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们已经发现了。”我说，“死去的女孩们都曾参加过一个援交俱乐部，而且她们都很'热门'，因为她们都被拍过裸照传到俱乐部的论坛里。”
“还有呢？凶手为什么要在受害者的胸前划十字？”
“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
“在某论坛下载的。”
男人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犹如退潮的海水，归于阴沉。他拿起电话，说：“你走吧，我要叫保安了。”
得了，最近城中出现的连环杀人事件确实弄得人心惶惶，连小女孩都害怕陌生人搭话了。
他放下电话，“你来我这里想要什么？”
“求你了，把照片收起来吧！”
“一个客人拍的。本来璧君是不答应拍照的，但是这个客人说可以出额外的价钱，于是璧君头脑一热，就答应了。后来这个客人还不满足，问还可以再叫一个女学生过来吗，价钱还可以往上加，璧君就叫上了我。这个客人也是可怜，他不是不举，而是下面的整个鸟儿都没有了——才四十多岁的男人！我们看过那男人的跨下，就像女人一样平坦，那情形看过一次就忘不了。”
这张脸看起来像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问自己，好像得益于这张平凡的、不起眼的长相，我倒是很容易受人信赖。
晴天，照例睡到中午。起床后，刷牙洗脸，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
“这个不便透露。”
“真有你的，这时候还想着裤裆的事。”
午饭后，整理一周以来搜集采访到的资料，写成详细报道，润色，打印出来粘在记事薄里，然后打开抽屉，翻出程璧君的学生证，撕下上面的大头照片，小心翼翼地粘在记事本的右上角。
“呵呵，有一次，我居然遇到了璧君的爸爸。以前不是常去璧君的家里玩嘛，遇到她爸爸还一口一个‘伯父’地叫他呢。当我睡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居然叫我喊他‘爸爸’，没想到吧？”
我想到了那个发现避孕套后叫上女儿一起去散步，顾左右而言他，一心想问女儿还是不是处女的父亲。我把这件事跟庄妍说了。“那个避孕套嘛，是为了应付紧急情况的时候用的，毕竟客人可是什么样的人都有。但是璧君她，还有我，倒是如假包换的处女哦。因为那个组织只招募处女做援交，并定期做身体检查。可笑吧？一个皮条客组织却始终如一地要求女孩是百分百的处女，不是很讽刺？”
我接过来，拿在手上翻着，“看来老师你很喜欢拍名川的照片。”
“嗯，你看，我还是像以前一样，早上起来穿上西服，打领带，擦皮鞋，想要出门上班，但是却一步都迈不出去，看着门外的那个楼梯，好像那是个无底洞。于是只能退回来，在阳台上呆坐一天，傍晚的时候才想起把西服换下来。第二天又做着重复事情，这样下来连今天是哪一天都不知道了，不过好像也无所谓了。”
沉默了一会，他又继续说：“第二天下午，晚饭后，我叫她陪我到楼下散步。我们很久没有这样一起散过步了，那段时间我们的关系并不大好，我不知道这跟她藏在书包里的避孕套有没有关系，我想问个明白。当我们走到这里的时候，我指着空地上的那个转盘，说起她以前很喜欢玩这个。她说她已经不记得了。
“倒是个有趣的说法。”我说，“我还发现了些更有趣的事情。从刚才我就一直在留意你右手戴着的皮手套。这么热的天气还戴着手套——而且只戴一只手，难道是因为你的右手有什么难看的疤痕？”
“听说尸体上划有十字和数字‘0’，是真的？”
“没有。”我说，“我们只在他家楼下见过面。”
“你说得对。”警察点点头，“受害者虽然没有财务损失，但是每个受害者都丢失了一些特别的物件——大多是能证明她们身份的物件，就像最近的‘0号尸体’程璧君，她的学生证不见了。凶手似乎喜欢把这些东西顺走留作纪念。”
桌上的手机响了，又是房东的电话。我默默地挂了。我把手机放好，从包里拿出一个黄色信封，把那些照片给庄妍看。照片很多，但是庄妍看了几张就不看了。那些都是程璧君的裸照，通过墨盒打印机打印在A4纸上，画面模糊，像素也很差。
