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晓晗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就挂断了电话。可能这些本来只是想说给自己的。

就比如说，我没能养活的那只小猫。

就比如说，年初时，有一篇文章采访了约翰逊庞麦郎。大家嘲笑他因为自卑而虚构的家乡，他抖不干净的头皮屑，他遮掩不住的，眼睛里的迷茫。

很抱歉分享给你们的都是一些过去一年没放掉的事。只愿你们也都不会轻易放下，来年请继续死磕，继续追赶没有得到的，继续坚持你们觉得对的，继续坦然地见招拆招。

我想说的是，为了显得合群，我为这个毫无意义的无聊游戏想了一个美妙的借口。每次被扔过去的时候，我就闭着眼想这一年最难过的一件事，我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怀念你的敌人，放不下的感情，打不过去的游戏关卡，然后一切过去的就过去，灰飞烟灭不留痕迹。

我起初对这个游戏提出过强烈抗议，问为什么不把男生也一个个扔过去。不知道谁灵机一动竟然扯出一句：哎呀，你不懂，这样做对你们好，来年一整年不痛经。

所以，为什么到了二十岁突然没有了这个活动。因为我周围那群幼稚愚蠢晚熟的直男，再抗拒成长，也在二十岁的时候，充值送来了羞耻心。带着女友们来放鞭炮，我白了一眼，问这次先治谁？大家纷纷打哈哈过去，说喝酒啦唱K去啦，这种地方太危险，宝贝我们走。看着他们勾着腰牵着手离开的背影，我的白眼翻得更强烈了。

就像你坐过了摩天轮，嫌太平淡。玩过过山车，觉得太短暂。走出去的时候对门口望眼欲穿的小朋友说真没劲啊，游乐场可真没劲。他偷偷把存了半年钱才买来的门票藏在身后，连来之不易的快乐都显得那么卑微。

我在《少年博物馆》里提过。神秘总养的一条鱼叫大兰，具体讲了什么就不再说了，大概就是那是一条少年得志的鱼，成年后被发现它并不是什么珍稀品种，受尽屈辱，鱼到中年被神秘总收了，在几次一缸子鱼都活不下去的情况下，坚持活了很久。然后我写了这个故事，说少年得志很重要，因为无论到什么境遇，你都能憋着一口气爬回来。

他说，没什么道理，就是告诫你不要拿动物的天性来写什么励志故事，之后没人会记得一条鱼的奋斗，海洋太大了，更何况鱼缸它都称霸不了，我要洗鱼缸去了，拜拜。

我们又这样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也对，但是可能会迟到，都看到了还不追，就差一点点，我不甘心啊。

这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张名片早已不知所终。

不过呢，生命的甜头在于，相信自己运气好的人，会一直运气好。我在最不顺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最后祝羊年好运。

有一些小事，没有缘由地，刺在你的喉咙里。只是一根小刺，你看不见它，但是在吞咽东西的时候，它就会提醒你它的存在，提醒你不是没有一点牺牲走到今天的，提醒你的纯粹也提醒着你的不干净。

后来转念又一想，唉，虽然我相信大多数人对我死了这件事是挺悲伤的，但是那几个最讨厌的贱人一定今夜做梦也会笑。还是要坚持活下去。于是腿就机械性地一前一后，移到了我要去的地方。

只是知道，磨难和快乐，是循环而对等的。那么多心中的难以释怀的东西，并不是你所经历最痛苦的部分，其实不过是世界跟你打的一声招呼，招呼过后，九九八十一难，只能各显神通。不过庆幸的是，因为这些怪兽和困难，才印证了坚持的必要。毕竟，美少女的梦想，不应该是那样顺其自然地说句，算啦，你是宇宙，我好渺小，我输掉啦，大人不计小人过啦。我们要征服的，本应该是星辰和大海。

我忍不住就从向下的电梯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哭。他吓得手足无措，说你神经病啊，我又不是去朝鲜。

这件事之后我觉得自己已经十分丧心病狂了，找了一个做心理咨询的朋友。他说并不是每件事一定要做完要有结局要有善终的，你要学会原谅自己。

奇怪，有什么害怕追不上的，追到最后大不了我跑到公司咯，况且，我现在不是追上了吗！

他问，我们团队都走吗。

人就是这样的自私，不曾经历的，再动人的情节也不会懂。

但是之后我每次遇到那些无声无形的“你得走”，我就会想到他，每次的结果就是找一个在没人看到的时候难受一会儿。

我说，不能，我只能支付你们的机票。

之后又是绿灯，她和这辆车失之交臂。到了第三个红灯，我怀着非常期待的心情，看向后窗外，这是我2014年看到最惊人的一幕，胖姑娘几乎跑得肝肠寸断，还在向这边跑着。眼看前面的公车再次要开走了，我实在忍不住让司机靠边停了一下，下车跟胖姑娘说，你上来吧，我看你追车已经很久了。

