措不及防的问题，我顿了一下说是后者。
“怎么了？”
妹妹眼睛一亮，没有等她回答，我就向红气球伸出手去，以自由泳的姿势扑入水中。
爽朗的日子，我们开着租来的汽车沿着海岸线漫游。低压阴郁的日子则待在室内，躺在湿乎乎的床单上，大口喝下冰水。
“性格，其实就是个性。怎么说呢，性子，格调，调性，也就是对现实和周围世界的态度……”面对妹妹的沉默，电话里的我愈加滔滔不绝，却几乎要哭出来。
妈妈把浑身滴水的我一下抱到怀里，狠狠打了两下屁股，我就配合地哭了起来。爸爸对周围的人大声说：“万幸万幸，还好他们小学有游泳课，学了两年，淹不死了。”
“只是过了一条高架路。”
“全家肯定没有，其他任意24小时的便利店也没有，汽车店有许多，电影、展览、话剧、图书馆没有，超过二十层的大楼没有，洋房没有，装饰着书本和油画的咖啡座没有，如家有一个，星级酒店没有，法桐大道没有，”我向前伸出手，“森林有——”
随后就接到了妹妹的电话。
如果只拍眼前的一片，大家都会相信是在热带吧。
听说喜欢夏天的花的人会死在夏天，爷爷喜欢的是什么花呢？花圈背后的绿地里遍开着紫色的绣球。
残荷有着宛如灼烧过的叶片边缘，卷成了皱巴巴的咖啡色，上面浅黄色的脉络十分清晰，中心与叶柄连接的地方还有些绿色；莲蓬则彻底地枯萎了，我伸出手去又立即缩回，转过了脸。
“睡了吗？能打电话？”
这样说着，脑中却跳出了一个鲜明的场景。
急匆匆地询问了已经做过的程度，又急匆匆地讲解了技术。
“哥哥，”妹妹忽然说，“世界上真的存在等价交换原则吗？”
“喂，想要气球吗？”
结婚第二年的一个深夜，接到了妹妹的短信。
妹妹凝望着开满彼岸花的山坡的神情，让我想起了妈妈的样子。妹妹大概也有过近似于孩子的什么吧。
“用这边吧，我在门口。”
沿着游客路线例行逛了一圈，拍过纪念照之后，大人们带着大表姐去茶室。我们四个小小孩就由一个近似保姆的姨娘带着去坐船。
我与刚刚分手的前妻曾经好多次去热带的小岛旅行，结婚之前、结婚之后都去了，每次都会在一个地方待上好久。
妹妹拿出保温杯，倒了一杯热水给我。喝过水后我们抬起下巴，一齐仰望水杉高大的树顶。
往林中走了几步，妹妹拿出手机拍照。
我想说的，妹妹大概已经懂了吧，我想说，妹妹。
为了和同学拥有共同话题，妹妹初入大学时要我推荐动漫给她看。已经工作了那么久，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我猜测妹妹这次是要交换什么，但也无从想起。
“我也记不清。”
暮光透过云层落在花瓣的边缘，我们坐在靠近坡顶的长椅上，面对一片寂静的湖水。妹妹大概是走累了，把脑袋倚着我的肩膀。
“和——分手的时候，”我说，“当天就提着行李离开了一起住了五年的公寓。”
离婚几个月了，还没有和任何人说，然而妹妹打电话来说想见面时，却出乎意料地都告诉了她。
获得表扬的妹妹脸上红扑扑的。
午夜时分，都市微弱的鼾声从远处飘来，人间仿佛遥不可及，秋虫的鸣噪却一直升上了三十三层，着实不可思议。
“咚！”跳入船舱瞬间，船底发出巨大的声响。我眼前一黑，“糟糕”，船底一定被踩脱了，要掉进水里了。但低下头一看，却好端端地站在那儿。
“那次真是吓死我了。”我从游船里跳回岸上，妹妹走过来把我牛仔裤侧面的灰尘拍掉。我们继续往前走，小径变窄了，妹妹贴着我走在身边。
等我自己游过大半个池子，大叫着“妈妈妈妈”从茶楼前面爬上岸去的时候，几乎半个园子的人都围过来了。
沿着卵石铺就的小径走出一百米，右手边出现了一片明亮的水面，水面呈L形向远方延伸，尽头就是展览温室一的钢结构屋顶。
妹妹不作声。
她那红肿了眼圈、穿着黑色丧服的少女的倩影，实在是美艳到了极点。
“嗯？”
工作日本就没有游客，又遇上这样晦暗的天气，简直阒野无人。但我总觉得即使眼前的所有空间都铺满了叽叽喳喳的孩子，这分萧条也将只增不减。
“新公司的总部去过了吗？”我问妹妹。
“我们住在市中心较为繁华的地方，因此即使过了0点也不觉凄凉。我和平时一样，在全家买了一杯咖啡，然后提着袋子一直走。”
之后我们在唯一的一条小道上迷路了，茫然地拖着步子走着，疲惫地坐在了开满彼岸花的山坡。
哦，这么说确实是小学六年级，游泳课是从四年级开始上的。拜这个恶作剧所赐，我得以一窥成年人的内心世界，生成了“大人也不过如此”的想法。然而对于我个人基因上的缺陷，却没有丝毫的警觉。
“我以为得花很多时间，”我望着雪松微微摇曳的树冠，想着雪落在上面的样子，“其实只用了三个小时——”
小木船晃晃悠悠地漂到水中央，园子里的水池都不宽阔，只有小孩会觉得有趣。妹妹是第一次坐船，兴奋又紧张地抱着膝盖，竟然连肩膀都僵硬了。
“噗嗵！”
“市实小，是市实小。”
观景台又高又宽，本该向下观赏热带丛林，我们却一直望向外面。
