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眼。
一个遥远的人喊了一句什么……
我似懂非懂，继续翻下去。
谁知道冥冥中“踩生人”跟这个孩子之间有什么黑暗的关系。
我害怕他们的眼睛。
他大约三十多岁，满脸灰尘。他穿一身破败的棉袄棉裤，里面是空的，连个背心都没有。光着脚，脚上都是皴。
黑龙镇绝大部分时间都停电，天黑后，星星点点的油灯就亮起来。那时候，我和伙伴们在外面的泥土中玩得正起劲，满头是汗，就传来母亲尖尖的叫声：“东子！——睡觉！——”
少年这才跑过去，把几条狗弄了回来。
李香枝的身子骨本来挺硬朗，看上去再活十年八年都没事。她的死引起了黑龙人的许多慨叹，关于生和死。
我爸却不在乎：“一个疯子，别理他。”
李香枝没有动，她的脑袋实实地压在了松生的肩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这不是我爷啊？”
李香枝死于我出生的当天，这完全是巧合。
李香枝死于脑血栓。
夜里，我在黑暗中听见我爸我妈在低声说着什么。他们以为我睡着了。
我妈叫隋景云。
据说，李香枝年轻时就成了寡妇，再没有结婚。
窗外的人通过李香枝的话，肯定能判断出松生说了什么，甚至能判断出她害怕的程度，他又笑了起来，声音还是不大不小，轻轻的。
“她早死了。”
他们结婚时就是这样的眼神吗？当时我这样想。
多少年过去了，我竟然清晰地记着这个人的长相。
窗外的人又笑起来，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她可以听得见，而李香枝却听不见。
酸菜缸里的水冒了一个泡。
回到家，家里黑糊糊的，为了不让蚊子飞进来，家里人早早吹了灯，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节省灯油。
远方，有一个小孩隐隐约约在哭，哭得极其缓慢，极其悲惨，肯定不仅仅是找不到家了的问题。
我家那儿有一种说法：一个孩子出生后，第一个来串门的人就是这个孩子的“踩生”人，据说这孩子的长相、性格和命运保准像他或她。
“我想不起来了。不过，我肯定见过她。”
我端详着照片上的姑姥，忽然感觉这个老太太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她伸头看了襁褓里的我一眼，也许，她还做了一个奇怪的表情，或者是我对她做了一个奇怪的表情，这个就只有当年我家墙上的那面镜子知道了。不过那镜子已经碎了。
松生仍然盯着窗外，小声说：“姑，那你就躺下睡吧。”
漫长的黑暗培养了我超凡的想像力。
松生的双腿都软了，她全部的支柱就是李香枝了，她紧紧靠在李香枝的身上，不再说话，盯着黑糊糊的窗户看。
她成了我的“踩生人”。
我妈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我，说：“小孩子不要胡说。”
狗的狂吠，人的哭嚎，搅和在一起，那一定很揪心。
在我出生之后几小时，在她临死之前几小时。
“有人在叫？”李香枝的声音更大了。
我觉得这是她留下来的一个最恐怖的故事。
我和她，在生与死的门前，擦肩而过，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我和她，各走各的路。
不过，她的房门虚掩了一辈子。
什么昆虫在窗子上扑翅。
奇怪的是，那几条狗并不理疯子，而是猛扑那几个逃跑的人。直到那几个人跑远，它们才折回来，围住了疯子。
我家之所以有姑姥的照片，是因为乡下人有收集照片的习惯，亲戚的朋友的邻居的，密密麻麻镶满一相框，挂在墙上，当摆设。
我努力地想，终于没有想起来。
那天晚上停电。她侄女松生从外地来看她，住在她家。松生是黑龙江农业大学的学生。李香枝死时，正和松生在炕上说话……
邻居家有个少年放狗去咬疯子。
“隋景云生了。”我爸说。他的声音很大，因为李香枝的耳朵有点背。
我指着一张照片问我妈。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长相和神态跟姥娘有点像。
我妈愣了一下，说：“你在哪里见过她？”
李香枝看看她，大声问：“你说什么？”
在我出生前大约半小时，我妈正在炕上爹一声娘一声地叫，有个人坐在我家门口嚎啕大哭。
三个小时后，有个老太太走进了我的家。
松生一下就跳起来，踉跄着跑出屋：“来人啊！——”
（我有个故事叫
《看不见的女婿》，就在这套书里的哪一本上，据说最早就是她讲出来的。）
爸爸一边盛粥一边大声说：“你进去坐吧。”
“生啦？男孩女孩？”耳朵背的人说话的声音总是很大。她以为别人听不到。
在李香枝死前大约半个小时，松生听见窗外有人笑了一声，吓了一大跳。
我出生时，听说不是很顺利，接生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拽出来。我弱弱地哭着，接生婆忙活着为我剪脐带，洗血水。
松生小声问：“姑，谁在窗外笑？”
无精打采的狗吠。
你咬棉袄，我咬棉裤，疯子被拽倒在地，腾起一片尘土。
三两个过路的人站在他旁边看热闹。
“这是……你姥爷的表妹。”我妈说完，转头问我爸：“东子应该叫她什么？”
我的童年很压抑。
“我回去了。你好好伺候隋景云吧。”
李香枝一边说一边挪着碎步进了里屋。
那笑不是造出来的，就像一阵风吹起浪花，自然而然，就像突然遇到一件喜事，情不自禁地爆发了出来。
正午的植物都蔫蔫的，无言地倾听。
“这是你爷。”我妈说。
她走到门口回头大声补充了一句：“周羡春，你家小孩的眼睛黑亮黑亮的，还看我呢！”
我爸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叫姑姥吧？”