后来这个游戏没有了，所以二十岁以后难以放下的事，我就记得特别清楚。

即便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我还是不会忘记暧昧时候的一个细节。

在工作最一头雾水时，我还谈着狼狈开场的恋爱。我和对方简直是情感关系里最臭名昭著那类人。因为彼此过往冷漠的先例，我嘴上骄傲地说我不怕，我相信自己的与众不同和拥有着独一无二的恋情。心里却时刻怀着害怕被抛弃的恐惧。

神秘总有天给我打电话说，大兰扑街了。我问，怎么死的。他说，自己从缸里跳出来的。我说，放屁，哪有鱼会自杀。他说，会哦，大兰本来就活得很憋屈，可能突然想开了吧。我说，那么之后呢。这次有什么道理要讲吗？

他问，你害怕吗。

每次睁开眼，我看到礼花绽放的天空，我感觉异常幸福。

很感谢你带我一段。

我也发现，原来失败的代价并不是失败本身，而是那种，怀疑自己再也，再也不会完成理想的恐惧。

他说，痴线啊，你来看这个电影屌不屌。

而人生承受成功和失败的概率本该如此，只是我们运气好，先拿了一个有糖果的盒子，却天真地以为那是一帆风顺的旗帜。他在别人大红大紫的岁月里，被所有人渐渐遗忘了。我以为可以提供一个可以使之东山再起的机会，没想到，唯有赠送一次雪上加霜。

就比如说，第一次听到周杰伦是《星晴》于是每次听到都能想到那个晴朗的夏天夜晚。

就比如说，我爱过的第一个人的眼神。

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多，常常出口伤人不自觉。觉得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硬朗，不知脆弱。

好几次我的羽绒服被里面残留的鞭炮崩出小洞。

我以为她会害羞拒绝，没想到她非常大方地上车了，气喘吁吁坐在我旁边，连声说着谢谢，送我到下一站就好了。我说多送你一段吧，她说不用啦，下一站就好。

怕什么。

因为是完全陌生的人，所以除了她坚持要帮我分摊车费说我好心，我们并没有什么对话。眼看超过了那班公车，要到下一个车站，我忍不住问她一句，其实你刚才可以再等下一辆车的。

美少女的梦想是星辰和大海，未来浩如烟海，睁开眼，又是一条好汉。

难道你们都忘了吗，这些在你们脆弱的时候，都曾拥有。2000年的大街上望过去，个个都是庞麦郎。

她并没有给我什么积极的道理，但是从那一天开始，我心里好受多了。她下车之后，我再看路上的每一个行色匆匆的人，我们不过是一些都非常肤浅的，担心全勤奖的，害怕嫁不出去的，学不会放下的凡人。我们是和神圣无关的一群庸人，但都是有理由坚持这种执念的。

令人难过的是，这么做没有任何特别的原因。不是因为别人会潜规则，不是惊天的阴谋。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少年得志的自己以及他来面对这个现实。他是我在国内互联网上最喜欢的一个短片导演，当时他的毕业作品风靡全国，和他点击率并驾齐驱的两位导演，一位在2014年已经在院线砍下几亿票房，另一位成为中国年轻人中当仁不让，最有影响力的导演。

他发了一条微信：好好混，我们争气点，等着证明给他们看。再然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假装的节庆问候，也都杳无音信。

写文章的初衷，我本来想分享一下过去的一年我学会了什么，放下了什么。有了那样一个开端。写到最终，我发现我什么都没放下，人情世故也没学会，计较的还是计较着，该敏感的还是敏感着。

记事儿以来，到二十岁的每一个大年初一夜晚。几乎都是一群朋友聚在一块儿放鞭炮度过的。我们最后总要把所有装鞭炮的纸箱点燃，然后一堆没放完的鞭炮扔到火堆里，噼里啪啦炸到震耳欲聋。从先开始的一声声尖叫，到最后大家看得发茫。等到鞭炮放完，火还烧着，于是男生分成两拨，分别拽着女生的手脚，把我们从火堆上晃过去。听到此起彼伏的尖叫，大家再次兴奋起来。

我好不容易追到和他相同的一阶，为了和他平行还得不停向上跑着，一句话也说不来。我们如此骄傲的人，到底有什么办法才能开口，说我笨到不会离别，说我患得患失，说我害怕你离开我。

