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他喝完了杯中的酒，仿佛得到了一点勇气，“你有没有搞砸过？”
我们碰了碰杯，又聊到深夜，临别的时候下起雨来，史蒂夫去找人借伞，我自顾自就冲到了马路中间，淋着雨，动作夸张地拦下来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骂了我好久，我却笑得直不起身子。
我给史蒂夫发邮件，问他能不能帮我修改简历，他很快打来电话，同时推荐了他几位正在招人的朋友给我：“我早就等着你来找我帮忙呢，我当年创业失败的时候，在我朋友的车库里面住了八个月。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不用觉得丢脸。”
“要放手一搏。”他是这么说的。
“不是，这是我的速写本，我现在除了工作，每周两次去学画。”
他给我看他速写本里面的草图，所有线条都是暖色的，不同层次的红与黄，像是罗马秋天，台伯河岸边层层叠叠的落叶，金黄色的在最下面，红彤彤的在最上面，风一吹过，不同的颜色同时飘荡在空中。
但是我并不觉得害怕，人心的丑陋比外表的丑陋更让我觉得恐惧。
“谁是露露？”
“感觉失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我大着舌头说。
“上次我就那么匆匆走了，很粗鲁，我还担心没机会向你道歉了。”他很局促地笑着说，搓着手，直到女店主喊了好几次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接过购物袋，里面装了好几个系着红色丝带的方盒子。
“该怎么办呢？”他轻轻地问道。
三个月之后，乔邀请我一起去洛杉矶限定时段开放的冰淇淋博物馆。我们在博物馆中的咖啡厅一起吃饭。这里的食物昂贵但却并不好吃。作为招牌的冰淇淋和我在罗马吃到的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一个又一个过分甜腻的冰淇淋球上面浇着焦糖酱，洒满了七彩的糖霜和冷冻水果干，然后放到花瓣形状的华夫饼上面。
“我以后会试着加点儿别的颜色进去。”他搓着手，有点局促地向我解释。
我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在门口排了二十多分钟队才进去。这是一场投资和创业的峰会，在台上主持的是我的朋友史蒂夫。去年此时，我人生中最春风得意的时刻，他极力怂恿我去意大利发展。
他也看到了这本杂志！这个念头让我羞愧难当。我不知道当他看着杂志上对我的溢美之词，然后知道我现在做着每小时十五美金的工作，会怎么想我。
“然后就慢慢变好了起来。”
“能赚点钱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吧。”她这么对我说，“我另外包你每个月的公交车费用。”
“我一说你去年拿过创业金奖，他们都要来找你签名。”陈珂指了指另外几名在电脑上看新闻的同事，“我一说你还出过书，他们更是要排队找你签名。”
“她一定来医院照顾你了吧。”
“当然了，要不然我怎么可能到现在都没有结婚！”
我们交换了号码，他说如果下班时间合适的话就会接我回家。
乔总是在猛烈的沮丧和勉强的振奋间挣扎。一周大概有两三天的晚上，他会出门约会，也有两三天的晚上，他会打电话给我。有的时候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待会儿要喝几杯，有的时候他喝醉了才打过来，并且在电话那端哭泣。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你以后会不会把你所有的道奇队棒球帽都扔掉，真的不适合你。”我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露露说要是我能给她搞到博物馆的门票，劳动节假期的时候，就和我一起去旅游。”乔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三十五美金。”
