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他，把冷漠的目光再次转向轮椅上的女孩：“刚刚离开的是我爸。”
俩人都愣在那。
当然，等待哪一天会死是件痛苦的事。有次，我实在不能忍受那种未知的恐惧了，就决定自行了断。割腕也不错，只是一想到血会渗透进地板，家里突然多出一具尸体，又旋即想到我爸和我妈要怎么清理，这间屋子还能不能住人，他们是不是要卖房、要搬家装修等一系列问题，我就下不去手了。
他的眼珠差一点就要滚出来，我折断一朵玫瑰想要接住，顺便笑了笑：“还挺好看的。”
我说过，我们家井然有序，从不拥堵。只是今天多了音乐，还有舞蹈。
有时，我会竭尽所能地去讨好爸妈，主动承担家务，甚至省吃俭用，以防伸手要太多的钱。我想，这样他们在杀我的时候，是不是可以下手轻一点，心软一点。
我敲一下门，妈，你电话响了。那边沉寂了，她好像在怕什么。电话依旧响个不停，我又敲一下门，妈，要不要接。过了好一会，她才吞吞吐吐地说，暖暖，你去看一下是谁。
“老夫老妻的不在家里讲，到咖啡馆装什么情调。”学长在我耳边嘟哝。我瞪了他一眼，示意别打岔。
“你说，他们这么聊得来，为什么我们讲不到十句，就会冷场呢？”
为了不毁掉那两份纯净的恋情，他们宁愿把自己最龌龊的想法、最不堪的一面留给原配。他们只是太清楚，生活是一条被子，过着过着就会戳出洞来，然后棉絮越掉越多，越掉越脏。
饭后，爸爸照例进卫生间洗澡，妈妈洗好碗便出门散步。等妈妈散完步回来洗澡，爸爸又准备出门散步。我瘫在沙发上换电视台，看着他们进进出出，井然有序。
更重要的是，我无法消化他巨大的热情。这让我觉得，后面一定有一个万丈深渊在等待着我。我无法太爱别人，也无法接受别人太多的爱。
原来他看到了，看到她进去时只穿了睡衣，只穿了家里人才能看的睡衣。邋遢、沾上油渍、被用了无数次的破旧。
好像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我和学长便谈起恋爱。朋友圈秀日常，宿舍楼摆蜡烛，无人机送花，三天两头地，他就用一场众人瞩目的举动提醒大家，在这份轰轰烈烈的爱情里，他沉浸其中，倾尽所有，感人至极。
我猜他们不止一次地想把我剁成肉馅，冲入下水道，或是用水泥封进墙壁。如果没有羁绊、没有累赘，那么，追求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那女孩长得一般，男的……倒有把年纪了。萝莉配大叔啊，难怪这么有耐心。”学长边看边解说。
没解释的潜台词，大概还包括了白头偕老的伴侣、温馨和睦的家庭、济济一堂的子孙。
还有时，他厌烦了这种磨磨唧唧，便心直口快地爆粗口，妈的，直接离婚不就完了，这么折腾又是何苦。我转头瞪他，他才意识到说错话，解释道，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觉得，这么活很累。
少女的红润从皱纹里爬出来了，跳进肉汁，攀上金属叉，再一个精准的猛扎，直入他的心窝。
套裙女缓过神，赶忙让西装男把叉子放下。她好像怪他，大庭广众之下还要被人喂。他宠溺地笑着，好像看着她就足以饱腹。
最终，我妈把尴尬、难以启齿的时刻留给了我爸。等到半小时后，我把锁匠找回家，爸爸已经传好邮件。他坐在妈妈的电脑边，一动不动，复杂的眼神掉在半空，烧成了灰烬。
另一方面，他们又用谎言安慰事实，用没有底的沉默暗示我：暖暖，你不要相信自己看到的、感觉到的，我们只是特例，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
当然，那可能是我的误会。因为剧情还有另一种解读。
我跑过去，好像一路铺满图钉。一看手机，我叫起来，妈，是校长，你学校校长！门里松了一口气，才传来声音，暖暖，你快接，问他什么事。
“暖暖，你到底要我看什么？”他不耐烦的汗水，滴到我脸颊上。
“你好好看，仔细点。”我的目光趴在那俩人身上，都分不出一点给他。
后来我下定决心，死也要抛尸荒野，不留痕迹。