踏入温室就被空气的湿度震住了。再踏进一步，激烈的热带植物们就占领了眼球。
我想象着风铃草细密的小花绽放时的情景，蓝色、浅黄、淡紫、淡粉——不由一阵目眩。
从温室一后面走出去，经过温室二，盆景园，植物大楼，木兰园，牡丹园。我们像在竞走，一刻不停地向着导览图边缘高耸着的乔木林走去。
“哥哥，去那里吧？”妹妹指着远处挺拔的乔木，拍拍我的肩膀。
“最后一次了。不可能在一起了，我不可能跟他回去。”妹妹说，“想要他永远记住我。”
我们沿着森林走了一会儿，绕回了园内。妹妹想上洗手间，我们在门票背面的导览图上找到了卫生间。
码头边插着“请勿戏水”的警示牌，红漆已经斑驳了，一旁管理室也没有工作人员。
“哥哥，还记得爷爷去世时的事吗？”
同一个工作人员走出售票亭，看了我们两眼，走到入口处撕下票根。
“走吧。”我说，“去温室一。”
我跑了几步——
因为靠近她培训的酒店，所以约在了这里。
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教了她？
没想到会突然说起这个。
妹妹点点头。
“我也是！”我也大声回答。
“啊？”
“哈哈，多少是存在的吧。来看植物不也买了门票吗？”我做了个鬼脸。
工作人员从铁栅栏里把票递给我，正面是一张金桂的照片，写着植物园的名字和门票序号，翻过来是一张全园导览图。
我们高亢的声音随即被吸入绿海，只有妹妹的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笃笃”的低音。
温室的顶层没有完全封闭，疾风涌入了窄小的窗口。
只有妹妹一本正经地回答了：螃蟹，狮子，雨伞，元宝，菩萨，知了。
“不得了了，有小孩掉水里了！”大人们都惊叫起来。
我对妹妹这样说着，侧过身子往里走。
我们沿着主路走了五六分钟，左方出现了一条墨绿色的小径。
“性格不合。”
附近没有更高的建筑，橘红色的云层反射出都市的橙光照进屋内，不开灯也能看清笔记本。
“为什么在日出时凋谢的花会被叫做Morning Glory呢？”前妻漫不经心地问着，把花汁涂在轻薄的指甲上。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盛夏。
“像你情人的名字，”前妻突然说，“朝颜和夕颜，你喜欢哪种？”
女洗手间的门被锁上了，我回到男洗手间里看了一下，这边的格子没有锁。
“台风就要来啦。”
“哪个小学这么先进？还有游泳课？”看客们一片惊叹。
“嗯。”妹妹先是点头，又说，“可能会吧。”
彼岸花是大学时的女朋友喜欢的，以至于用作了聊天室的网名。我们大一时认识，大一时分手。毕业后她没能成为画家，回到故乡开了一间儿童画室，此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水边有个木码头，旁边系着几只游船，其中一只的船头晒着两双运动鞋。
旅途的尽头，下起了雨。
走出小径，前方就是宽阔平整的水泥桥面，桥的那端是十层楼高的钢结构温室一，巍峨壮观。桥面中央排列着几十缸荷花，此时已经凋敝，两个工人正在将它们搬离。
妹妹的脖子微微泛红，耳朵下面露出一片粉色的肌肤。
碰头之后我们就去售票亭买门票。
“不错啊！”我挥了一下手臂，“培训卖汽车？会来工作吗？”
站在门前，可以清楚地听到门板转动的“吱呀”声，接着是“稀稀疏疏”的衣物摩擦声。我转身拧开了洗手台的龙头，龙头呼噜了一下，“哗哗哗”地流出了清水。
坐在写字台前，可以看见远处密植着大厦的地平线。如果躺在床头，整个窗框里就只剩下天空。
虽然只是性格不合，但的确也因此触发了世人都可以理解的事件，这种无聊的故事，还是埋入地心的好。
之前就研究好了，先去参观展览温室一。
“台风每年都来，”
妹妹像是珍珠鸟似的在我肩头睡着了。
“哈哈。”妹妹笑了，我也笑了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来植物园！”妹妹用欢快的语调大声说。
“素不相识的三个人，各自住着一个房间。我那间最小，但最安静。”
细密的雨丝没完没了地洒落在湖面，俯倒的彼岸花茎，远空铁塔，岸边的小汀和妹妹的拎包都乖乖地淋着雨。
我把能想得出的裸子植物在脑子反复数着，来植物园真好。
“不是很久以前，但一点都记不清了。”妹妹的脑袋一直搁在我的肩膀上没有挪动，我感觉她的体重不断不断地消失了。
“什么事？”妻子出差了，我一边打游戏一边回了一条，猜想大概是问毕业设计。
向外眺望，植物园出乎意料的宽阔。地平线的彼端，树冠上竭力生成着雨云。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是这条吧？”我拿出门票对照导览图。
当我们最终在乔木林边缘停下脚步时、都有些气喘吁吁了。
