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去长坡的对面看一看吗？”
“我可没有报复谁。你这些都是推测，有证据吗？”
木头女士和她悲惨的身世背景，是周染有一天晚上做梦梦到的。他觉得不可思议，就放到了游戏里。心里默念，希望另一个世界——也就是虚拟世界里的木头女士不要埋怨他。那场大火以后，木头女士从木头厂的残骸里捡起了一小截木头，天天抱在怀里，显然神经有些不正常。大家都可怜她，同情她的遭遇，经常会有人在酒馆里请她喝酒，和她聊天解闷。
那场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小镇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吴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魔方，递到周染面前。
“木头，你背上是不是有一行纹身？纹的是什么？”
“张总监，你有证据吗？”
“好啊，那我先去招呼别的客人。”
周染越想越气，慢慢旋紧油门。涂鸦街是民间意义上的称呼，实质上是一排烂尾楼，立于城市的边缘地带。这些烂尾楼建造得四四方方，基本架构都已经完成。它们已经在这里烂尾了很多很多年，奇迹的是并没有被推倒盖别的东西。究其缘由，涂鸦街地处两区交界，双方政府都扯皮说不关自己的事，就变为一个类似于无主之地的存在。
这听上去很残酷且没有报酬，但报名者云集，还需要经过层层筛选。能坐在这间巨型办公室里的，无不是社会各界精英。毕竟谁不渴望创造属于自己的世界？谁又不渴望完全掌握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
周染没动，他望着手悬在半空中举起啤酒杯的吴双，摇摇头说：
“他是罪有应得。十年前，他们两人都在车上。只要他们其中的一个人有一点点良心的话，我妻子就不会死，但他们却见死不救。”
“是啊，总不能放弃。不管了，晚上等你下班，我们去涂鸦街飙车？”
“董阿是我们公司原来的创意总监，但在今天之前他就已经辞职了。”
“不，是嫌疑人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她。你敢相信么，嫌疑人是双双的大学老师，他说他打算离婚跟双双在一起。”
造物主可不好当。接下来他要进行数据平衡，比如那个新任总监，他太过头了，就像身体里的过敏反应。不过令董阿没想到的是，周染已经率先一步替自己除掉了他。除此之外，他需要给这个世界植入一些欢快的元素，有趣的事情。董阿借鉴真实世界里的历史，发现举行大型活动是最好不过的。奥运会，世界杯，现在时髦电子竞技，他完全可以把这些东西放进去。他还记得第一天来上班时，组长跟大伙说的：
总监僵住，意外周染还进一步地反驳自己。随后他表情与身体都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悠悠地说道：
“我还查到双双其实是你的女儿。真的很不可思议，是她认出了嫌疑人吗？”
“周染你消息挺灵通啊，知道我升总监了？”
“你是在等人吗？”
“等一下，那个酒馆里的木头女士有什么作用？我发现她好像对剧情没有任何帮助。”
两人望着巨大的魔方，红橙绿蓝白黄六种颜色犹如跳交谊舞的海洋，交织在一起。周染心里默想，自己没准跟董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魔方，木头，如此巧合的重叠绝不是偶然。他故意引导自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去盛开，去绽放。如同一道闪电，击中盛极一时的木头厂，引发熊熊大火。
“董阿会不会已经飞过去了？”
也不会有从天而降众说纷纭的大火，把董阿家的木头厂烧得一干二净，只有他自己独活了下来。
“其实小镇是一个试验田，是一个环境模拟，一切都是被操纵好的。”
“真的，你不信跟我下去看。”
“可是——”
“我知道是你干的。”
“明天不找了吗？我们还有两个区没去过呢。”
“这你要问飞过去的人了。”