从那以后我们这个节目竟然还有了名字，叫专治月经不调。

我只是说了三个字。你得走。

可是你跑不过公交车啊，你不害怕最终也没追上吗，你物理不及格吗。

他是我这一年里认识的最有趣的，和我最多共同话题的同事，我在工作场合没交到过多少朋友，他算其中之一。

2014年最后一个季度，过得前所未有的艰难。

在一个红灯面前，无意间看到一个胖姑娘披头散发，抱着一个大包，电脑露出一截，特别拼命向前跑着，追一辆即将关门的公车。在一群表情呆滞的人里，她脸上挂着的却是那种即便如此狼狈，头发都呼到脸上了，还把自己幻想成小龙女的表情。我盯着她看，看她能不能追上，差一点点，公车开走了。我想，真是不走运呢。之后把头扭过来，任由车缓缓向前。这样到了下一个红灯，我鬼使神差又向窗外看了一眼，天啊，那个姑娘竟然还在追停在我隔壁等红灯的公车，我想她缺根筋吗，下一辆公车不是车啊！

说完她留了名片给我，让我一定再联系她，就跑下车了。

但是，在所有人淡忘他之后，我们也彻底失去了对方。

那天我还是嘻嘻哈哈走出了他的房间，甚至没有任何提醒。

我们还没正式开始恋爱前，一次去外地，分别回到两个地方过各自的生活，在不同的登机口。他送我到登机口之后，站在向上的电梯看着我，轻松和我挥着手，一点点升上去。

我呀，真是一个不折不扣难成大事儿的人，数学公式物理定律英文语法唐诗宋词，我总记不得。那些人类不愿面对的过眼云烟，我却总能深深吸入鼻子里，存在大脑中。

心里想，我做不到。

他没有在听，只盯着电脑。然后我坐在旁边握着个吃了一半的汉堡，憋了半天也说不出口，我是要代表公司炒掉他的团队，他要带上刚叫来的好兄弟们一起迅速地卷铺盖走人。甚至最后一天的房费都没有人支付，然后拍的所有东西都会被删掉，化为乌有。

为什么做不到，我也不明白。是因为二十岁之后没玩过那个人从火上飘的游戏了吗。

我越走越觉得抽离和真空，最后好像除了风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终于有点明白《小王子》里面小王子最后为了回到家，为什么选了蛇当传送机。我站在马路边，心想这时候要是一辆车刹车失灵，我就这么被撞死该多好啊，可以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不用再拖着这副皮囊了，它是那么无力和窝囊。

说谈恋爱已经是我的救命稻草了，要么我这一年真是一事无成啊。

我嘴上说对对对。

等一下，好像跑题了。

害怕走到我现在这般田地吗，感觉到才华丧失，自己的宏图大志也十分渺小，最可怕的是，我好像曾经无限接近过……

不是因为看多了弱者才有这种感慨。当你爬得更高，见到更强大厉害的人，总有站在游乐场外的一天。只有那时候，你低头看着手中的门票，才会渐渐开始对这个世界有一点心疼。

我不仅不仗义，还不勇敢。直到一天后，他打电话来，询问了大概十分钟吧，我终于打断他，说你得走。

十二月时去北京出差，当时发烧了，自己却不知道，就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严冬的深夜走在大街上，一辆辆出租车飞驰而过，没有一辆停下来，仿佛每个司机的脸上都写着：首都让你滚。

挂了导演的电话我没有哭，只是默默不再处理这件事。迅速盘算着如何把这件事想办法做完。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这是我活到这么大印象最深的电话，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他对着电话放声痛哭，我忍着心酸就这么等着他哭完。他说，你能给我打点钱来我跟我妈说我赚的吗。

有天的工作需要我很早起床，惯常晚睡的我索性熬了一个通宵。第二天出门怀着持续低迷的情绪，我坐在出租车里，异常烦躁，觉得又在做一件不会有结果却要费尽心力的事情。在堵车的路上缓缓移动，看着过往的人都想随口吃两个。

后来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一个今年合作的新导演。

那一刻不明缘由地，我想到了每一个人彻底离开我的瞬间。我九岁时养死掉的小猫，高中时绝交的朋友，大学时分手的男友，不慎目睹我爸医院里的一场跳楼自杀，以及那个跌出我生活的导演。

第一个本命年傻了吧唧穿了一年的红内衣内裤秋衣秋裤，第二个本命年，发现做什么什么不成，内心想着，算了，反正大概是因为本命年吧，然后不一会儿又因为自己有这样逃避的想法陷入深深自责。

就比如说，2004年最流行的那首歌。

我说，都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