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为什么啊？
我说：应该不爱吧。
我问：有钱吗？
他说：笑话，那些不卖的女人都是怎么活着的？
这混蛋并不真要钱，他知道我没生存能力，成心为难我。
我把这话跟王五说了，王五说：你怎么不问他呢？
然后我们仨打成一团，我和王三打他一个，我负责撕咬他的胳膊，他的胳膊真结实啊，Q弹有力，我咬着咬着突然咬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我想这么健健硕的人，又帅又有钱，和他在一起也不赖啊。
我一愣：为什么？
说完我就后悔了，搞得像我多在意这事儿似的，我哼着歌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突然好难过啊，我难过地发现离开他是需要决心的。
十一点整到了咖啡馆，一件离奇的事发生了——精神焕发的王四站在咖啡馆门口，像看傻逼一样看着我。
他沉默了半天说：不记得了。
王五问我最近怎么不聊天了，我说找工作呢。他问你以前都不工作吗？那你靠什么生活？我想了想说，靠男人啊。他说你真牛啊，那现在怎么不靠了。我说没得靠了，他不要我了。他说那再找其他人呗。我说突然不想找了。
我已经尝到了眼泪咸涩的味道，我说：你懂什么，有些人你一说爱他，就会永远失去他。
他说：我有女朋友，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说：得了吧，就你那技术，睡了一打不止吧？老子亏大了！
我说：当然。
当天晚上我们就睡在了一起，事后他问：你怎么那么不值钱啊？见第一面就跟人睡觉？
我不作声。
这是我一塌糊涂的生活里难得的空窗，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那些向我示好的男人产生抵触情绪，每天上班下班，又忙又累，最大的乐趣是跟王五聊天。王四不再打电话来，我心里空落落的，我其实很想知道他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新的女朋友，那女的爱不爱他，对他好不好，能不能让他忘了十分美好小姐。
他说：废话。
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问：那你爱他吗？
他就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问我：什么是真的？
他说：请你忘了十分美好小姐。
一个念头钻进我的脑袋，吓了我一跳。
我们都是情绪化的人，在一起干过许多浪漫的事，也干过许多缺心眼的事。高兴了依偎在床上你亲我我亲你，亲一天。不高兴了用最恶毒的话攻击对方，大打出手也有过。他嘴上说不打女人，但用铁钳一样的手紧紧掐住我手腕，让我动弹不得，那疼痛也够人受的。
我打一个爱字删掉，再打一个爱字又删掉，折腾了半天，我回：我也不知道。
我的心“噗通”狂跳了两下，这是很久没有过的体验，是我以为再也不会有的体验，我看了他一眼，黑暗里他的侧脸轮廓分明，我突然意识到他或许会是我生活里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一阵心酸，掉了几大滴眼泪。
我说：滚你妈的！
他醉醺醺地说：你继续跟我在一起就不用还啊，我还可以为你花更多，要分手就得还钱！
他：你叫什么？
打这五个字时，我的眼泪流了出来，没别的，就是说不出的心酸。
但我没想过这决心值十万块钱啊。
我说：她们怎么活关我屁事啊！
他说：还行啊。
我问：争取什么？
他说：又美又好，十分美好。
我说：那明天正午十二点，在以前追尾的路口见。
他说：不是来了大姨妈就是更年期啊。
4
是我突然提到了爱。
我说：真他妈没劲。
他问：你从哪儿搞了那么多钱啊？
我窝在小六家玩了两天网游，根本停不下来，停下来会想到王四那个混蛋，锥心地疼。第一天晚上突然来了个蠢钝如猪的菜鸟队友，我把他狠狠骂了一顿，几乎就是人身攻击。
