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她在黑暗中冷冰冰地问：“他对你说什么？”那声音就在男人面前，他甚至都感觉到了她说话的气流，不由打了个冷战。
里面的灯同样是绿色的，有点鬼祟。
“没看错吧？你再对对。”
外面那些乌鸦还在失魂落魄地叫着。
男人也缓和了语气，说：“天这么黑，我们更找不到路了。而且，你知道，我开车是个半吊子。”
“这个女人……”
他站在门口，朝里面望了望。房子里太黑了，他看不到她，不知道她是坐着还是躺着。看来，今晚电是不会来了。
女人马上说：“好了，我不打了。”
此时，她的身上都是血。除了刘渝的血，还有她自己的血，那是被树枝刮的。她又怕又饿又累又疼，全身抖个不停，一边走一边哭。
“如果我真的兑来500万，分给你一些。”
“还有，那两个猩猩……它们，它们太像人了！”
男人干巴巴地问：“多少？”
“我是一个月前来这里工作的。”
女人把那张彩票放进钱包，又把钱包塞进挎包，然后一下搂住男人的脖子，兴奋地说：“刘渝，我不会忘了你的，放心吧！”
“因为我想嫁给你。”
男人停住手，把脸转向女人，冷冷地问：“我的水果刀呢？”
“谁？”男人问。
“你跟她认识多久了？”
“没有啊。”
“住过。”
开始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过了好半天，女人才小声问：“现在有没有十点？”
女人哆嗦了一下。
“我估计快十二点了。”男人一边说一边摸起手机看了看：“十一点零几分。”
乌鸦送来的喜讯
“听说，三个月前这个木屋发生过一起凶案……”
女人说：“我才不要你的呢。你借我点零钱，我也买一注，试试运气。”
然后，他像梦游一样慢慢坐起来，摸黑拿起风衣，掏来掏去……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想没想过，那个值班员就很像猩猩？”
三个月前……
她好像一动不动，其实，她的中指和食指变成了两条腿，蹑手蹑脚地走在床单上，这样移动胳膊声音最小。她的手爬向床边的桌子，爬向那个男人放在桌子上的风衣……
“其实有些事我一直没有对你说，我过去做生意，在外面欠了很多债，我要拿出一部分……”
“你干什么？”男人朝着门外警觉地问道。
有人敲门，声音很有节奏。
“我用一下你的手机。”
一男一女到山里玩，迷路了。
男人想了想，问：“……那两个人是夫妻吗？”
“啊！——”女人好像被扎了一刀似的，惨叫了一声。
每个木屋的门外都挂着一个圆圆的纸灯笼，幽幽地亮着，白晃晃的。风刮起来，那些灯笼就像命运一样，轻飘飘地飘来荡去。
“是我。”一个很客气的声音。
“25万。”
男人停住了，说：“对不起，我把号码记一下。”
两天前，男人买了40注彩票，当时女人在身边，他开玩笑说：“我要是中了大奖，分你一半。”
女人紧张地说：“我不知道哇。”
于是，两个人就躺在床上说话。
荒山野岭，又这么晚了，根本没有车。如果男人不回去，女人毫无办法。
“我没听见。”
两个人好像在对话，其实他们互相毫不专注，都在快速地梳理着内心的乱麻。
“他为什么杀她？”
男人阳痿了，他软塌塌地躺在了女人身边。
“我给你们登记时，觉得这个女人的名字很熟悉，刚才终于想起来——那个被杀的女人就叫单丽。”
“我想跟你说件事……”
两具尸体都横在半山腰的荒草里。
女人的手颤抖起来，大声说：“我中了！”
男人再一次转过脸看她。
他们住的是3号木屋。
突然一声巨响，那个西瓜摔在了地上。
“别胡说了。”
这股力量是不可抗拒的。女人只好跟他返回来。从现在开始，凶吉未卜。
男人的脸色一下变得很不好看，他掩饰地别过头去，说：“你这不是侮辱我吗？”
关系
男人好像在问自己：“怎么办呢？”
接着，他坐起来，开始脱衣服。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差点把正事忘了——今天体彩开奖。”
刘渝的两条胳膊直僵僵地下垂，却抬起了第三条胳膊，这条胳膊挠了挠刘渝的头发，说：“你还没断气呢，我们接着来……”
好像有蚊子，他们一进来就点着了蚊香。
男人伸手打开了灯。在绿色的灯光下，床上的两张脸都很难看。男人的绿脸扭头看了看女人的绿脸，说：“在哪儿？”
“单丽！你怎么了？”
女人似乎一下就绝望了，不知再说什么。外面的纸灯笼突然灭了，木屋里伸手不见五指。
她一边说一边坐起来，快速地穿衣服。看得出来，这次她是下定了决心。男人冷冷地看着她。