董阿起身左右看看，身边已经没人，身后也没有电脑屏幕的亮光。他处在一个存放着成百上千台电脑的巨型办公室里，每个人所占的位置，就像是刀工精准的大厨切土豆丝一样窄得可怜。董阿在位置上除了电脑之外只放了一个魔方，并在隔板上贴着电影《终结者2》的海报，那是他最喜欢的电影，即使过去多少年都没有变。但董阿身形瘦削也不爱运动，想要变得跟施瓦辛格一样魁梧健壮就有些困难。
“与火同行。”
有关木头女士的修改意见今天算正式提出了。周染得做出修改，至少要改得跟主要情节有关系。她的设定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女人，像个神婆一样成天抱着根木头，这该怎么跟情节有关？周染玩着魔方，嘴上口口声声说不管了不管了，思绪还是跑到游戏里。
“没有，但木头女士有话要说。”
总监喝了一口茶，放下指着周染的手。他狂狷邪魅地笑了一下，表示病毒早晚都会被杀死的。该游戏已经被列为盗版游戏，很快就会有正版游戏来取代它。简单的情节，好看的画面，性感的角色，热血的特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是一个粗粝的，杂乱不堪又简陋的世界。
“你在说什么呢？他已经承认是自己杀了妻子。”
但周染却在楼下见到了木头。
“吴双，一切都结束了。”
周染说完便离开了办公室。楼下停着肥仔，他要去散散心。黄昏将近，黑夜就要来临了，彼时涂鸦街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那里。虽然今天木头不跟自己相约去找董阿，但他知道去涂鸦街便可以见到她。
木头厂大火的旧闻，他爱不释手的魔方。
木头是很酷的女孩，她脸形长得很正，古铜色皮肤，编了脏辫，还纹了句话在后背。周染一直没看清也没法问，但今晚或许有这么个机会。
“帮你打听过了，据说两人已经分手了。”
“又要改？”
周染用的招数叫监守自盗。当初公司的数据防火墙由他设计而成，冥冥中自有天意，他鬼使神差地留下了一个后门。于是周染通过后门，制造出公司被黑客袭击的假象，同时他又在第一时间内通过官方发声，呼吁广大用户不要下载未经许可的泄露出来的绝密游戏。这反而激发了众人的好奇心，下载量节节攀升，变成街头巷尾人们常议论的话题。
“你觉得董阿会在长坡的对面吗？”
“你知不知道他常去什么地方？喜欢在哪里出没？如果要找的话也要有针对性。我就担心万一他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那就——”
目前董阿已经走在很多人前面了。他通过潜入虚拟世界并植入记忆，来帮助虚拟世界里的人进行发明创造。这次诞生的是游戏，也许显得微不足道，但如果是政客，商人，艺术家，没准就能开辟出新的社会模型，一个我们未曾知道、未曾听闻过的社会模型。那里不会有战争，不会有灾难，不会有阴暗，不会有恐慌。
这种手法倒是很像游戏里警官父亲与女儿的联手：先是诱惑他人犯罪，再通过控制全局，让罪犯吞下罪恶的苦果。
“那辆肇事车停在他们名下的车库里，因为害怕留下记录所以没去修理。这次我们通过搜查发现了那辆车，在车头上化验出你妻子的血迹。”
总监指指天花板顶部的监控摄像头，说：
“嗨，改掉！给你一个星期时间。”
由于肇事者的逃逸，吴双过了很久才把妻子送进医院，但那时已经太晚了。
周染还承认，在游戏设计里他已经越走越偏，一场尸体引发的谜案已经不是关键，倒是木头女士反客为主。周染想要让玩家去关注那场大火，为什么把木头厂烧得一根不剩，为什么只有木头女士独活了下来，以及这个小镇背后的故事。
“周染，那里很危险。”
周染抬起头，仰望天空。今晚的月亮很圆，没有任何征兆地看着自己。他不想再做更多思考，只想跨上肥仔，旋钮钥匙，面对长坡，做冲刺准备。木头也跨上车，双手环抱住周染，紧紧贴住。周染问她准备好了没有，木头点点头。
“但你现在这个太复杂。一会儿下毒，一会儿诈尸，最后发现是父女联手的报复，太刻意了。你回去再改改，把难度系数调低一点，不要弄得太小众。”
“所以你让双双去色诱嫌疑人，唆使嫌疑人给妻子下毒。但嫌疑人是很厉害的化学老师，能够把妻子的死亡症状伪造成心脏骤停。于是你又在停尸房里制造他妻子没死的假象，让嫌疑人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逼迫他承认罪行。”