我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问：既然美好，为什么分手？
他笑着问：什么一单？你是鸡吗？
7
转正式工那天晚上，我请同事吃饭，喝醉了，我踉踉跄跄地走在回小六家的路上，泪如雨下，我想新生活其实蛮糟糕的，工作也蛮难的，然后我想到了从前，其实我也没傍过什么实际意义上的大款，都是些不足斤两的假牙。现在想起来，他们恶心透了，我自己也恶心透了。我坐在小区门口的花坛上放声大哭，王四的脸越哭越清晰，我想这个混蛋那么帅，而且仔细想想也挺好的，只有我配得上他，可是他不爱我，我受不了他不那么爱我这件事。
王三对我说：你别犯傻逼，你看他敢不敢打死我！
我打开手机，把心里想的话都发给了王五。
我说：去他妈的张一钱二陈三吴七，老娘先休养几天再说。
他说：你试试看啊。
我：没劲。
他问：你真的把我当朋友吗？
他说：那好，我借十万块钱给你好不好？
那天晚上来了一个姑娘，穿了件白毛衣，一头大波浪，举止谦和，笑容温婉，只能用“十分美好”来形容。
他问：很快是多快？
他问：你是女的吧？
他说的是“以后我是你的”而不是“以后你是我的”。
王四面无表情，然而一瞬间他已经不是他，说话结巴，动作犹疑，言行举止被击碎了……我们只会被真心爱过的人击碎，我当然猜到了她是谁，想到“十分美好”这个词时就已经猜到了。
他从钱包里掏了一沓钱给我说：行，算你狠，以后我是你的了。
他开了个小公司，帮他爸卖酒，挺努力的。至于他家到底怎么样，我没问过，他能养我一阵儿就够了，我知道我和他走不到结婚那一步。
他打了个笑脸：告诉他你愿意为了他改变啊。
他睡过那么多女人，我睡过那么多男人，爱就像一辈子稀薄的美梦，睡一次少一次，早被我们睡没了。
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我是谁重要吗？钱呢？
晚上我对王四说：我明天就搬走。
我说：怎么问啊，他那样一个人。
王五说：所以我是他的替身吗？
他斜眼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做我女朋友啊，就一笔勾销。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热泪盈眶。
老实说，用脚趾头算也知道我花的不止这个数，我没工作，吃他的住他的，写些没人看的东西到处投稿，从来没有回音。
他说：嗯，还钱你就有理由见他了，见到他你会争取一下吗？
他说：得了吧，只有女的才这么骂人。
我问：你帅吗？
他说：放屁，你不是说你在工作吗？
然后我约了王五，中午十一点在追尾路口的咖啡厅见，我想见完了王五可以气定神闲地喝杯咖啡等王四，顺便看看他怎么来的，是一个人来还是两个人来，是昂扬如鸡地来，还是颓丧如狗地来。
我和王四同时说：你才是傻逼。
我强忍着眼泪问：你他妈到底是谁？
我说：还你妈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还没来例假就学会了傍男人，没找到下家，哪有钱还你？
而且老娘的牙齿确实累了，我停下来拽着王四胳膊说：别打了，我做你女朋友。
我打电话给王四。
我说：我怎么活到认识他的那天，就怎么活下去。
他说：随便你，多大人了玩分手？
姑娘静静地看着王四说：“嗨，好久不见啊。”
王四老打电话来，我不接，琢磨着怎么把十万块钱还他。小六这个怂货穷得没裤子穿，靠他是万万不可能的。我搞不到钱，只好在王四第八百次打来时接了电话。
2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下家找着了吗？
他追着我问：哎哎哎，干嘛突然不说话了？
5
他说：你哪儿都大，就是出息小，十万块有那么难挣吗？
王五说：我女朋友在旁边呢，被你害死了。
小六试探地问：回去找王四啊？
我说：你是我的朋友啊。
我：车不是你的吧？
有一次他喝多了，躺在床上破天荒跟我聊心事，说他爸发财后在外面乱搞女人，还打他妈。我不知道碰坏了哪根筋莫名其妙笑起来，我说：你的故事还能再无聊点吗？