“我要是中了500万，就把门锁起来，在家里数上三天三夜，然后，把5元的放一堆，把1元的放一堆。”
“可能是习惯问题吧。”
单丽杀了人之后，连夜逃离度假村，朝三番市方向奔逃。她不敢上公路，一直在密匝匝的树林里穿行。
女人说：“这里能收到5套节目吗？”
“……你嫌少？”
“开个度假村。你呢？”
很快，女人穿好了衣服，拎起挎包就走。
“我是为你好。”
“你干什么去？”
女人抓过挎包翻了翻，没有。她又打开装在挎包里的钱包看了看，还是没有。最后，她总算在口袋里把那张彩票找到了。
“凶器是……水果刀？”
黑暗中，男人直直地盯着女人的方向，女人也直直地盯着男人的方向。
“怎么了？”
男人把窗帘拉上，说：“吃西瓜吗？”他们在路上遇到一个山民卖西瓜，买了一个最大的。
“你怎么了？”女人又一次用胳臂勾住男人的脖子，轻声问。
“明天吧。”男人说完就躺在了床上。
“这里离三番市有多远？”男人问。
青石路凸凹不平，两边的荒草时不时地冒出来。
女人愣了愣，马上说：“你放心吧，这500万早晚是你的。”
男人似乎有些犹豫，还是跟了下去。
黑暗中，那颗心跳得越来越剧烈。
“在哪边？”
男人伸手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下吻她。
“要回你回，我不走。”男人变得冷冰冰了。
四周静极了，乌鸦不再叫。
男人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小声问：“中了？”
来电了。
高大的男人平躺着，不知道他睡没睡着。借着外面纸灯笼飘闪不定的光，能看见他高低起伏的脸。
男人就关了。这回，他爬到了女人身上：“要是中了500万，你想干什么？”
男人一下就恼怒了：“那么多房间都空着，你为什么偏偏把我们安排在这个房间呢？”
“你们提出要夫妻间，别的房子都是单人床！”
男人叹了一口气，说：“停电了。”
“有一男一女，住在这个木屋里，结果，那个男的把那个女的杀了……”
女人说：“讨厌。”
女人没有回应。
女人说：“不想吃。”
男人说：“不用了，我们睡了。”
“什么凶案？”
“两位住吗？”值班员站起来，问。
“它们都是经过训练的，能给客人引路、开门、送水果。人多的时候，它们还演节目。这是我们度假村的特色。”值班员又说。
“你是谁？”
女人说：“时间还不到，关了吧。”
“不是。”
“听说？”
女人四下看了看，不说话了。
男人仍然自言自语：“太渴了，吃块西瓜吧……”
木屋正中央，有一张很大的双人床。旁边，有一桌一椅……这些木器做得很简易，很粗糙，都涂着黑白两色。床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深秋的一条小河，河边有一棵老树，树上落着几只鸟，那应该是乌鸦。
“什么想法？”
最后，两个人站在青石路上，来者小声问：“冒昧问一下，你们是不是夫妻？”
黑暗中，那颗心突然停止了跳动。
男人把中奖号码递给她，她大大咧咧地看了看，眼睛一点点瞪大了……
显然，女人不想再让那张彩票抛头露面，她说：“不用。”
“就你俩。”对方一边说一边笑了笑：“不要怕，我就睡在4号，我是你们的邻居。”
白衣服黑裤子
女人有些心神不定，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些木屋不像是……人住的房子？”
男人屏住了呼吸，抱着风衣一动不动。
“我来送蜡。电线断了。”
单丽一下就瘫软在地上。
“我怕出什么岔子。”
女人憋不住笑出来，把他推到一边。
黑暗中，不知道谁的心跳得“扑通扑通”响。
警方顺着血迹，很快就查到了那个“度假村”。那里根本没有人，只有两个猩猩，它们穿着工作服，坐在大堂屋角，还在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
值班员回头说：“其实这里挺安全的，强盗都不来。”停了停，他说：“就是乌鸦多。”
“我只想知道，你分给我多少？”
“你别喘气……”
“他们会问你现在在哪儿，你怎么说？”
“太小了。”
女人急忙瞟了那个值班员一眼，使劲顶了顶男人，示意他不要声张。这时候男人的眼睛也直了。
“它们怎么穿着衣服？”男人惊骇地问。
“摸到了什么！”
“那天晚上，他们看电视，意外发现女的中了500万大奖，男的就暗暗起了杀机……奇怪的是，第二天他进城去兑奖，却发现彩票上那7个号码都变了，成了一张废纸。更奇怪的是，那变化后的号码正好是受害者的死亡日期和时辰——这些都是他向警方交代的。”