周染回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门，忍住自己掀桌的冲动。因为每个办公室的顶部都装有一个监控摄像头，是公司最大化员工效率想出来的办法。但周染可以在内心怒吼，去他妈的不改了，至少是今晚不改。
“他想要——飞过去？”周染连说带比划。
“嗨，我们昨晚在涂鸦街那里见过。”
“是的。”
“她男朋友知道了可不得把我——”
两人一阵寒暄，很快便没有话讲。主管，哦不是，总监盯着他手里的VR眼镜跟辅助设备，含义不言自明。周染只得把东西奉上，坦白说自己是来给总监看最新修改的项目成果，希望会令总监满意。
“没有没有。”
“周染，我们好不容易把案子破了，今天得好好庆祝下！”
“你看到那边的长坡了吗？”
“什么玩意儿？你改哪里了？还越改越复杂？”
“不会的，他说过，他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周染终于做到了。他舒心地喘口气，把额头上的汗擦擦干净，这才注意到木头已经盯着自己看了好久。她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裤，浑身都是各种颜料，像是被打乱的魔方。
确实不符合常理，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监视，令你呼吸都变得小心谨慎。但到目前为止，周染也没有听说公司哪个人因为办公室里的不雅行为而被开除。董阿强制要求每个办公室装有监控摄像头，或许和他的经历有关，他也曾处在那样一个公司里。至少周染现在还可以忍受，至少他还可以做自己喜欢的游戏，在那段时间里遁入虚拟世界。
“可是悬疑惊悚的游戏就是要有点神秘性。”
“他们又没有生命，他们只是一堆数据，数据是没有感情的。”
“吵架也用不着辞职吧，他有留下什么信息给你吗？”
“你男朋友叫什么？在这里上班吗？我也在这里上班，我可以帮你找他。”
周染见瞒不住了，索性一五一十地告诉木头，况且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只是觉得自己喜欢上司的女朋友，上司又帮过自己，这令他感到尴尬。
“董阿，阿旁宫的阿。”
“你是怎么查到的？当时我们在郊外，四周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我没看到车牌，也没看到他们长什么样。”吴双的眼神又黯淡下来，大概是因为说起了十年前发生的那场车祸。当时他跟妻子还有女儿都在车里，被一辆疾速行驶的汽车从侧面撞上。吴双和女儿受了轻伤，妻子受了重伤。
周染拧紧油门，加大马力。肥仔在长坡上获得了极快的速度，眼看就要离开长坡，面对地心引力。尽管两人还不知道长坡的对面是什么，但两人隐约知道，长坡的对面会是董阿，会是新鲜的世界在等待着他们。
周染打算今晚出去散心，骑上自己的哈雷，在这座城市里上坡下坡，虎虎生风。他那辆哈雷与电影《终结者2》里面施瓦辛格的座驾一模一样，叫肥仔。这跟周染的身材有些出入，他是一个很瘦削的男人。
木头没理会周染，依旧保持抬头姿势，望着周染所属公司的大楼。周染也顺着方向望过去，看到木头似乎是望向总监的办公室。
两人不约而同地往酒吧深处望去，一个怀里抱着木头的老女人坐在那里。
那晚过去后，周染又把所有精力投入到VR游戏的制作当中，准确说是修改当中。但这一次他决定不听从主管的要求，而是打算越级汇报——这在公司里是很危险的举动，一旦失败就面临被开除——因为办公室顶部的监控摄像头会记录下一切。但周染深知，主管是故意打压他的作品，无论他怎么修改都不会通过。
木头摇摇头，让周染把自己送回家，离开前她向周染表示感谢，感谢周染花这么多天陪伴自己，陪伴自己找寻一个不可能找到的人。这听上去，怎么都像是在发好人卡。
周染见到了木头，她正在给自己的涂鸦作品做最后一点修缮。周染仰起头，任何人都不难猜到，面前的这个方形建筑被木头喷绘成了一个打乱的魔方。
周染总喜欢来涂鸦街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看上了一个来这里涂鸦的女孩，别人都叫她木头。好吧，木头女士这个原创人物还是有点借鉴的。