可他是我睡过的男人里最帅也最有内涵和品味的，这让我觉得伤感，他受过那么好的教育，读过那么多书，出身也不差，我觉得他不应该变成和我一样的人。
他说：明明说好十一点。
王四跟我以前认识的男人不大一样，反而跟我很像，然而这并不会加分，我讨厌跟自己像的人。
我说：你又没女朋友分什么手？
他说：你们女人更可笑，跟男朋友吵架，和陌生人谈心。
我高兴坏了：真的吗？我一定还！
我说：你们男人，谁说得准呢？
我说：你怎么那么不要脸啊？占了便宜还卖乖。
我叹了口气。
他问：那你真心爱过谁吗？
王五问：他爱你吗？
我笑了，我说：那我以后叫你王五吧。
他说：那我管你呢！有本事去找啊。
第二天中午打扮得昂扬如鸡，穿了一条比较职业的裙子，化了淡妆，涂了口红。
我说：反悔死全家。
我憋得难受，眼泪在眼角哗哗地流，他松开我，我有气无力地说：我们两个别谈心。
6
他问：什么样的人？
他问：为什么分手？
我和王三同时说：勾销你妈啊！
我说：因为王四还在我心里，所以王五只能是陌生人。
我说：为了跟你说，我爱你，我愿意为你改变。
我说：你这么笨，打什么游戏，赶快去死啊！
他问：不是两年吗？
我们加了微信，我猜他大概是个没事儿混在游网游里的小男孩，朋友圈里只有一条内容，晒了辆好车。
大家开始起哄。
我说：对不起，我想他了。
他在电话里狂笑，跟要断气了一样，边笑边说：你……别……挂……啊……让……我……笑……一……会……儿。
我决定跟王四分手，这个混蛋一口答应，气得我差点吐血。人都有这种心态，我可以甩了他，但他怎么可以一点都不难过？这简直是对我的侮辱，我那时候不知道还有更侮辱的事情等着我，分手第三天，他传给我一张账单，上面列清了在一起半年他给我买包包、衣服、手机、首饰花的钱，一共十万块。
我从床上跳下来说：睡到现在给钱了吗？你亏什么了？
我不敢试。
他说：加微信吧。
小六说：别闹了，离开他你怎么活啊？
他喜欢读书也喜欢去夜店，喜欢打架也喜欢交朋友，有时候温柔得像猫，有时候又凶狠得像狼，我不知道他是否爱我，就像我不知道我是否爱他，我们在一起不说这个字，大概都了解自己不配。
我说：我又把自己卖了。
1
我说：你管那么多呢！钱到底要不要？
我说：我他妈怎么知道！
我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什么时候来拿吧。
我“啪”的挂了电话，哭了好一会儿，其实我有许多话想跟他说，但是一句都说不出来。我想说：要不然回去找你算了。但我知道如果这样，在他面前就永远抬不起头来，他会把我当成一条狗，想怎么整我就怎么整我。
我真正下决心跟王四分手，是不久之后他带我出去和他的发小们撸串，那帮狐朋狗友我见过几次，全部是傻逼，一个个人五人六的，到一起就比谁带出来的妹子漂亮，王四偶尔带我见，大部分时候自己见，我知道他自己见的时候肯定是带了别的女孩，他不能老带一个人，再漂亮也不行，质量和数量都是检验魅力的标准，他不能矮那些傻逼一头。
他问：什么时候还钱？
我说：你那么爱你女朋友就别出来聊骚啊，聊了又不敢来真的。
他说：废话，当然要！
他说：你发什么神经？
他问你怎么不对劲啊，你是不是喝酒了？
我说：两年吧。
王五说：你们好奇怪哦。
王四是我认识的第四个姓王的男朋友，认识他的时候，我跟王三在一起。王三在我认识的人里算有钱的了，开辆马六，我们俩边开车边接吻，追尾了王四的凯迪拉克，王四下车二话不说冲王三脸上就是一拳，王三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个人在街上打成一团，可惜王三不是王四的对手，被他像掐小鸡似的掐住脖子。我鼓起勇气冲过去说：不就是追个尾吗？至于动手吗？有钱了不起啊？
想到王四，我就不想跟王五聊天，挺扫兴的。
他说：我没有女朋友。
我搬到小六家住，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我更信任童年认识的那些人，即便他是个女里女气连打飞机都要用兰花指的不靠谱男青年。
到我差不多能适应朝九晚五的工作时，我和王五已经熟得像老朋友一样了，有次他问我能不能约着见一面，我拒绝了。