但是，我恐惧，这感觉就像装在我鞋子里的一颗石子，一直悄悄地磨砺着我，啃噬着我，诅咒着我。
有个老太太，曾经在供销社门口，给过我一根冰棍。当时，她的冰棍没有卖完，天却下雨了，不可能有人买她的冰棍了……不是她。
过年时，来了跑旱船的，锣鼓点敲得欢天喜地。我往人群里钻，不小心撞了一个老太太，她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是她。
过了一会儿，松生感到有点不对头，轻轻动了动肩，叫了声：“姑……”
黑龙镇的人不流动，不是血亲就是姻亲，远远近近的亲戚像树的根须一样，像姑姥这样的亲戚，实际上已经淡如水。
有一点她跟我很巧合：她最爱讲吓人的故事，满肚子都是。
前面说了，我出生时是正午，向日葵金灿灿开放。
“这是谁呀？”
黑龙镇流传着很多吓人的故事，绝大多数发源于她。
那应该是一个很久远的记忆了，她曾经在我的眼前一闪而过。我七年的生命里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镜头，我无法捕捉到她……
接生婆悄悄对我爸说，这件事有点晦气。
那时，完成了任务的接生婆已经走了。我躺在了“悠车”里（东北四大怪之一：生个孩子吊起来）。我妈倦倦地睡过去了。
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很多年了，我一面都没见过。
狗是势利眼，一条狗冲上去，左邻右舍的狗都冲上去了，看热闹的几个人惊惶逃开，而那疯子继续嚎哭，连眼睛都不睁。
我想，我死的时候，也一定有无数的人出生，这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知道，读者只会对恐怖故事的情节感到害怕，而不会对另一个人的恐惧产生恐惧。
我躺在黑暗中，静静地聆听。
“有人在笑……”她害怕了。
那笑声消失了。或者，那笑的人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
终于，少年的家长看见了这一幕，大声喊道：“快把狗叫回来，一会儿出人命了！”
我只见过李香枝一面。
“男孩。”
就如同，你闭上眼睛想自己，你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你自己的模糊影像，这影像很熟悉，但是你怎么都想不起来，这个模糊的你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定格在你脑海里的，或者是无数次看镜子、看照片、看录像的记忆总和？
我妈又指着一张照片说：“这是你姥爷和你姥娘。”
我长大后，见过一次松生，那是1990年的事，我退伍回到了黑龙镇。她对我讲了一些李香枝死前的一些细节。
当时，我爸在外屋为我妈做饭，小米粥拌红糖，还有煮鸡蛋。当时我妈睡着。
哪个邻居家传来清晰的呼噜声。
他哭得十分凄惨，好像有一个大悲剧就要上演一样。
这是我爸听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天晚上，她就一命归西了。
照片上的老头穿着一身黑衣黑裤，正襟危坐，一脸死板。
她说，当时李香枝还说到了我：“老周家那个小孩的眼睛黑亮黑亮的，还看我呢！”
房檩好像不堪重压，“吱呀”，呻吟了一声。
窝里的鸡挤在一起，它们站着睡觉。好像谁踩了谁的脚，偶尔有一声含糊地嘀咕。
是个疯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那干枯的号啕声一直响在窗外。
懒懒的猪在圈里“吭哧”。
想起那遥远的情景，幸福，而且悲伤。
油灯在黑暗的重围中疲倦地眨着眼，灯油味刺鼻子。
那么，现在李香枝是不是也记着我的长相呢？
大多是一些黑白的老照片，已经泛黄，上面的人我都不认识。照片里的年代，地点，人物，衣服，表情……十分老旧。
我妈想了想，似乎不知道该怎样对我说。我爸插嘴说：“这是你亲爷。”
我必须把它倒出来。
“姑姥现在在哪儿？”我问。
她进了里屋，很快就出来了。从时间上看，她可能仅仅是凑近襁褓看了我一眼。
这个老太太就是“姑姥”，她本名叫李香枝，就住在我家后面。
“可是，我见过她呀！”
她并不知道我出生，她是来我家串门，进了门她才知道妈妈已经生下了。
我迷迷糊糊，感觉他们的声音极其诡秘。我听出来，他们好像在说我。
照片上的姥爷和姥娘同样穿着黑衣黑裤，神色严厉、冷酷，好像我做了什么错事，或者是父母做了什么错事。
李香枝直撅撅地摔倒在炕上，像一根干木头。
我发烧了，半夜里我爸背我去卫生院打针，走在黑糊糊的走廊里，路过一个病房的门，我看见脏兮兮的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面色苍白，双眼充满绝望和哀伤。护士说，她要死了……不是她。
“我看看！”
一个人影儿从院子里慢腾腾走出去，他穿着一身破败的棉袄棉裤。
那一刻太紧张了，谁都没注意到疯子的哭声什么时候停止了。朝窗外看去，他已经蹒跚着离开。
我长到七岁的时候，一天晚上，我在家里的一只箱子里翻出了很多陈年照片，在油灯下看。
他爬起来，脸上就有了血，他哭得更惨烈了。
我直到今天也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我看她的照片会感到那么熟悉？
而且，你千万别断言这种事跟你毫无关系。唯物主义观点：事物是普遍联系的。
我只想知道，难道我的一辈子会有她那么多机会？老天在我经历一切一切之前，缄口不语。
她没想到，李香枝的脑袋软塌塌地垂下来，有气无力地说：“我怎么这么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