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彭智烨

野象妹妹失业了，原因是没有雄壮的象牙。她看到牙科诊所招聘助手的广告，脑袋一热就冲了进去。当时医生正在做手术，没空理她。她被带到旁边的候诊区，填了几张单子。就在她把所有的爱牙广告统统看了两遍后，医生就招呼她进来了。是要补牙吧，医生透过镜片观察她，眼睛明亮。她鬼使神差地点点头，躺在了手术台上。有点难办啊，牙根都不见了。她见医生这么困扰，莫名有些羞愧。但医生没有退缩，她激起了他的工作热情。他让其他候诊的病人明天再来，今天，只做她这台手术。这让野象妹妹很感动，她希望手术立刻完成，她要当他的助手。手术进行到深夜，终于做好了。崭新的象牙，从鼻子两翼出现，医生满意地拍拍手，示意她起来。她在镜子里看到一张母象的脸，长出了只有公象才有的牙。她提出要做医生的助手，向所有人展示手术成果，医生拒绝了。他已拍过象牙的照片，足以向病人们证明自己高超的手艺。医生不知道的是，为了留在这里，她甘愿放弃了自己的性别特点。

海燕姑娘因为搏击风雨的事迹，成了家喻户晓的劳模。接下来，她的主要任务就是头顶花环，披上绶带，到全国各地巡回演讲了。她喜欢这样的日子，不必再到暴风眼中疲于奔命。尽管她把那段出生入死的经历也看作一场表演，可是现在用语言表演显然更安全些，何乐而不为？官方给予了她充分的演说费用，保证一辈子衣食无忧。很久以后，孩子们渐渐忘记了那场令海燕姑娘扬名的暴风雨，她的工作遭到了质疑，很难再开展下去，她不得不在喷水池广场上借助电扇、人工降雨、钢丝威亚还原巨风巨浪。由于长期养尊处优，她遗忘了飞翔。无论她怎样努力地再现历史，历史都没有重现，孩子们笑作一团，他们不停地说，再来一个，再来一个。现场反应从未如此热烈，在笑声中，她再来了很多个，直至把预定的演讲时间填满。此后，她每天练习飞行，又开始期待暴风。

棕熊博士常年在实验室里工作到深夜，但他不住那儿。他家很偏僻，是城市外围的新式小区，随处可见，租金便宜，几幢高楼就可以塞得下一个乡镇的全部人口。他每晚都要开一辆公共单车，穿过空旷的小区步道，大家都睡了，冷冷清清，他蹬一会儿就摇一下车铃，假装路上有谁经过。他会特意听从车铃的指示，腾出一条道来，礼貌避让，向左，向右，煞有介事，前前后后。实际上，所有午夜均在此刻降临，每回陪伴他的，只有路灯、蝙蝠、月亮。他也习惯了敲梆人的角色，他知道，一定有人假装睡了，其实还在等他回来，他们必须聆听他的车铃声才能睡个好觉。博士愈发敬业了，他仔细研究了车铃的声音结构，为这段路程精心挑选了不同的节奏搭配。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应和，某幢大楼里发出了相似的铃响。他们一路齐鸣，棕熊博士一夜都在为这伟大的和歌而高兴。他应当高兴，那是一位老人的临终曲，老人的心脏报警器几乎鸣叫了一整夜。棕熊博士也是后来读到招贴栏上的讣告，才知道这个消息。

山鹰姨娘染白了羽毛，头戴面具，装扮成天使，在游乐场上空飞来飞去。她的工作是观察小孩走失的情况，给他们引路，逗他们开心。因为她出生时给父母添了太多麻烦，所以她想做点事，给其他父母也减轻麻烦。慢慢地，她感觉自己不能长期飞行了，趁如今尚有余力，她想离开动物园，死亡这件事，自然不能麻烦别人。她没见过海，但羡慕鲸鱼们口中一代代流传的，无限接近透明的蔚蓝。她想死在海边。她不知道，这座动物园更高的地方，有魔鬼在看不见的高塔上飞舞，它们昼夜不停地躲在彩虹背后，窃窃私语，传送电流，等待任何想逃离此处的猎物。依然阳光灿烂的一天，孩子们抬头，能看见天使飞得很高很高，融化在了蓝色的天空之中，他们没有一个走失，都站在原地怀念天使。云上，是同样高高的、永不消褪的彩虹。