他向我描述他正在设计的一座音乐厅，我们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在黑黢黢的高速公路上侃侃而谈。车里的空调发出平稳的嗡嗡声，我浑身都暖洋洋的，几个月来难得地沉浸到有趣的对谈中去。
“我甚至没有找到给她们看的机会，就被她们甩了。”
“我为什么要怕你呢？”
辞职那一刻，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可怖，相反却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我抱着储物箱走出建筑物的时候才发现这一带的建筑物竟然很美，天空晴朗又明媚，路边整整齐齐的一排棕榈树又温柔又辽阔。可能是天气热起来的缘故，街上有很多拿着一杯饮料散步的年轻人，他们看起来开心极了，连我也被感染得笑起来。
“是我自己想吃。”他笑着说，“我之前都舍不得给我自己买。”
竟然已经是夏天了，阳光透过树叶的阴影，细碎地撒在热烘烘的柏油马路上。
我想了很久，要如何措辞，才能向史蒂夫谈起我的失败，然后装作不经意问他是否有工作介绍。但因为与会人数众多，主办方索性拒绝开放内场，除了VIP以外的所有人都在酒店的庭院里，通过临时架设的液晶电视看明星创业者走红毯，演讲，彼此握手和拥抱。
我一口气喝完了他剩下来的酒。
又一次路过路易斯甜品店，女店主忙着将一盘盘新出炉的甜点放到打着聚光灯的玻璃展示柜里面。这里的橱窗确实设计得很好，任何角度拍出来的照片都很漂亮。
“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们喝完咖啡之后一起去吃了晚饭，都舍不得说再见，又一起去吃宵夜。
“你很喜欢甜食？”
我再次坐上乔的车的时候，他除了帽子之外还戴着口罩。他伛偻着背，时不时摘下口罩，很响地擤鼻涕。
“是啊，去年刚开业的时候，我每次来都要排一个小时的队。”
坏消息永远传得很快，去年公司融资成功那会儿联系不上的朋友，最近一个个都给我发“人生还很长”的微信文章。他们纷纷约我出来，仿佛有责任不让我一个人在家郁郁寡欢。
“你有这个态度就好了，”她高兴地拍拍我的肩膀，帮我在工位上安顿下来，“我知道从创业，自己做老板，再到做回员工这个过程很难，但以朋友而不是老板的身份，我希望你加油。”她离开前这么说道。我望着贴在笔记本电脑上的写满账单数字的便利贴，收起了嘴角残留的笑意。
我看到从头顶蔓延到眉毛的一大片胎记，中间部分是紫色的，临近边缘是青色，张牙舞爪，形状可怖。
“哦。”
戴着白手套穿着燕尾服的帅气男子端着托盘来回穿梭。其中一道蜜瓜火腿让我想起我在罗马的时候每天上下班要经过的一家餐馆，餐厅入口隐秘狭窄，十几个风干火腿横挂在房梁上，经历拉齐奥地区的风吹雨打。大多数人都端着一杯红酒或者白酒互相打招呼，交换名片，唯有一位戴着帽子的男士，很小心地拿走了另外一个蜜瓜火腿卷，他黑色渔夫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整张脸都埋藏在阴影里。
“哪有，哪有。”我吓了一跳，慌忙解释道。他身上散发的难过让我觉得有归属感。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对他的索取。
“我很喜欢这家甜品店橱窗的设计。”等电梯的时候，乔这么对我说，我们原来在同一幢写字楼里面上班，他就职于八楼，洛杉矶最负盛名的建筑师事务所。
打开来看，几乎每个女孩对他说过的每句话，每一条短信，每一次午夜的牢骚，每一句不经意的抱怨都被他详细记录下来。他们见面的时候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女孩吃每道菜的表情如何都被记录下来，就像他记录下建筑物的外观，造型，每一条水管和每一座楼梯的走向。
和S曾经说过的“你不要计较能得到多少，先想好你能为公司付出多少”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不，她还不是我的女朋友，没有人想做我的女朋友。”他的声音苦涩，在风里听起来，忽大忽小的。