有次妈妈急着上厕所，一个疏忽，就把门把拔出来，还顺手带了进去。等到冲马桶的声音响起，她却被锁在里面出不来了。她使劲敲门，爸爸却懒洋洋地在沙发上，继续翻报纸。
刚进大学那年，我被一个高两级的学长猛追。他梳着大背头，扯一件麻灰色紧身T恤，水洗牛仔裤滚到九分长度。在黑压压一片格子衬衫和大裤衩的理工男里，显得很耀眼。
我们家的饭桌很讲规矩，没人说话，只有动碗筷的声音。爸妈互相夹菜，相敬如宾。他给她剥几只虾，她就给他盛一碗汤。等到碗见底时，他们才会问我学校的事，舍友怎么样，有没有谈恋爱。
不过按照常理，要不了十天，她就会大包小包地从娘家回来，甜蜜地挽起老公，好像突然失忆。不知道这次是哪个狐狸精？还是上次那个吗？我心里很疑惑。
当晚，学长拉着我要参加社团活动。我太明白他的路数，不管是玩桌游狼人杀，还是吹一堆啤酒瓶，重点都是他的光辉历史、把妹经验。他要把这爱情放在闪闪发光的位置，要所有人都赞叹、都仰望。
“我们一起取的。”我爸和我妈异口同声。
这和凿眼球是一个感觉。
在我家，我永远是话题中心。
篮球打到一半，他跑下场跟我打招呼，全场的目光烧成岩浆，把我烫得一动不动。
轮椅上的女孩五官平庸，面色苍白，一笑起来比秋风还枯萎。男人却蹲下身，细心地按摩她绑着绷带的小腿。过了一会，他又鼓励她站起身来，做出幼稚、且与年龄不符的加油动作。
而丑萝莉不用医生搀扶，也能磕磕绊绊地走起路。俩人坐在小花园里，相顾无言。也许是能说的都说完了，也许是她要他给一个有头有尾的未来。医生站在轮椅旁，反复搓着手。这次揉皱的不是女孩的皮肤，是他的白大褂。
想来想去，我猜学长只是太幼稚。活了二十多年，都没搞明白两性是怎么一回事。那些微妙的、多层次的关系，也像摊饼似的，被他糊里糊涂地搅成一锅。
套裙女在解读考卷时，腾不出手来切牛排。坐在对面的西装男，悄无声息地移到她身旁的位置，一边假装听，一边认真地切肉。套裙女正要翻页时，一块鲜嫩多汁的牛排已经递到她嘴边。
可没想到，钢尺量出来的人生，有一天也会折裂。他们在电话里急促的喘息、突兀的口气、慌乱中掩盖不住的兴奋，都被我一份一份捋平，摆在空空的餐桌上。
谈不上爱。但起码，她把秘密告诉丈夫而不是孩子，而他知道后，依然愿意维护住她最基本的体面。
“问题就在这。和一个说不上话的人恋爱，那一肚子的苦，要和谁说？”
“暖暖，这都第几次了，怎么还要看他们？”学长翻着白眼，倚靠在树干上。
“不是我想太多。事实本就如此。”
而事实上，谁也不会去洗碗或倒垃圾。一种可怕的冷漠、一种无形的对抗，连同那些灰尘和污垢，在空气里悄然滋生。
刚推开家门，那股充斥着消毒水的糖醋味就扑面而来。仔细一嗅，还有浓郁的梅酒香，荡漾着粉笔的尘埃。
离婚又结婚的意义在于，重复过去。
“那有什么要紧？”
表面看来，他们依旧礼让对方，有秩序地开空调、看电视、用洗手间。一个嫌卧室的冷气太低，就跑到书房吹自然风。一个不想看拖七拖八的肥皂剧，就躲在阳台的吧台上喝酒、玩手游。
等到新年钟声敲响，烟花接连不断砸向夜空，爸妈都会摸着我的头说，暖暖，你会有一个幸福的未来。这句祝福说太多遍了，以至于到后来他们都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自以为能剧透我的人生。
可我们家的教育太超前了。那些刚结婚的小夫妻，要到养出鱼尾纹、喂饱啤酒肚时才领悟到的人生哲理，我在二十出头就已经明白了。
“原来是医生和病人啊。”学长恍然大悟的这句，很有双关的意味。“可是，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呢？”
也是从那以后，我才知道我们家的饭桌很讲规矩。没人说话，是因为无话可说；相互夹菜，是为了制造假象。只有通过机械、不用过脑的动作，他们才能维持残存不多的温情。
开锁事件，并没有改变这个家原有的轨迹。他们依旧互相夹菜，各自散步，相敬如宾。而我偶尔还是会去跟踪学习对象。
这还不是关键。在他们心里，这个家越是破烂越是肮脏，就显得越不重要，那种道德的负罪感也越是轻盈。不是不想负责，是这三室两厅的房子太油腻了，太恶心了，把他们逼得无处可逃，只好奔向咖啡馆、电影院、干干净净的五星级宾馆。
