀念儿童在脚边乱跑给社会增添麻烦的时光，他们能做的，是为昔日的美好保留一些可以提供回味的空间。

爸爸把三个孩子塞进汽车，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八岁，男孩一个六岁一个四岁半。男孩们可说非常讨嫌，鲁莽好战又愚蠢。女孩则刻薄得不近人情，自她会说话起，连父母也常吃她嘴巴的亏。他们以小、大、中的次序坐在汽车后排，手脚齐上地打闹着，女孩不断地分开靠向自己这条中轴线的激战的弟弟们，好像蛙泳时用双臂拨开两旁的水，她在这种无休止的游泳中厌烦了，发出尖叫，以最难听的话出言羞辱两个胞弟。爸爸的太阳穴暴跳得如小鼓在敲，颈上的青筋逐渐浮出皮肤。受够了，真是受够了。他想如平时那样斥责他们，但咬牙忍住，把注意力集中在开车上。

又是一阵剧烈的扭打，三个孩子下车了，在被管理人员领到清点人数的地方前，爸爸和孩子们在一个角落呆着，爸爸使出浑身解数管理他们。

导航把他们引向郊外一块空地，已经有好些家庭先到了。把集合地点放在这里是对的，实际上最后一段路程爸爸根本不需要导航，嘈杂的声音标明了地点，只要往越来越吵的地方开过去就没错。

不听话的孩子们被管理人员集中起来了，现在他们还在若无其事地奔跑玩耍，再等一下，等到全员清点完毕，大家就要排成一队挨个走进放在那儿的一台大机器里，从另一头传送出来时，已经一个小孩一个小孩地单独密封好了，一时像超市里的小肉肠一样不能说话也不能动，那时候这块地方会变得安静，工作人员将有条不紊地把孩子们按高矮胖瘦进行装箱，随后是运输，先陆运，接着是海运，最后大家将被流放到海中央，一个叫吵吵岛的地方，拆封后在一起愉快地生活。

爸爸正在把孩子们运去指定地点，把他们合法地丢弃。今天是六月一日，世界认可的“吵闹小孩丢弃日”。还有许多爸爸妈妈和他一样，正带着孩子们往那里赶。

儿童乐园以外，百货公司的童装部还在，快餐店的儿童套餐时常推陈出新，电视台继续制作播给低龄观众的电视节目并且收视还不错。人们把这些放进生活中，仿佛儿童还在自己旁边。

我要打人，还要骂人。大点的男孩说。

生养孩子太困难了，渐渐被人们放弃，未来某一天，随着年龄最小的人度过了他的十五岁生日成为少年，儿童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想也别想。他们的姐姐说。

第一个到达现场的警察，在震惊中蹲下身子查看某名儿童，他躺在离大海最远的地方，还好，只是失去了意识。警察喊着“醒醒，醒一醒”，同时猛烈摇晃他，这方法奏效了，他迷茫地睁开双眼。开始涨潮了，海浪扑打着离海最近的小孩的身体，但在这时，大量警察赶到，及时救起所有人，一数正好和儿童失踪案里的人数吻合。他们正是那些无缘无故消失的儿童。警方在他们清醒后，送他们回到各自的家。

六月三日清晨，带大狗去散步的海滨餐厅的老板也向当地警方报案，立刻，海湾附近的所有警车拉响警笛，向出事沙滩驶去。

我要叫。最小的男孩说。他们又尖叫着滚在了一起。

餐厅老板的狗当天早晨表现异常，出门不久后，在一条小路上挣脱狗绳向着大海方向狂奔，主人追着也跑过去，远远见狗端坐在堤岸上，他叫一声狗名字，狗拖长舌头回头看他，又转回去专心看海，人走近它，才发现狗并未看海，狗看的是刚刚退潮的沙滩。当人也看向沙滩时，不至于像狗拖长舌头，但也张大了嘴巴。回过神来后，他拨通了警局。

许多白色的细长的东西一条一条地躺在沙滩上，似乎是很大的银鱼被大海送上岸，但是仔细一看，那不是海产品，是陆地上的孩子们未穿衣服的白色的身体。许多许多的孩子，像银鱼倒在太阳初升后一片金黄的沙滩上，一动不动。

不爱了。爸爸冷冰冰地回答。

平时还好，每年到六一，人们的情绪会浓郁一些。去年的这一天，所有人为那个最年轻的人庆祝了节日，他已经长得那么高大，唇上初露胡须，但为了其他人，穿得天真活泼，公开地接受了来自各界的礼物。他上了电视，发表演讲，感谢一直以来得到的关心，那个片段此后被反复播出。而今年……今年可真是寂寥，人们又静静地坐在儿童乐园四周，感到一切都在变老，一切都在变老，时光毫不留情。似乎是风拨动了翘翘板，它两头一起一落地翘动了一个回合，同时发出吱嘎一声，又归于平静，仿佛刚才是风还是什么在为老人们叹息。

五月二十五日起，警方开始密集地接到儿童失踪的报案，截至六月一日晚，约有一百个家庭陷入恐慌，他们的孩子从家里、学校，或是路上，毫无道理地失踪了。这些家庭分布在不同城市，父母收入的差别像天和地，相互也不认识，警方毫无头绪。

为什么？男孩们一起推搡姐姐。

刚才来的路上，汽车烧的是你的理解力吗，已经烧没了？不是解释过了，安静的孩子才能留下。姐姐说，你们愿意不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