“我知道你。”他没有碰我的手，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笔挺的西服，领带打得端端正正的，锃亮的圆头皮鞋也像是刚擦过，“你找我很多次了，我都没有答应，但是今天我不知道为何要下来见你。老实说，我对你这种千方百计地从受害者身上挖新闻的人没有好感。”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马路，“虽然我也很同情璧君，但我不想卷入麻烦事。”
“哦？”
“也许0号只是模仿杀人呢？”我换了个坐姿，“所谓的‘0’，就是无，根本算不上编号。”
“程先生好像在几年前离异了？”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警察问，“你要告发我？”
“这个很正常，现在的女孩……”
“过奖了。”男人眉开眼笑，递上一本摄影集，“这些都是鄙人的作品，你看一下……听说你要在贵报上专题报道我的作品？”
“想不到老师还是个摄影家呀！”我在他的办公室坐下来，环顾墙上裱着的名川照片。不用说，它们都出自我面前的这位男人。
“我想是没有。”他摇摇头。过了一会，他皱了皱眉头，又说，“但是有一天我在她书包里发现了一个避孕套。”
“听报道说，她会是最后一个？”他大块朵颐着我请他吃的北京卤肉卷，就吃相来说，这位艺术分子倒是有点狼狈。
“不是，我只是个记者，一个爱写故事的野生记者。”我站了起来，平静地说，“警官，你看我像个杀人犯吗？”
“这不一样，她是我的女儿。”他又摇起了头，“我不能接受她居然在书包里藏避孕套，她还只是个高中生啊。”
2、星期二
“你真大胆，竟敢拿着假记者证来警局采访。”警察坐在桌子的一角，俯视着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穷得连房租都没钱交了，还到处招摇撞骗装记者？”
“你没去看尸体？”
4、星期四
“事实上，恰恰是对着自己认识的学生——教过的，谈过话的，甚至只是见过面的，我才能拍出最好的作品。”男人坐了下来，直视着我，“越堕落，我就越享受。我的正义大记者，你会不会也这样？”
时值中午，太阳明晃晃地高悬在头顶上。无风，热得令人讨厌。我坐在一棵树的树荫下，看着树冠的阴影一点点地往我的脚边萎缩，就像一团正逐渐枯萎的生命。说到底，我喜欢生命坍缩消亡的过程，胜于喜欢生命绽放伸展的过程，正如我欣赏夜晚的宁静，胜于欣赏白天的喧嚣。我想，是因为死亡的沉静与内敛深深地吸引了我吧，这就很好解释为什么我独独偏爱追踪报道各地冒出来的杀人事件。死人不会说话——光这点就很美了，但更妙的是，我要死人通过我的这支笔来说出她们的故事，因为美的东西是不应该深埋于地下的。
下周一又该有事干了。
“你觉得凶手会是怎么样的人？”
“你要把这些报道出去吗？”
“我们加入了一个叫天使俱乐部的援交中介组织。这个俱乐部组织严密，客源庞大，保密性也做得好，最重要的一点是——只要陪客人睡觉，但是不用做爱。”
“我想你该去查查那个怀疑女儿不再贞洁的父亲，那个因为嫉妒而发怒的男朋友，那个害怕援交秘密败露的闺蜜，还有那个没有话儿的摄影师，他们都有嫌疑。不过那个女孩倒是可怜，活在这样的世界上，死了反而是解脱吧。”
我的嘴角浮来了笑容，“因为喜欢啊。”
“哎，本来1号受害人之后，我们心想这回总该完了吧。怎知道又冒出一个0号受害人，真伤脑筋啊！”
“好，我的采访完了。”我合上记事本，准备起身告辞。
“她有男朋友吗？”
“我对你调查来的资料很感兴趣，我只是想敞开心窝地与你谈一谈，希望你也能一样。”
他啜了一口咖啡，“漂亮，人也够温柔，可以说在各方面都无可挑剔，唯独有一点没法令人满意——一直不肯跟我做爱，只肯这样帮我——”他做了个撸管的手势，“你看我这样的年纪，怎么可能只满足于这种程度？”
警察打量着我，看了有那么十几秒钟，然后把我的包丢了过来，“你可以走了，但是你的假记者证我要收下。”
“大概凶手认为那些女孩们都不是圣洁的，需要以这样的方式来拯救她们的灵魂吧。”“这么说来，凶手倒是善心。”警察不无嘲弄地说，“如果是那样，他为何还要百般残忍地折磨她们？”