不是这样的，这和我从小看到的、学到的爱情，都不一样。
锁匠捣鼓了不到一分钟，眼看门就要开了，爸爸忽然站起身，几个箭步，挡住厕所门。他咳了咳，冲门里磕磕绊绊地说，那个，等会门要开了，你，弄弄衣服。
可转过身，学长却对独处的二人世界一无所知。常常说到一半，话就夭折了。
太不符合他们的风格了。妈妈钻在化学实验室里，剂量不会出一点错。而爸爸把日子过得比手术还精准，刀子往哪边切，切多长多深，他心里的那些答案，动都动不得。
这听起来就像一场愚蠢的婚礼，他持续处在走红毯的亢奋中，喝完几十桌酒还不够，把离散的人又拉回来，接着走下一轮，喝下一轮。不需要洞房花烛，也没什么婚后生活、养家糊口，反正在自我感动中，他已抵达生命的意义。
为了更好地理解他们，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饭后，爸爸照例进卫生间洗澡，时间会很长，因为他要先坐在马桶上，和一个特别的账号发微信。妈妈散步时必定会偶遇某个人，他们避开广场舞的人群，逃离灯红酒绿的躁动，沿着河滨大道，一盏一盏地踩灭路灯。
这不是特例，这是千千万万的婚姻都会经历的劫难——对不起，我们家的教育太超前了。我也不想这么早知道。
爽朗的笑声不断传来，刺痛耳朵。我没有回应学长，只是猜，这是他们第几次敞开心扉、聊到玫瑰花都嫉妒。
所以每次回家吃饭，被问起恋爱问题，我都会先夹一块爸爸烧的糖醋排骨，猛喝一口妈妈酿的梅酒，再搪塞他们说，没有男朋友，还是单身。爸爸看一眼妈妈，妈妈隔了几秒才回望，很没默契的举动，不知他们是叹息，还是庆幸。
不知什么时候，家里卫生间的门坏了。用是能用，只是门外的手把很容易拔出来。我强调过，我爸和我妈是两个很能熬的人，一定要熬到对方先忍不住才会罢休。所以，门一直没修好过。
为了提升男友力，我决定找一些实例让他现场学习。
唯一不同的是，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这还用说吗，我早就把那个高两级的学长甩了。这种迷恋虚荣、对爱情一无所知的家伙，不适合我。
显然，爸妈也很疑惑。但他们没有停下来碎嘴，只是假装没听到，继续忙着手中的事。于是，三条前进的平行线依旧光滑、优雅、风度翩翩。
学长一愣，伸手揽过我：“暖暖，你想太多了。”
忘了说，我们家最大的美德就是节制。不说废话，不为无关紧要的事耗费精力。皮肤一寸一寸保养，时间一秒一秒压榨。
尤其在目睹妈妈和她的学生家长、爸爸和他的断腿病人后，尤其在知道，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个人荒废那么长时间、一个人可以和另一个人说那么多话的时候，我才越发觉得自己多余。
“上周你看到的，是我妈。”
出于同情，或是深埋的幸灾乐祸，学长又陪我去跟踪了几次学习对象。他震惊的不是剧情，而是我的反应。有时，他看着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说，你怎么能这么冷静，好像局外人一样。我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淡淡地回，换作是你，你也会习惯的。
这么想，不是我的一厢情愿。因为很快，我就发现剧情过了转折点，开始不可挽回地下滑了。
还记得家里迎来第二春，我指的是，他们各自的第二春。那时候，春光有多美，这个家就有多肮脏。碗碟在水池里堆成小山，垃圾桶被活生生地养肥，新的灰尘拍死旧的灰尘，连同我在内，整个家都日趋油腻。
我妈甚至都没有借口去嫉妒那个女孩。因为她除了年轻便一无所有，没有更漂亮、更丰盈、更聪慧，纯粹是一个说得上话、听得进苦难的人。而我爸也无法取代西装男，因为我妈干涸的肌肤里，只是渴求一股新鲜的血液。谁都可以，只有我爸不可以。
如此看来，另一种剧情的解读是这样的。我爸和我妈最终没有分开，没有和各自的另一半在一起，不是他们太爱对方，而是太爱各自的另一半。
接着，他带她逛街，我们也紧随其后。从连衣裙到高跟鞋，从化妆品到名牌包，敷衍的不是西装男，反倒是套裙女，进一家店就扫一眼，摇摇头又出门。有几次，他拿起丝绸衬衫往她身上比，合适得都快融化成皮肤了，她还是笑着推开衣服，以及他的信用卡。