“嗯，很多。”他有点尴尬地回答我。
“任何爱别人比爱自己更多的人都是傻瓜。”我拿过他的威士忌酒杯，也喝了一口。
我在等网约车的时候看到了大学同学陈珂，“我听说你失业了。”她摇下车窗，似乎要做出点悲伤的表情。
我在楼道里收到一本被折了三次塞在门框里的杂志，上面有我和S站在镜头前面大笑的照片，四个月前做的采访，终于发表了出来。
我注意到他的设计中没有青色，或者蓝色，绿色，紫色。
她接着说了一个薪酬数字，比我八年前做实习生时拿得还少。
他的设计温暖柔和，让人想起圣诞节壁炉里面的火苗，母亲做的南瓜布丁，睡前喝下去的一杯蛋奶酒。这是他眼睛中的世界，轻盈温柔的孩童眼中的世界，当我们长大之后，就会发现世界上有S这样的人存在，并且为数不少。
他每天都穿不同颜色的格纹衬衫，但永远不变的是那一顶道奇队的棒球帽。我开玩笑地问他到底买了几顶同样的帽子。
等电梯的队伍很长，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就像其他人那样沉默不语，表情凝重。我想起在罗马的时候，虽然很累，但深夜回家的时候，总是可以看到人们聚集在广场上的喷泉四周，喝酒，吃冰淇淋，唱歌跳舞。他们那么快活，而我离开了罗马，就是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莉莉要去旅游，所以我请了一周假替她照顾狗，结果有一天我突然一口气喘不上来，哮喘发作进了医院。”他解释道，“过敏没有传染性的，你放心。”
“我就是一个傻子。”他流着眼泪说，喝了一口杯中的威士忌。
“当然啦，我是没有想过拿创业金奖的人免费给我加班的，”她摆弄着手上新买的玉镯，“你现在少拿点，我将来肯定会报答你。”
“你这本笔记本，是写哪个姑娘的？”
“难道你没有想过，根本不是胎记的问题，而是你从来没有学会爱，你不会爱自己，也不会爱别人。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不需要每周都约会好几个不同的人，或许你不需要把她们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或许你不需要每一次都替她们买单，或许你要做的只是相信你值得被爱？”
我的生活也像发霉了一般，抛下了洛杉矶的一切去意大利工作，投进去自己的所有积蓄换来股份，没日没夜地加班，出席会议，联系客户，监督供应商，却在项目即将完成的时候被合伙人S骗去了原本属于我的股份和分红。他趁我出差的时候换掉了公寓的锁，我甚至来不及收拾行李，只能带着随身的几件T恤外套，踏上回洛杉矶的飞机。而和我要好的另外一个合伙人A，也被他以一样残酷的方式踢出了公司。
“感谢你让我载你，”他坚持说道，“漂亮女孩坐我的车是我的荣幸。”
现在的我小心翼翼地绕开衣香鬓影，却在隐秘的假山后看到刚才那位渔夫帽男士，他穿着过分正式的丝绒西服，系带的麂皮鞋子，和一双非常违和的运动短袜。他局促不安地将重心交替放到左脚和右脚上。他抬起头，有点局促地望着我。这时候，大概是散会了，热闹的声音突然由远及近地扩散开来。
“是啊。”
“当然了！”
“你也很好啊。”我惊讶地说。
“这样啊。”我把齁甜齁甜的冰淇淋推开到一边。原本应该周五到账的工资我迟迟没有拿到，而我已经欠电费欠了一周，诸事不顺，我从乔的悲伤中汲取力量，消费他的惨淡，但是我突然开始想要拯救他于命运的泥沼中，或许，当我能够拯救他的时候，我也有力量能够拯救我自己。
搏完之后，被欺骗和利用，除了空，一无所有。
我在递出信用卡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三十五美金可以付我欠着的网费，突然有人说：“我来付吧。”我应声抬头，看到之前那个穿着丝绒西装的男子，这次他穿着红蓝格纹衬衫，牛仔裤，戴一顶道奇队的棒球帽。
“我现在知道是我自己把自己的生活搞砸了，不是胎记的问题。”他忙着把冰啤酒灌下肚。