“那走着瞧吧。”
“是啊，来干杯！”
周染蔫着头离开了总监办公室。他回到办公室，恨不得要把头皮给抓下来。原先的创意总监跟主管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是他力排众议批准了周染这个项目，并鼓励周染好好去创造，去发现自己。但此刻周染却荒唐地发现，自己甚至都没有亲眼见过总监，也不知道他何时离开了公司。周染只知道他的姓名，两人一直保持着邮件沟通。
吴双挤眉弄眼，让周染无论如何也要陪木头找一找。
木头女士总是跟好心人讲：“我的木头有话要说。”久而久之，大家也就离得远远的。至于木头厂起火的原因大家众说纷纭，周染设计的官方原因是来自上天的怒火，闪电劈到木头厂引发的。当然这些都是彩蛋剧情，你要是不上前和木头女士攀谈，便不会知道这些事情。
就在周染准备把头盔合上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等我男朋友。”
“类似于驾驶摩托车飞跃黄河，对吧？”
董阿也只敢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做这些事情，要是被人发现他潜入虚拟世界，那可是重大过失；要是被发现他帮助虚拟世界里的人建造又一个虚拟世界，组长恐怕会毫不留情地将他开除出项目组。但董阿克制不住兴奋，毕竟在成百上千个虚拟世界里，只有经他维护跟升级的虚拟世界产生了独立意识，能够自主进行创造。而董阿只是把一条旧闻和一个玩具嵌入了关键先生的梦里。
两人很有默契，就像游戏里周染跟吴双这组搭档。不忙的时候吴双会跟周染玩魔方比赛，看谁先把一个打乱的魔方复原。两人乐此不疲，能玩整整一晚上。周染觉得，在这3×3、红橙绿蓝白黄六种颜色的魔方里面，蕴藏着有关世界的秘密。
“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放弃吧，你都花了这么多心思。”
“他在工作中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这个工作任重道远。只有模拟出最优秀最完美的社会模型，才能让人类的未来更加美好。你们面前虽然只有一台电脑，但其实是整个世界，是一个完整生态的培养皿。我希望你们能够好好把握，毕竟在你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坚持到最后。”
周染注意到今晚的木头是一个人。她吊着绳索于空中进行喷绘，在一幢从未有过涂鸦的方形建筑上作画，不让别的涂鸦者碰，说整栋建筑都是她的一个作品。周染看得出神，他觉得木头干的事情自己好熟悉。但他说不准，一直在旁边犹豫不决。
“难怪你看到我玩魔方会那么惊讶。”
周染是做游戏的，生活上就是宅男一个。他喜欢自己跟自己玩，所以魔方非常适合他。起初公司把VR游戏业务派给他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会做一款软色情打擦边球的游戏，福泽大众——当然主要是这样的游戏有市场，回本也快。至于悬疑烧脑的推理游戏，说不定都没几个人能过关。但周染执意要做，且越挫越勇。从第一版到现在这版，几乎是改了个面目全非，仅保留下来两个主人公跟木头女士。
应该给木头女士设计一些超自然能力，比如真的能未卜先知，你要是去请教她就跟开了金手指一样。木头女士是周染非常喜爱的一个人物，既然是在睡梦中梦到的，可以说是完全超脱于现实创造出来的一个人物。周染觉得这很了不起，结果却被平庸的主管说得一文不值。
“不去了，他应该已经消失了。”
“小镇背后有什么故事？”
董阿喝了一口咖啡，又重新把木头抱在怀里，作为取暖工具。这时，他发现头顶上方来回移动的监控摄像头就要到自己这里了。他撇撇嘴，表情很不舒服。但为了工作，为了宏伟的蓝图，他觉得可以忍受。
下午的交通酒馆顾客稀少，周染拉着木头在吧台旁坐下。吴双看到两人出现有些意外，但还是热情招呼了他们。周染介绍两人认识，邀请吴双也来听这个诡异的消息。
监控摄像头的背后是什么人呢？会不会是另一个世界？
“十年前你妻子出事的那场车祸，肇事者就是嫌疑人和他妻子。”
