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皓宸

有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在第二次语音提示后，女士讲起他们的相识。公司楼下的深夜麦当劳，女士刚买好的冰淇淋被男士撞到地上，因此两人坐在一张桌上，开始彻夜聊天，最后男士用鸡翅骨头，拼出了女士的头像。女士当时是跨国企业的销售，天雷勾动地火，他们在认识三个月后闪婚，也是三个月后，他们正式开始了同居生活。男士知道她爱逛博物馆，于是背着她把家里的软装全换成石灰色，买颜料油漆回来亲自动手装饰餐桌沙发。女士出差到家崩溃了，笑意全变成怒气，男士很奇怪，还不是因为你喜欢吗。女士说，不是气这些东西，而是气你这个人做事情能不能稳重一点，事先跟我讨论一下，不要那么艺术家性格。

先生们，女士们，这里是记忆清除系统的最新通知，我们将在七个小时后结束所有服务，届时您将无法访问我们的系统，近日已经登记缴费的客人，我们将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将您的费用退回给您的支付渠道，并同时销毁您全部的个人档案，给您造成的不便，我们深表遗憾。记忆清除系统是植入人脑神经的外力装置，陪伴您已有四十年之久，我们出生之初，旨在帮助所有受伤的善男信女忘记痛苦，相信爱情。根据我们的档案记录，已经有超过百万对情侣或者夫妻接受过我们的服务，感谢您的信任之余，我们这次做下停止服务的决定，的确是经过深思熟虑。

机器比我们勇敢。

年轻人普遍冲动，像他们这样的客人还有很多，再接下来，就是过了而立之年的夫妻。这个年纪的客人会更理智，以前误以为时间微不足道，现在反而与金钱、权利、证明一个人爱不爱你相匹配，争分夺秒，及时止损，是他们需要的。

而这，只是吵架的前奏。

我们实施记忆清除时，AI智能助手会给出三次语音提示，每次提示间隙，有两个按键供客人选择，一个是暂停键，往往在这个时候他们会说出很多真心话，还有一个是停止键，但凡男女双方有一人按下，清除手术就会立刻停止。我们在这三次语音提示里，见证过许多客人的故事，他们在手术台上痛哭，拥抱，或是更激烈地争吵，有人选择结束，再试一试，有人说什么也不要回到过去了。

记忆其实不重要，好与坏都无法改变接下来的人生，只有身边的那个人，才会陪你到最后，与你一起看尽风雨，走到时间的尽头。

谢谢各位的陪伴，您好，再见。

我们的系统规定，不允许带任何私人感情帮助客人做选择，也并不提供感情指导，我们只管清除记忆。三次语音提示完毕，老人闭上眼，满脸的纹路都在颤，此时，AI智能助手突然说了一句话，在爱与正确面前，选择爱，因为爱等于本能、无畏和善良。

我们刚刚说的故事，来自同一对夫妻。

结束本系统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发现了一个重要的bug，就是人的记忆会消失，但爱一个人的能力永远都在，而爱情总是有习惯的，高矮胖瘦，长发还是短发，那天他是不是穿了你喜欢的衬衫，你手里的铅笔是不是正画着心里的风景，动心的瞬间，总是如出一辙。一开始就注定要发生的事，生出再多旁枝末节也会发生，注定要相爱的两个人，相隔千山万水也会爱上。

我们系统的记录里，在手术期间犹豫得最久的，是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妇，他们刚进来的时候，男士穿着得体的休闲西服，手拿着灰色圆檐帽，女士妆容精致，拎着搭扣皮包雷厉风行地走在前面。很多时候，越是在意生活的人越不容易放下，过去那些深浅的照面，掷地有声的话，就像各色徽章一枚枚别在心上。第三次语音提示后，女士眼角浸着泪，问他，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旁边的男士笑了笑，爱过，又怎样，还不是错过。

他们是彼此笑着接受记忆清洗的。手术后的客人会陷入三个小时左右的深度睡眠，此时，我们会把他们分开送入不同的休息区，等到他们睁眼，把自己还到人海之中，就成为了再无关系的陌生人。

两人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越聊越激烈，第三次语音提示后，毫不犹疑地闭上眼，接受记忆清洗。

那句话后，老人奋力拔掉脖子背后的线路，从手术台上爬起来，像是醉后突然清醒，她捂着脑袋，重复叫着老伴的名字，冷静过后，她流着泪，安慰自己道，还好还好，还记得你的名字。

昨天我们服务的最后一位客人，是独身前来的老太太，说她的老头子患上阿兹海默症，已经忘记她了，她非常痛苦，老伴总把她错认成对床的阿姨，护士，甚至是死去的朋友，但就是认不出她。最难过的不是爱人先走一步，而是明明人在身边，却跟自己再无关系，不过只是头发白了点，皱纹多了点，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嘴唇是吻过很多次的唇，他的声音还是动听，手指的指节修长，一切都一样，但一切都不再有意义。老人不断地问我们，当初跟他相识相爱，再相伴到老，这一生恍然，究竟是不是对的选择。

人体对记忆清除的感觉，有点像睡了太久的午休，起床后特别累，身子都瘫软了，思绪一度有些浑浊。而这种感觉，就代表已经忘掉了所有不愉快的回忆。

四十年前，我们第一个客人是一对大学毕业的情侣，男士是学画画的，每天对着裸体模特，因此性别意识比较模糊，他觉得男女的身体构造就是用来给艺术供给物料的，无法想象那些男欢女爱的事情，直到遇见那位女士。他发现原来牵手时，手心会出汗，亲吻时身子会过电，不穿衣服抱在一起，头上就有粉红泡泡跑出来。女士是个非常自律的人，毕业想成为优秀的英语翻译师，于是每天的日常就是背单词，看原文演讲。他喜欢她的独立，成熟，恰到好处的女人味，她喜欢他的才华，干净，对世间万物的善良。毕业时，女士想让男士跟她一起找工作，但男士决定考研留校，她不理解，气话上头，对男士说，你除了画画手工每天像个女人一样扎染刺绣，还能做什么。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直到彼此瓦解信任与爱，说出了那些不动听的话。他们二位找到我们的时候，态度决绝，迫不及待要把对方驱逐出自己的世界，好去投奔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