就比如这对男女，一个骨折了坐在轮椅上，另一个不厌其烦地帮她康复。
但我从来没说过什么。因为爸妈相敬如宾，从不吵架，表演出一对父母所能做到的、做完美的举动，让我找不出破绽。
第一次发现这个家庭的秘密，是在酷暑的某个晚上。爸妈都刚好打电话回家，说外面有饭局，不回来吃了。我一个人坐在饭桌边，仔细琢磨这两个电话。
我想他在那一刻也很困惑，爱的究竟是这个女孩，还是他不容置疑的学术权威、知识暴力，或者，仅仅因为年龄差多出来的经验。
我又想起那句新年祝福。暖暖，你会有一个幸福的未来。
他们说，暖暖，我好爱你。也就是说，暖暖，我好恨你。他们说，暖暖，我们会让你一辈子幸福。也就是说，暖暖，这个家就是你一辈子的坟墓。
在家里过了一个周末回到学校，我想起上周失败的学习经验。大概是找错了对象，要学长一下子理解这么复杂的情感是有点难。不如直观些，找一对简单易懂的。
那天恰好是回家吃饭的日子，我拒绝了学长的邀请。他跟我发牢骚，说不明白回家吃饭的重要性，不知道家和大学在同一座城市到底有什么好。
看谁熬得过谁。
“嘘！”我扒开身旁的玫瑰花，“你用点心，看看别人是怎么恋爱的。”
想转头和学长说些什么，却没想正好撞上他的嘴。像无数次在众人面前展示的那样，他俯下身，扳过我的肩膀。“突如其来的亲热，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这有什么难的？”学长在我耳边吐气。
我垂下头。
某天，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要散步，说完后面面相觑，像是一起下楼，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于是爸爸识趣地感叹，这天真热，我先去洗澡，一会再散步。我很困惑，为何要在散步前洗澡，是为了散完步再洗一次吗。更令人困惑的是，平日理性到只剩逻辑的妈妈，也很赞同爸爸的想法，点点头后便独自出门。
从那以后，我才知道自己不是住在陆地上，而是一座冰山。狂风袭来，山体会漂走；天气转暖，冰块会融化。不仅如此，水下还有一些居心叵测的人，拿着小锤子，偷偷凿山。
还有一次唱歌比赛，他带领大家挥舞荧光棒，然后猛不丁地表白：新闻系的温暖同学，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上了你……所有人的尖叫冲到我耳朵里，我看着舞台上那张面目模糊的脸，脑海里思索的却是，自己为何要取名为温暖。
学长答不上来，以他的理解力，一时半会还没法消化这个问题。
她从没闻过他身上的新款香水，他也从不知道她包里的性感长裙。生活的一切都在诡异中运行，且无人戳穿。
婚外情的关键在于享乐，在于玩了就撤、弄了就跑。这和人无关，你懂吗。
很快我就瞄准了医院偏僻的小花园。因为疾病，那里常能发现被逼到绝境的爱情。虽然大多数面目狰狞、最后一点颜面都遗失殆尽，但剩下来的少数，倒能经得起咀嚼。
最早我爸和我妈还没这么默契，时间和空间上撞了几次车，他们才逐步摸清对方的规律。
反倒是楼上，常常出车祸，遍地都铺满砸桌子摔碗的声音。隔半个多小时，还能听到防盗门砰的开起，砰的砸上。哦，他们又吵架了。哦，那个女人又气得离家出走了。
生而为人，却要惹出这么多麻烦。爸，妈，真是太抱歉了。
透过门缝的刹那，俩人凝视几秒，才纷纷丢掉手中的包，无法克制地抱在一起，疯狂拥吻。即便在那么喧闹的商场，我也能听到暴风雨的喘息、满地打滚的情欲。
她好几次还没站稳，又重重地摔下去，幸好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也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男人依旧没有不耐烦。再后来，他们也不练习走路了，开始聊起天。
如果说，一个家的风平浪静，建立在所有所有的理解上，那么，我是不是应该谢谢西装男和丑萝莉。