芦花鸡奶奶经不住老姐妹们劝导，为了丰富老年生活，也走上了买卖发票的道路。火车站等交通枢纽，都被有一定资历的同行占据了，她分配到的地点是人民公园。起初她不太好意思，就把工作内容写在纸上，像递名片一样给过路者看。但工作效率太低，她经常被误认为是假冒哑巴的骗子。她的老姐妹告诉她，你得叫出来，屏住呼吸，慢慢开口，由慢到快，渐次发力，用抒情的语调重复发票两个字。芦花鸡奶奶很惊讶，怎么还有这些讲究。老姐妹说，叫发票其实是个声乐行当，之所以请她一起，是因为她嗓音条件好，符合她们梅派唱腔。至于其他派别，最好学的是袁派，不带感情地重复，发票发票，两字两字如连续水漂，从喉咙抖出即可。但还是希望她加入她们，如果她的天赋埋没了，就太可惜了。她们梦想有一天，能夺回机场，在芦花鸡奶奶的领头下，她们颔首高歌，而发票雨会从空中飘洒，花瓣一般，和曲调一起，种进旅行者的手心，带到世界的每个角落。

天鹅小姐很不满意自己的肤色，她的羽毛太白了，一不小心就会弄脏。小时候她一直羡慕对面街区的黑天鹅，母亲告诉她，黑色脏起来和白色一样明显，她不信，直到看见公园角落里有一个赤身裸体的黑天鹅流浪汉，像地上的泥点。她忽然意识到，只有干净的衣服，才能保护自己不被弄脏。渐渐，她学会了穿衣打扮并爱上了洗衣机。她喜欢盯着滚筒看，对她来说，目睹清洗程序是一种莫大的快慰。但她站在衣柜前，还是会忧心忡忡，她不清楚灰尘会从哪里钻进来，一旦离开两星期以上，她又得把衣服重洗一遍。她希望找到一个永远保持干净的方法。多年以后，她在火葬场捧着母亲的骨灰盒，潸然泪下，因为她终于发现了这个方法，母亲身上再也不会出现污垢了，你要想一尘不染，就得和尘埃融为一体。

草履虫同学失踪了三天三夜，谁也没发现。大家举手表决，认为他还在凳子上，每天按时到校，按时回家。他的父母报了案，警方搜集了所有的证词，结论都指向，他白天就坐在教室里。只是周围的同学都习惯了他默默不语，虽然这表明他在日常生活中，受到了忽视，但同时也证明，他的存在，得到了每个人的认可。必须批评撒谎的父母，他们为了博得同情，竟然否认自己孩子在场。次日，警察派代表走访了草履虫之家，一个肉眼难觅的角落。代表按照地图，来到一处拆迁现场，负责人告诉代表，他们安置草履虫一家，住进了崭新的公寓。距离不远，面朝空荡荡的房门，代表严肃地朗诵一遍训词，就离开了。一星期后，草履虫弟弟回来了，他找不到父母，找不到家。他回到教室，没有同学和他说话，在大家的讨论中，他知道自己随父母搬到了新房子里，已经转学了。

河马先生每次洗澡，都会选择13号淋浴喷头。当他看见有人先一步占领了这个喷头，他就会坐在塑料门帘外，看会儿书，或者对镜子发会儿呆。他发呆的时候赤身裸体，好像这样更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来冲澡的人频繁更换，所以时间通常过得很快。天气越来越热，洗澡的动物也越来越多。这天，河马先生看见13号喷头底下没有谁，以为大家体恤他，特意腾出了位置。他高高兴兴走近13号喷头，摘下眼镜，才发现喷头坏了。在不出水的喷头下面，他站了好几分钟。随后，他换到了闲置的25号喷头。他拧开把手，水哗啦啦打在身上，25号喷头带给他的感觉，和13号喷头没什么区别，他出的汗还是跟以前一样多。这让他一整晚，都陷入了忧伤。

竹鼠爷爷一生都在云游四方，他会随着竹子各处迁徙。他曾在一个大厦楼顶住了四年，那是他到过的最高点。虽然妻离子散，但只要饿不死，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在同一片竹丛中相遇的。他见过很多风景，觉得最好看的是天上的云，风动云动，他就像云，竹就像风。面对不停向上生长的竹子，他总心存幻想，以为再过一段时间，竹子就够长了，他可以顺着竹竿爬到云上。到时，所有仰望天空的竹鼠都能看见他，包括他的妻子和儿子。可他爬到一半，竹子就有了低垂的趋势，再攀上竹尖，竹子已带着他贴到了地面。他想一定是他平时贪吃竹笋竹根惹的祸，从那天起，他节衣缩食，等竹子重新长结实了，他再登上去。真到了那天，他太饿，没有力气再勇攀高峰了。他搞不明白，明明有了竹子当阶梯，为什么自己还是无法触摸到云？竹鼠爷爷为此困扰了一生。谁也不忍心告诉他，即使他攀上了最结实最高的竹尖，他也够不着一朵云。