我站了起来，伸出手，“你好，我是新鹰报的——”
“什么啊？你要找的是那个带她上酒店的野男人，关我什么事？而且你算哪根葱，敢这样来指责我？”他“嚯”地站了起来，手指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了。我不动声色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渐渐地，他的脸色憋得涨红。我握了他的手腕有三秒钟，然后松开，他痛苦地揉着手腕，悻悻地走了。
“不，他用的手机还是功能机。听璧君说，他也不会用家里的电脑，只会上网斗斗地主。干嘛要问这个？”
“你们知道这些裸照被人传上网了吗？”
男人转过身来，神情有些自得，“我不过是一个穷教师，怎么会有那么多闲钱去那样的俱乐部？作为权宜之计，我在天使俱乐部的论坛上卖照片来赚钱，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后来生意会这么好。直到论坛里的每个人都叫嚷着让我再去拍些照片来，我才知道自己很有这方面的天赋，好像只要一拿起相机对着年轻女孩的裸体，灵感就不断地涌出来，咔擦咔擦地拍个没完。不过我可得说，那个女孩的死可跟我没关系，那晚我送她离开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我劝你放下电话，当事情可以坐下来谈的时候，总归还是好的。如果没办法坐下谈的时候，事情就不好收拾咯。”
“我知道很多连环杀手都会回到罪案现场，再次重温犯罪的快感，所以，刚才我一直在想有没有这样的一种可能——凶手就是你，你通过假扮记者采访的方式来重温受害者生前的细节，以此来获得变态的满足。”
“我们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我们不知道那个俱乐部还有那样的论坛。这件事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困扰。那天下午，璧君的爸爸突然要找她一起去散步，璧君很担心，给我发信息说他爸爸可能都知道了，但是她爸爸好像什么都没有说。虽然这样，这件事还是让璧君下定了决心。她对我说，那天晚上她会去酒店做完最后的一单，然后就不再干了。”
“我想对于自己的生死，还是本人才有发言权，旁人无论如何都只是妄断。”
我停下写笔记，看着我面前的这个男人。
“也可以理解，毕竟你们的交易又不用做爱。”
“没错。”我大大方方地承认。
“哎呀，哪里轮到我去看？我不过是她没好几天的男朋友罢了。不，不，只能算作前男友吧，那天晚上我们就分手啦。我想想，是哪一天分的手？对了，是14号，上个星期六吧，谁知道当晚她就出事了。唉，我也有过错吧，何苦要在14号与她分手呢？14这个日子很晦气，不是吗？”
“你的这种眼神，我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都会看到。天使俱乐部组织严密，论坛也是会员才可能登陆，你是怎么拿到这些照片的？”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裆部之间，“我想，我们是同一类人。”
他约我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见面。
“可问题是，有时候人并不能作出正确的选择，这个时候就要有人来帮她一把。”
他点点头。
“对了，你知道璧君的爸爸喜欢上网吗？”
“说得有理，而且在这一点上，女人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我合上摄影集，从信封里拿出那些女孩们的照片，“但我对先生的这些作品更感兴趣。”
面前的这个警察年近五十，半杂着白发，他把那个记者证摊在我面前。我看到他的右手戴着一只黑色皮手套。
“……连环杀人案又出现了新的受害者，死者是一名庄姓女高中生。据警方透露，尸体被发现时胸前划有十字，后背则划有数字编号‘-1’……”