“约会如何？”我每次都这么问他。他的回答都是负面的。比如女孩嫌弃他挑选的蛋糕不是当季新出的口味，比如她在他已经出门之后临时爽约，比如她挑选了过分昂贵的餐厅让他不得不退回了新买的手表。
“又在给约会的女生买甜品了？”我笑着问。
我常常自告奋勇留下来加班，因为每天二十美金的加班补贴。“真是荣幸呢，让创业金奖得主替我翻译文件。”陈珂将一叠合同和二十美金的现金放在我桌子上，扭着腰走开了。我回想着乔声音中的难过，因为知道有人和我一样痛苦便觉得不再孤帆一人。
他几乎覆盖了整个头颅的胎记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和乔暖色系的绘图截然不同。但似乎是威士忌的作用，我觉得温暖又舒服，坐在沙发里动都不想动。
“因为我生来就是个畸形的人。”
“她太忙碌了，”他怜惜地说，眼神里充满了柔情，“但是她给我寄了一张卡片。手写的。”
“我希望有一天她们能够意识到我到底付出了多少的心血。”他悲伤地说。
“那你会愿意接受我对你好，然后也为我付出吗？”他说完之后立刻扭开了头。
而我，又何尝不是在上一次付出真心，不求回报地努力着的时候狠狠地碰了壁。我总是忍不住看向书桌角落的杂志，封面上的照片里，我和S，还有A，每个人都冲着镜头大笑着，把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
“你可以表现出害怕的，我都习惯了。”乔一边说，一边任由眼泪从眼角滑下。
既然已经开了口，我索性向之前所有在工作上有所合作的朋友请求介绍工作，他们中的很多人立刻打了电话或者写了长长的邮件给我，我在两周后就找到了新的工作，然后在两个月之后升职成为市场总监，需要常常去投资和创业的峰会做演讲。我又开始被邀请成为VIP嘉宾，住在酒店的套房，有司机接送。我和史蒂夫有一次同时出席论坛活动，我们拥抱之后，到VIP休息室里面喝红酒，又点了几个开胃前菜。酒过三巡的时候，他问我，对生活的新篇章有没有什么期待。
打开笔记本，我看到游乐场，飞在天上的城堡，从水管里面流下的音符，依然是不同层次的红色，橙色，金色。
我又恢复了开心的能力。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听到熟悉的声音，看到乔，戴着他那顶道奇队的棒球帽，手里拿着一本软面笔记本。
“谁知道呢？”我醉意朦胧地举起酒杯，和他手里的碰了碰。
“从上周开始，她突然不接我电话，不回复我短信，我给她发邮件的时候特意加了已读回执，然后发现她根本连看都没有看过。”
他打来的时候，我一般都吃着超市买来的面包，喝着我从公司拿回来的免费的矿泉水，用笔记本电脑看韩剧。
“你叫乔？”
上一次见面，史蒂夫来罗马出差，我向他提起知名杂志给我做的专访，我是那么的意气风发。那一次，我和史蒂夫吃着披萨，喝着柠檬甜酒，彻夜长谈，我兴致勃勃，讲述自己未来将会如何成功。
“你也觉得我傻，是不是？”他哭得更厉害了。我很少见到男人在我面前哭泣。S背叛我和A的时候，试图做出难过的表情，但却失败了，S只好别过头，用精确计算过的语气对我说：“我很遗憾，但是，做生意就是这样的。”
我们在十号高速公路上被堵了一个多小时，我终于无法忍受他反复问同一个问题，转而和他谈论他的建筑设计。
“我和莉莉分手后，在约会网站上认识的女孩。已经是今年的第十七个了。”
那个拿破仑蛋糕是我一个多月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食物了，酥皮香脆，奶油绵密细致，草莓酸甜可口。我每天只舍得吃一点，一周之后，我不得不扔掉半个已经发霉的蛋糕。
“漂亮有什么用呢？”我看着窗外，天黑得越发早，路上开始出现很多流浪汉搭的帐篷。
“是啊，”我给他抹去满脸的泪水，“但是你也是很可爱的人。”
“一定很好吃。”
我很快发现他的痛苦来自无数次失败的约会经历，他笨拙木讷，只一味将自己摆到尘埃里来取悦别人。
“我不知道。我现在也没有为别人付出的能力。”我说完，也扭开了头。
但他一定不会再说我是个出色的人了。
“你说，她手写卡片，表示我对她来说一定很特别吧？”
“哦，你想要看我的设计？”他惊讶地问，“没什么特别的。”