“真该死。”
创意总监背对着进来的周染，他陷在旋转椅里，要不是发出声响周染会以为自己搞错了创意总监的行程，房间里没人。可当创意总监转过来的时候，周染看到了一张来自主管的脸。
周染来到交通酒馆，他是熟客，这地方也是他设计的游戏里面酒馆的原型。交通酒馆呈一个十字路口形状，吧台在中央类似于岗亭。周染坐在吧台旁，招呼他的也是老朋友吴双。没错，周染直接把他的名字用到了游戏里。
吴双一番话让周染吃了个定心丸。他顺着楼梯爬到顶上，看到木头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木头见有人来，抬了抬眼皮看到周染，以为他也是搞涂鸦的，就嘱咐他不要在这幢建筑上弄，声音里带着狠劲。
“张经理，推理破案的游戏，通过不断的反转才能吸引住用户。”
木头摇摇头，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董阿什么都没有留下，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存在着语焉不详。为今之计是木头提出来的，她希望周染能够帮助自己去寻找董阿。
情形已经完全失控。总监把周染叫到办公室，咬牙切齿地说：
“要是知道了这个真相，游戏里的人物应该会很难过吧？”
吴双在吧台上放了一个魔方，走了。
“别瞎想，他们不懂欣赏你。再说，玩这个你肯定比他们厉害。”
周染对董阿也存在着复杂的情绪：如果找不到的话，他的游戏项目八成会被腰斩；如果找到的话，身后的木头八成会离开周染。
而这次修改周染不仅没有让复杂的剧情简单化，还引入了木头女士的故事，变为一个双线剧情。他自认为，玩家会对木头厂着火的原因产生兴趣，从而展开调查。
“危险？我已经没有什么危险好怕的了。”
现在他辞职了，公司理所应当会换上一个新的总监。但没有公布任何信息，就像是一个零件坏了换一个新的，显得很没有人情味。而且周染更加孤立无援，他感到手足无措，这个公司渐渐也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地。就像新总监说的那样，周染理应小心一点。
“你不要在这里搞发明创造行不行？你上帝啊在这里创世纪？简单粗暴直接明了，用户喜欢的是这种，最好再加一点软色情软暴力，不要搞得那么复杂。做减法！懂吗？”
木头没理会周染，兀自走了。她跨上朋友的摩托，一骑绝尘。周染望着远去的背影，微微叹口气。吴双赶忙过来给他打气，宽慰他第一次见面难免会有些不愉快。
所幸，他可以在虚拟世界里获得任何他想拥有的体格。
原因很简单，他认为木头跟董阿就是情侣吵架闹分手，董阿故意躲着木头。找是不可能找到的，大海捞针的事情谈何容易。但只要周染陪木头找一找，度过这个艰难时期，女人就会移情周染，这不是他最想看到的事情么。
周染只得求助木头，他好奇董阿为什么会一直戴着面具。
原先这个细节也被设计到了游戏里面，只不过在第一次修改时就被拿掉了。
长坡外的世界已经下载好了，周染跟木头暂时就不会起疑心。他们会成功飞跃长坡，抵达一个人迹罕至的小镇。有山有水有森林，就像周染在游戏里设计的那样。
周染颇为遗憾地接着说：“车库就在离你三公里远的地方。”
“啊？”
“原来的总监他辞职了，不太清楚他的事。”
木头没说话，她又在那幢方形建筑上经营自己的涂鸦艺术。目前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把建筑涂得五颜六色。周染见冷场了便有些无聊，他坐在建筑顶上，从口袋里掏出魔方，自己跟自己比赛。逼迫自己从一分钟，到三十秒，二十秒，甚至是在十秒钟的时间，把六种打乱的颜色复原完毕。
“是他下的毒没错，但这个时候，恐怕他也已经心脏骤停了。”
“我不是来涂鸦的，你——需要有人送你回去吗？”
“对对，恭喜恭喜。那——”
到了晚上，周染会带着木头去涂鸦街。这是两人有最多共同话题的地方，也是周染第一次真正遇见董阿的地方。谁能想到，那个高大健壮如雕塑般的男友，居然是批准自己天马行空想象力的创意总监。也许董阿本身就自带神秘光环，他从没有把头盔摘下来，没人清楚面具后面的那张脸。