两人走进餐厅后，身着西装的男人，先把椅子抽出来，让女人入座。她捋平套裙，优雅地点完菜后，又从包里抽出几张考卷，烙着鲜红的分数。
西装男大概厌烦了拿考卷当幌子，他不上进的儿子又在迎战高考，所以显得很敷衍。牛排懒得切了，信用卡懒得掏了，那个饿了很久、再暴饮暴食的吻，玩得也有些腻了。
“搞不懂他们干吗这么矜持……”就在学长抱怨时，套裙女拉着西装男进了一个楼梯间。
妈妈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爸爸刚巧进家门。一个说，暖暖，你吃饭了吧，怎么还坐在桌边。另一个补充道，她吃得太撑了，坐那打嗝呢。说完这话，他们都顾不上再看我一眼，也可能是掩饰心虚。一个捡起哼断的曲，走进卧室敷面膜。另一个踩着舞步，旋转进卫生间。
他太敷衍了。他没有用心体会那种隐忍，那久久积蓄后按捺不住的激情，那百无聊赖中惊心动魄的一吻。他以为就是一个动作，很随便，很廉价，一点勇气和荷尔蒙就够了。
他们没有一起离开。男人想俯身亲吻女孩，可落到嘴边又停住了，他转移到额头上。女孩很不舍地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好像树懒一样。又抱了一会，男人才拿起靠椅上的白大褂，先走一步。
于是在某个阳光搅碎的午后，我拉着学长去商场，跟踪一对中年男女。他们前后隔了不到一米，没有手挽着手。学长皱起眉头，显然很不满意把自己的大高个塞进角落。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来他们第一次理解对方，恰恰是在各自找到男女朋友后。理解彼此鬼祟的行踪，理解时间日程表的重要性，理解想赎罪却又说不出口的愧疚。
学长瞪大眼睛：“不会吧，你妈这么年轻？”
我在门外给她支招，用卡划、拧螺丝、翘把手，什么都试过了，就是硬生生地出不来。这时，妈妈留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爸爸没有接，甚至扫都没扫一眼。我想，他只是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直到他们各自回家，我都没有消化完。
这是一个从不拥堵的家。
对，忘了说，我们家最大的美德除了节制，还有冷漠。
可我一度怀疑，我不过是他显摆的垫脚石，肥皂剧的傀儡。
三人聚餐的日子也越来越少，或者说，趋近于零。有时妈妈先回家，有时爸爸先回家，但他们再早，也早不过我。
如此说来，只能怪我爸妈记性太差。一方面，他们身体力行，用半辈子中年的经历告诉我，婚姻是一桩惩罚。就像美女嫁给瞎子，歌手娶了聋子，往对方眼里投渔网，却换来一池死鱼。
也许因为这样，亲朋好友、街坊邻居都喜欢夸我爸我妈：暖暖真幸福，家里有一对模范夫妻。
不要找一个太爱的人结婚，以免失去自我、过分失望。哦，我爸妈真是又聪明又自私。
当然，我也是揣摩了很久，才能理解爸妈填志愿的良苦用心。
锁匠离开后，妈妈很不自在地坐在沙发上，目光不敢碰电脑。爸爸却假装什么没发生，继续翻起报纸。
我瞪他不是因为不赞同离婚，是厌恶他的无知、他的自以为是。
他们走在一起，前后隔了不到一米，依然没有挽着手。
这才是青春，这才是爱情啊！学长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五分钟后，我妈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一个人要去找锁匠开门，另一个人要打开她的电脑，给校长传紧急文件。哪件都耽误不得。关键点在于，谁会被告知电脑密码，并在传文件的同时，不小心看到其他信息。比如微信聊天界面。
我叫温暖。我爸是骨科医生，烧的一桌好菜里总有淡淡的酒精味。我妈是化学老师，喜欢酿酒，手指上沾一层洗不掉的粉笔灰。每到新年吃团圆饭，亲戚都要轮番夸赞一番如此配置的家庭，干净、稳定、小中产。顺带再赞美一句，温暖这名取得真好，谁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