我瑟瑟发抖地等公交车，心有灵犀一般，乔的车停在了我身旁。
“那到时候你会答应我和我约会吗？”
我费了很多工夫，才明白他继续去给莉莉遛狗，却发现莉莉穿着紧身的瑜伽服，和一名高大帅气的男子手牵手，在她家附近的花园里和狗玩飞盘。
“你认为它可怕，它就可怕，你认为它不可怕，它就不可怕。”他哈哈笑着，因为喝得有点多，他费了点劲才说完这句绕口令一样的话。
陈珂推迟了一周支付了薪水，她很婉转地表达了公司最近投资不善，希望停止支付我加班补贴的想法。
我气恼地看着身上因为没有钱去干洗而皱巴巴的礼服裙。想了想还是打消了散场后和史蒂夫寒暄的念头。
“不，我这个人，命不好。”他执意否定，而且不像是故作谦虚。
似乎是自暴自弃了，乔慢慢地将手举过头顶，然后又像电影里面的定格镜头一样，一点一点地摘下了他的棒球帽。
降温那天我才想到厚外套和围巾还在罗马的旧办公室里，我给S发邮件想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但总是石沉大海。
“我要是像你这么迷人的话，肯定早就有了女朋友。你要知道，我已经八年没有恋爱了。”他猛踩一脚油门，又在听到我的惊呼之后猛烈刹车。
“我想要被爱啊。”他沮丧地把脸埋在手心里，又问我，“你呢？你这么美，一定很多人爱你吧。你怎么不去约会，反而有空听我唠叨？”
“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得到爱情做了多少努力！”乔拽着我回到了停车场，从后备厢里拿出一叠软面记事本，每一本的颜色都不相同，照例也是不同层次的红色，橙色，黄色，每一本封面上都写着一个女孩的名字。
“专访很棒，你是很出色的人，你最近还好吗？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我收到史蒂夫发来的邮件。
“那我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你这么做，女朋友一定很喜欢你。”
我本已拒绝了主办方的邀请，却临时发邮件去询问：我改变了行程，有空参加，是否仍然可以来。
“有啊，去年在罗马，丢掉了工作，所有的积蓄，还有我所谓的最好的朋友。”
我赶到居酒屋的时候，乔又哭又笑地戳着盘子里的烤鱼。
公司在洛杉矶市中心那几幢新盖的豪华建筑里面，楼下有一家法式甜品店叫露易丝，甜品店有种优美敞亮的空间感，可以看到橱窗后面西点师傅在认真地裱花。每天早晨经过，我都因为新鲜的黄油味移不开脚步。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之后，我立刻直奔这里，让女店主给我包起一整个拿破仑蛋糕。
乔把自己的姿态放得越低，就越被他约会的女生瞧不起，简直陷入一个恶性循环。他任由别人践踏他的真心。
“我最近在约会的女生喜欢。”他很腼腆地笑起来。
“是啊，你一味讨好别人，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值得被认真对待。”
去年，同样的峰会上，我和S获得了创业金奖，也是这样走过浮夸的红地毯然后接过其实做工很廉价的金色奖杯的。史蒂夫高高举起我的手，向台下众人念出我的名字。
“我要去找我老板了，”他匆匆向我解释，“他是其中一位演讲嘉宾。”
“是啊，”他尴尬地笑着，“很常见的名字。”
他说话的语气总是很扫兴，和他即使聊天再久，回想起来，也会觉得空荡荡的。
“说真的，你真的觉得你脸上的胎记，这么重要？”
这当然是太好了！他们热切地回复，但接着又抱歉地说，VIP区域已经满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只能和其他的与会者一起坐在外场。
“我还想请你吃饭呢，你付不起饭钱的话，我来付。”风声很大，她不得不提高嗓门，“要是真缺钱，就来我的公司工作吧。”
“然后呢？”
“然后呢？”
“那你就直接把这些东西拿去给她们看啊，你不告诉她们，她们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