“找找。哪怕中个末等奖，也算给咱们一点安慰。”
男人说：“我们要个夫妻间。”
这一男一女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有个想法。”
“把我扔在这儿？”
“你以前有没有……在这里住过？”
“我们不是夫妻。”
“毛烘烘，毛烘烘的……”
女人很敏感地看了男人一眼：“你说什么呢？”
那是乌鸦肉。
值班员犹豫了一下，又说：“你能出来一下吗？”
“多少？”
3号木屋里只剩下了一个人。
出了木屋，是一段很陡的木楼梯，爬下去有点费劲。女人停住，回头看了看——男人披着风衣，近近地站在她背后。
“不知道。”男人爬过去，打开了电视机，竟是黑白的。他调了调，5套出来了。
体彩中心的人说，领走大奖的人，皮肤出奇的黑，穿着白衣服黑裤子。
“不是，是锤子，把那个女人的脑袋砸碎了。”
影子
“在那边。”
男人愣了愣：“大约三个月吧。”
“我回家！”
于是，男人就笑着“借”给了她两块钱……
男人静默了。
男人盯着值班员黑糊糊的脸，一字一顿地问：“你对我说这些干什么？”
实际上它是一个空中楼阁，下面是一个斜坡，长着高高的草，用几根粗壮的柱子支撑起来。防潮。人在里面，只要一走动，整个木屋就“吱吱呀呀”响。
男人要去开门，女人拉了他一下。
“好像是一双眼睛……”
“这房子里还有一个人在喘气！”
女人突然说：“不，我现在就回去！”
“500万！”
男人回来了。
“三个月前吧。”
终于，女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瞧，我借你的那两块钱还一直没还你呢。”
“为什么？”
“听什么？”
女人的胸剧烈地起伏着，说：“命真好……”
这个木屋很袖珍，很童话。男人和女人走进去，脑袋差点挨着棚顶。
“怎么了？”男人大声问。
“咱俩一块回去。等兑了奖，我请你去泰国，好好陪陪你！”
男人女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朝上看了看，树叶密匝匝黑压压。不知为什么，值班员突然压低了声音：“那树上，至少有三分之一不是树叶……”
“我都忘了放哪儿了。”
女人突然说：“你听……”
“我是值班员。”
“这是你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的。”停了停，他突然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我只想要回我那两块钱。”
人类有一个邻居，我们看不见它们，它们却能看见我们。
“我来之前跟他们说了，我跟你在一起，没事的。”
自从这对男女走进了这个木屋之后，那个值班员再没有出现，更别提那两个猩猩了。好像这个度假村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风吹过来，远远近近的树丛低低地响，那声音毛烘烘的。
“你送我回去吧，我太激动了！”
女人挎着男人的胳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不放心地说：“你记点路啊。”
“多了500万。”
女人带着哭腔说：“我摸到了！”
值班员引路，却没拿手电筒。他应该是山里长大的人，很善于攀爬，走得快极了。山路陡峭，他猫着腰，双手都快摸到地了，动作有点丑。
男人咳嗽了一声，问那个值班员：“今晚住了多少客人？”
“你怕我？”
“我给我家里打个电话，让他们高兴一下。”
女人一直睁着亮晶晶的双眼。
突然，她撞到了一个身体上，猛地停住了脚——高大的刘渝直直地立在她的面前！他还穿着他那件风衣，风衣随风抖动着。
电视上开奖时，两个人正在做爱。窗外的乌鸦叫起来，此起彼伏，那声音很黑暗。
“80里。”
女人说：“我总觉得，这地方有点瘆……”
男人裹上风衣，拉开了门。
窗子低矮，外面有一个小小的凉台，摆着两张躺椅，中间一个大木墩，放着茶具。窗子一侧有个木柜，上面放着一台电视机，现在它没有打开。
他们吻得很机械，很麻木，毫无内涵，就像浮躁的人在一口接一口抽烟，就像心神不定的人在不停地敲手指。女人甚至舔到了男人脸上微微发咸的汗渍，男人也尝到了女人唇边的胭脂味。实际上，他们是用对方的脸挡着自己的脸，私下里想着心事。