周染仔细望着远处的长坡，心想要从那上面驾驶摩托车开足马力飞起来，确实是非常高危险的动作，一直保持戴头盔的习惯很有必要。同时周染转念一想，长坡的另一面有什么呢？他没听任何人说过，从自己这个角度望出去也看不到。就算另一面是水帘洞，是新世界又能如何？仍旧是这座城市的某一处而已，为了体验这个搭上性命可要不得。
董阿不去想这个问题，他相信自己活在真实的世界里。
“最近消失的人很多，你小心一点。”
“你？骑摩托的？”
“我觉得我好失败，做什么都不行。”
更何况在两天以后，总监会被诊断出心脏骤停。
“你今天本打算是来找别人的吧？想越级汇报这件事？”
“不是，张总监我觉得有些东西最好能够保留，说不定用户喜欢。”
周染点点头，起身离开。他知道再辩下去也没有意义。这是周染的第二十次修改，每一次都是在让步，他甚至想过放弃。
“对，他说他要从坡上飞起来，所以一直在练习。”
“长坡的对面有什么？”
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走出实验室，其余人都会累死在创造世界的道路上。
“噢，她是那种符号化人物，具有象征意义。”
“你！”
主管摘下VR眼镜，除掉辅助设备，努力瞪了瞪眼睛，大概还没有完全从虚拟的世界里走出来。这是公司新开发的一款跟虚拟现实沾边的推理破案游戏，目前在内测阶段。主管清了清喉咙，望着对面坐立不安的周染。
木头女士不是真名，是旁人给她取的外号。她原先是当地木头厂的老板娘，一场大火把木头厂烧得一干二净，老公和三个孩子都葬身火海，只有木头女士独活了下来。
“干吗？你想学？有诀窍的。”
“他失踪了，我一直都联系不上他。”
“你这个案件太复杂，我都被你搞得有点晕，反转太多次了。”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你们这样做是为什么？”
“别灰心啊，我觉得我们还可以——”
“董阿。”
董阿望着电脑上的监控画面，安装包在那一刻变作100%，下载完成。
“没什么可是的。这个项目跳票快半年了，你就不想想是什么原因？”
漫漫长夜，董阿在这里可以无所顾忌地进行工作。下面，他就要开始着手涂鸦街的改造了。不能因为这地方位于地图边缘就偷工减料，也不能总拿两区交界这样的理由来忽悠那个世界里的人民。
“你应该把事情说出来，而不是做这种报复行为。”
周染拿着修改好的VR游戏敲响了创意总监的门。创意总监神龙见首不见尾，此前两人都从未见过。周染打听到了他的行程，哪段时间他会在公司，呆多久。这段时间对周染来说弥足珍贵，机不可失。
但以前真的只是看上了，仿佛涂鸦街的顶部也装有监控摄像头，只能心里跌宕起伏。因为木头坐在别人的摩托车后面，她男朋友高大威猛，手臂有周染的大腿粗。他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永远是一身机车皮衣打扮，脑袋上的黑头盔从未拿下来过，由此没人看到过他的脸。
“该不会是你们俩吵架了吧？”吴双插嘴问道。
董阿特别讨厌头顶上方的监控摄像头，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活在培养皿里。
“他故意的！他就是个——”
结局自然是一顿臭骂，总监玩了一半便把眼镜狠狠地摘掉，摔在桌上。
“看啥，上啊。”
当晚周染回到家后，便把游戏散布到网络上。
“董阿在走之前留了一句话，他说魔方已经被打乱了。”
“果然是这样，我们出发吧。”
“他很少来公司，所以我们接触不多。对了，他会要求每个办公室都装有监控摄像头。”
“不一定。”
木头打断了周染的努力，她问周染，是不是隐瞒了跟董阿有关的事情。
涂鸦街白天没什么人，一到夜晚就变得热闹非常。涂鸦的，飙车的，玩极限运动的，全部汇聚到这里，像是参加盛大的晚会。周染每次来这里都会觉得，烂尾楼仿佛是浸泡在福尔马林里永远都不会烂掉。
周染骑摩托载着木头，两人上坡下坡，虎虎生风。木头告诉周染，董阿并没有固定常出没的地方，他们只能穿过一个又一个区，经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如同扫雷一般，一点点确认董阿不存在于哪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