响尾蛇姐姐没有舞伴，她一踏入舞池，大家都纷纷躲开，惟恐避之不及。尽管她扭动的腰肢常让人羡艳不已，然而至今没有谁敢接近她。大家一致认为她是跳舞场上的红舞鞋，一旦成了她的舞伴，就会招来厄运。比如谁谁死了，谁谁和她跳过一支舞，第二天就破产进了监狱。没有舞伴的时候，响尾蛇姐姐就坐在底下抽烟，她的声音很有特点，只要她一开口，谁都知道是她来了，所以她尽量保持沉默，用燃烧的烟草抵挡逝去的时间。烟越抽越多，影响了她的声线。一天夜晚，有一个新来的男孩邀请她跳舞，响尾蛇姐姐很快乐，终于有人愿意做她的舞伴了。他们舞姿绝美，成了全场的焦点。男孩很感激她，希望知道她的名字，底下有一个声音告诉男孩，这是响尾蛇姐姐。男孩感到恐慌，逃跑了，后来再也没见他来过。很多年过去了，响尾蛇姐姐一直在等待着她那不会出现的舞伴。

玉兔囡囡声称自己是魔术师的生命，一旦没有她，魔术表演就无从谈起。当然，魔术师也很重视她，每次谢幕，都会让她坐在礼帽上，和他一起接受观众的掌声。鲜花和胡萝卜布满了她的房间，魔术师每天都会按时向她道晚安。她的床头贴满了与魔术师在世界各地巡演的照片，有时魔术师会把手指放在她嘴边，指尖一碰，就能立刻变出一朵玫瑰来。她向来注意身体，无奈霜月恼人，医生说她不得不在病床上过一星期。魔术师来看她，每天早晨，满脸沮丧，无一例外。他还那么彬彬有礼，表示关心。但她从面容上发现他有些偃旗息鼓。应该缘于她生病，表演不能顺利完成了。尽管他每天登台，可她知道，她再不现身，在观众心中，魔术师很快就不是魔术师了。她强撑病体，从医院逃了出来，这是魔术师在当地演出的最后一天，她必须赶到舞台上。抵达剧场时已筋疲力尽，耳边又传来熟悉的掌声，有如雷鸣。恍惚间，她觉得那赞叹、那呼喊是送给她的。聚光灯照在魔术师身上，她看见，他的礼帽中，飞出了一只洁净的白鸽，白鸽的嘴上衔着玫瑰。谢幕了，魔术师还是魔术师。他和白鸽一齐鞠躬，而她成了观众。

考拉大伯目光炯炯，二十分钟了，他还紧盯公交车上的应急小锤不放。窗户就在右手边，上面用红色方框标明了需要砸开的位置。他怀疑小锤只是件摆设，怎么看都像个塑料玩具，他用爪子敲过玻璃，瓷实，不是轻易能够砸碎的。如果小锤真那么危险，为什么还要把它放在一个连小孩都能够得着的地方？他想试验一下，看着前边座位的秃头，他心中早已画好了靶子，一锤十环，头骨碎裂，汩汩鲜血，接着是乘客尖叫，司机会靠边停车，他抓住时机，砸开窗户，跳出去，等待警察追捕。天气太热了，需要找点兴奋的事情来做。小锤在他眼里变大，他已经迫切地认同起来，这就是一个绝佳的凶器。明天，报纸都会刊登他的照片。他的所做作为，不单是刑事暴力那么简单，他将掀起法律界的大讨论，把凶器放在显而易见的地方，是否在引人犯罪？公交停了，到了终点站。空调真冷，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决定下车后就去投案自首。

企鹅大叔终于从拥挤的出租屋搬到了宽敞的大房子里，住了一段时间后，他觉得房子太安静了，除了电视机，没有其他陪伴的东西。朋友都劝他养个宠物，于是他决定趁休息日，到宠物商店里逛一逛。宠物店的老板十分热情，极力向他推荐大家都爱的猫和狗，但企鹅大叔以它们都不能在冰上行走为由，否决了这一提议，更何况，作为主人的他，需要长期下水和游泳。老板没有放弃，又带他去水生区，他担心自己把鱼虾都吃了。老板又带他去看了各种宠物，都因为不符合要求而遭到了拒绝。老板说他这样挑剔，是不会有宠物的。但他认为不能将就自己。回到家，他站在泳池边想了很久。他凝视自己的倒影，决定把脖子上的领带解下来，换上宠物专用绳套。他很开心，因为他把自己当宠物，完美解决了宠物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