他们开车转来转去，天快黑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风格奇特的度假村。十来座木屋，在郁郁葱葱的树丛中忽隐忽现，黑顶白墙，透着某种凶兆。
两条人命。
男人压在女人身上，两只苍白的手死死卡着她的脖子。男人是被杀死的，女人是被掐死的。
“干什么？”
“什么时候？”
这个木屋做得很粗糙，到处都是缝子。关了灯，那些缝子一下就明显了。从上面看出去，甚至可以看到星空。看下面，黑糊糊的，是木屋下深不可测的草。从四周望出去，可以看见黑黝黝的树木。
“干什么？”
这对男女走进去之后，看到里面的灯光是绿色的，有点黯。
男人关了灯。
一个黑影站在门外，看不见他的脸。他没有走进来，只是低声对男人说：“你来一下。”然后，他快步走下了楼梯。
“他没说什么。”
值班员一边登记一边淡淡地说：“它们都是这山上的猩猩。”
“因为一张彩票……”
度假村的纸灯笼亮起来，飘飘忽忽。
两个人都静默着，突然，木屋“吱吱呀呀”地响起来，显然，有人朝前迈步了……
男人返身把门关严，闩好，然后脱掉风衣，躺在了床上。女人只是脱掉了外套，小心地躺在了他旁边。
那个西瓜肯定已经四分五裂了，红色的瓜瓤和汁液溅了满地，就像三个月前那个女人的脑袋。鬼知道男人是不是在跟西瓜对话。
他的迅捷让女人愣了一下。
两个人不自然地对视着，突然僵持住了。两簇烈火迅速熄灭，坚冰渐渐形成……在这样冷静的氛围里，两个人的关系得到重新审视。
本来，他在床上躺着，而且光着身子……
男人把眼睛移开。
男人转过头来，干干地笑着，眼睛颤颤地看着她说：“记住我又怎么样？”
男人光着身子爬起来，迅速记下了那7个号码，然后，他掏出自己的彩票，反复对了几遍，说：“还是不沾边。”然后，他随手扔了那几张彩票，说：“你看看你那个。”
男人转过脸去，长长出口气，说：“你中奖了，我凭什么分二十分之一呢？没道理。”
后半夜
男人的眼光一下就放了光，喃喃地说：“你的命真好啊，一注就中了……”
这时候女人已经开始穿衣了。
男人似乎有所察觉，他转过脸来，极其清醒地问了一句：“你干什么？”
男人瞪大了眼睛。这时候，一只很远的乌鸦叫起来。
女人用力抠了男人一下。
她认为自己是正当防卫，因为刘渝要干掉她，他已经死死卡住了她的脖子，情急之下，她才把刀子插进刘渝的心窝。可是，谁会相信呢？再说，她怎么证明，这张中奖彩票到底是她的，还是刘渝的？
那两个猩猩好像知道在说它们，转过毛烘烘的脸来，朝男人和女人龇了龇牙，然后继续吃果子。
总共有三个工作人员，都穿着白衣黑裤工作服，其中两个是背影，很壮实的样子，正在吃什么。另一个皮肤很黑，五官就显得有些深邃。他坐在服务台里，好像在等待顾客光临。他的胸上挂着牌子，上面写着“值班员”。
男人突然不说话了。
“今后不论你遇到什么困难，我一定帮你！”她一边说一边放开男人，开始穿衣服。
突然出现一个度假村
女人说：“我累了。”
男人很狡猾地笑了笑：“我没那福气。”
女人又狠狠抠了他一下，小声说：“你相信我，是一双毛烘烘的眼睛……”
他一下抱住了她的肩膀，像平时想要她时那样有力，低声说：“不要走。”
“可是，我有点怕……”
“他肯定说什么了。”
面向山路的木屋挂着一个牌子：大堂。
他趴在地板上，姿势很不舒展，好像还在睡着。他的心窝上扎着一把水果刀，身下一片血红。那是一把碧绿的水果刀。不过，这一切都隐在了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突然说：“哎，你感觉到没有，这个房间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凶器
男人小声说：“没问题。”
男人静默了一阵儿，明察秋毫地说：“你确实开始防备我了。”
女人把眼光转向那两个吃东西的人，突然拉了拉男人。男人看过去，下意识地问：“怎么了？”
男人看了看女人，说：“我们走反了。住不住？”
为了调节气氛，男人说：“我们太多疑了，没事儿，睡吧。”
“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是三个月前在酒吧认识的，之后就鬼混在一起了。男人有老婆，女人是离异。女人一直花着男人的钱。
树上的乌鸦嘎嘎叫起来，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它们比黑夜更黑。
“你有没有觉得她有什么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