“像超兽！”“像汉堡包！”“像火箭炮！”“像大姑父的头！”我故意这样回答，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现在的我，住在一幢三十三层公寓的顶楼。”
“我男人在洗澡，马上就出来了。”妹妹说，“快点，教我，”
“呵。”
“你第一次？”
“哇，真是个聪明的小孩，以后肯定不得了。”除了我家亲戚，周围的游客也齐声称赞。
寄住的酒店里种着棕榈，红掌也随处可见。
云层应该也有正反之分吧。那么云的正面是由都市照亮的这面，还是月光照亮的那面呢？
噢噢，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小学五年级，还是六年级？如果是我五年级的话，妹妹只有几岁？
对于这样的妹妹，我感觉十分羞愧。
“在我刚进大学那会儿，认识了几个影视编导系的朋友，他们带我看了一部电影。那是与我们相同的时代，电影中的人们生活在一个虚拟的电子世界中，只要将车向着城市的边缘一直开去，就会看到绿色的网格，那是还没有贴图的世界边缘。”
“……就是性格不合，”
等待着正使用男洗手间的妹妹，不由得就想起了这些。我在不知不觉中把门票一折为二，叠成了小小的纸船。
“嗯。”妹妹把拎包交给我、走了进去。
“嗯。”妹妹点点头。
我从男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妹妹正尴尬地站在女洗手间门前。
“从那里到这里，只有四十分钟公交车的路程。”
从高处看去，密林中的路径并没有变得清晰，而是愈加混沌，就连出入口也看不清楚，仿佛永远无法抵达了。
那之后的一年多里我们都没有联系。春节的大家庭聚会我也没有参加。假期里我和妻子去了伊斯坦布尔旅行，本想去北海道，但因为妻子的公司旅行已经去了两次日本，只好作罢。
“朝颜在清晨绽放，正午时分凋谢；夕颜则在日落时分盛开，第二天日出时凋零。哦，夕颜还是
《源氏物语》里源氏情人的名字。”
“嗯，”我也将视线移向天空，“台风要来了。”
一米开外的水面上漂着一只红气球。
粗壮的棕榈树下，几个形状各异的枯木容器中蝴蝶兰正在盛放，各色红掌、凤梨错落地布置在周围。再往后，几百盆含苞待放的风铃草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尽头。
“嗯。”妹妹答应了一声，随即挂断了电话，我却再也没有睡着。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去看妹妹。妹妹明显被吓着了，“你呀！你呀！别又掉到水里去了！”
“怎么弄男人最舒服？”妹妹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喝过了酒。
我们在绿色的长椅上坐下。
古希腊人认为人去世之后会变成植物。贝尔蒂斯变成雏菊，雅辛托斯变成了风信子，达芙尼变成月桂树，阿多尼斯变成了侧金盏花。这样一想，在植物园说起这个就也十分自然。
有多久没见面了？想来想去也算不清楚。
妹妹从小学到高中都是三好学生，我想她的工作一定也会顺利的。
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现在已经不记得了。似乎是立刻想到了不吉利的答案，但又用另一个玩笑搪塞了过去。
面前的水杉真漂亮呀，不对，应该是柳杉吧，之前在植物图鉴上还看到过一种墨西哥落羽杉，不知这里有吗。裸子植物，高大优美，雪松肯定是有的、白皮松、龙柏、罗汉松、香榧也都漂亮，身姿超拔，高洁优美。
“牵牛花的学名叫做朝颜，这点你应该也知道吧？但英文名叫做Morning Glory的却是另一种植物夕颜，又叫月光花。”我把看了一半的推理小说向下压在床单上。前妻靠在另一头玩着今早布置在屋内、此刻已然凋去的花的尸体。
那一年，我匆匆地从学校赶回来参加葬礼，许久不见的妹妹已经是高中生了。在灵堂门前，妹妹第一个走出巷口迎接我。
那是一个暖融融的初春下午。亲戚们相约游园，那时母亲那边的五姐弟还很容易凑在一起。
我想将这天空、云层，以及一部分的一切与谁分享，然而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人。
植物园十分萧条。
刚才在“你们看这块石头像什么”的抢答环节中，她表现得十分出色，然而那只是我故意让她。“这块石头像什么”这种游戏，即使是小学生玩过一次也能记住全部的答案。但大人们却乐此不疲地一再提问，近似戏弄。
整个温室一中除去售票员依然只有我们。我和妹妹根据指示牌找到电梯，上到了七层的观景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