我又流了两滴泪说：可以是啊。
我和王五经常聊天，他说他现在有个女朋友，不怎么听他话。我说你们男的怎么这样？要听话养条狗啊！我刚跟傻逼男朋友分手，要不然你把她甩了，我们在一起啊。他说我不是一个随便的人，我想到那句“随便起来不是人”，但我没说。王四和我刚搞在一起时就说过我随便，这个词变成我心里一颗脓疮，一碰就疼，不能用来开玩笑了。
我说：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哥哥。
3
他再次出动了他的铁钳，这次卡住的不是我的手腕而是我的脖子，他恶狠狠地问：你他妈的会不会好好说话？我在跟你谈心！谈心懂吗？
我渴望他轻轻握住我的手，但是他没有，他也像被碰坏了哪根筋似的，哈哈一笑说：他妈的，你的故事比我的还无聊，睡觉！
我说：好，换你问我。
他：你猜。
我找了个公司上班，一个月五千，想到十万块的巨债，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干一年才六万，不吃不喝要还两年。我不知怎么想起了王四以前跟我提过莫泊桑的
《项链》，就去网上找来看。我想那个女人真是傻逼啊，为了一条假项链把自己快熬干了。那我呢？也要把自己熬干吗？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熬干？
我问他：你爱过谁吗？真心的那种？
他说：有点吧。
我说：王启凡，我有钱还你了。
他：王力宏。
我懵了。
美好小姐冲我笑笑，问他：你女朋友啊？
我感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要奔涌出来，费了吃奶的劲儿才把它们咽到肚子里。
我的眼泪落下来：你这个混蛋！我没钱！
王三热泪盈眶，我只看了他一眼，谁顾得上他啊？怎么认识他的我都忘了，他是个比较蠢的人，以为我“美救英雄”。王四一只手封着王三的衣领，冲我笑了一下说：此话当真？
以前可以，现在不行，从我发现我爱他的那一刻开始，再也不行。
从此以后我非常恨他，恨入骨髓，他对我也不怎么样，我们使出吃奶的劲藐视对方，这是一种奇特的感觉，我没有恨着离开过谁，也不想恨着离开谁，我想男人和女人之间最好的状态是无恨无爱，如果分开了就要把对方忘记，忘到看到什么都不会想起对方的程度，才是对自己负责。
傅首尔，作家，资深媒体人。微信公众号：男枪女炮
我说：有病的人。
我说：男的。
狐朋狗友们狂笑：他现在有很多女朋友。
我们都没经过什么事儿，但都装作经历很多的样子，都是作逼，不作感觉不到自己活着，在作死的过程里，我们获取快乐，又好像更好地保护了自己。体现在爱情里，就是永无止境地比着谁更不在乎谁，比着谁更有种，比着谁伤害谁更多。
我：安菊拉北鼻，你呢？
他问：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他笑了。
他抱住了我：那我可以是你最后一个姓王的男朋友吗？
他问：那你为什么约我见面？
我说：你说这话不就是逼我去卖吗？
我说：滚你妈的王启凡！我才不会让你看扁！
我问：哦，那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我惊慌失措：你搭错哪根筋？不是说好十二点吗？
我说：把“姓王的”三个字去掉！
我竟然想：要不然去找份工作算了。
我说：没有，好记。
我耍无赖：我就是不还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气得失去理智，堵在酒吧门口问他：他妈的，给女人花的钱还要回去，你要不要脸？
他问：为什么不见？
王四又打电话来，我说：求求你别打电话了，我现在找了个班上，很快还你钱。
我气笑了。
我回：关你屁事啊！
然后我们谁都没说话，很久。
我把钱塞进包里，说：一单归一单，傻逼才老说以后呢。
我沉默了半天，说：因为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