我们在街边的小店见面。空调很冷，他坐在我的对面，苍白的脸没有什么血色，手指很细，很长，指关节倒是粗大，显得突兀，就像一只站在枝桠上的猫头鹰。我寻思着是不是拿画笔的手都这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不堪劳作的模样。
“一直都很好。”
“所谓水嘛，静止的湖泊看起来很圣洁，奔腾的川流却又很放浪。动静相宜，这点很吸引我。”
我摸着下巴的胡子茬儿，“老师你上过赌桌吗？没筹码的人可没有说话的权利。所以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而是我是那个拿着筹码的人。”
“你应该庆幸自己没有问出口吧。”
“哎呀，不是说嫉妒会令人性欲高涨嘛。”他抹了一下嘴，“她却死活也不肯，真是难以理解，不肯跟男朋友去酒店，却跟别人去。喂，能再买一根卤肉卷给我吗，这家店的北京卤肉卷真他妈好吃！”
7、星期七
“你想要的是什么？”
“璧君很需要这份工作，她可是拼了命似的。她的爸爸生意失败，欠了一大堆外债，家门每天都有人上门喷字淋红漆，你应该去他家看过了吧？”
到了下午，打开电视机，看五点半的新闻报道。
“催命鬼的房东。”我说。
“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看了你写的笔记，很有意思，有很多我们没有调查到的东西。”警察拿起从信封里散落出来的裸照，“还有这些照片，你知道的还有多少？”
温煦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铺落在女孩纤巧的手上。这双手不安地揉在一起，就像春天森林里的小鹿，在空旷的原野里谛听风声，准备随时察觉猎人的脚步声而逃。阳光漫过了她的半个脸庞，在她的眼睑下留下一个小小的三角阴影。我发现这个女孩有着和程璧君一样秀美的脸庞。她开口了，“我们在做援交。”
“听说老师你的鸟儿没有了？据我调查，老师在多年前出了场车祸，肇事者逃逸，你受伤严重。祸根就那个时候留下的吧？”
“你都知道了些什么？”他冷冷地问。
这时，那两个女孩又回来了，乐其不疲地在那个圆形转盘上转着圈。
“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百分之一百的人渣。”
“倒是有一个，她常常来我们家玩，好像叫张妍还是庄妍什么的。”
“女儿出了那样的事令你很难受吧。”
“我查过了，新鹰报根本就没有你这个记者。”
“如果你知道那些客人都是些什么人你就明白了，”庄妍说，“他们都是ED患者，想不到吧？”
“当然。”我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个为你们拍照的客人是谁？”
“不会。”我说。
“听说是在读高三？”
“女儿的名字是叫程璧君吗？”
他看着空地上那个圆形转盘，显得心不在焉的。
他看着那两个女孩，就像看着自己的女儿，“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自私，也许是因为爱她，我甚至想过她永远都不要长大就好了，只要我一抱她上那个转盘，为她转圈，她就会笑，会满足，那样多好。”
他蹙起眉头，好像表示难以理解。
“我的右手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过伤。”他说，“在一次和毒贩火拼的时候，被一颗子弹打穿了我的手掌。”
他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冰镇竹蔗水，好像是刚从撒哈拉沙漠上回来，渴得要命似的。
“这就是我说的有趣发现——警官你就是当年那个肇事逃逸的司机吧，因为是酒后驾驶，不得不逃跑啊！虽然用权力和关系把事情压了下去，但也正因为此事的污点，这些年都一直没法晋升，才会到这样的岁数还混在基层。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应该很累吧。”
“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庄妍说，“那晚璧君要去见的客人就是他。”
“什么啊？”
“我想他是星期六休班的上班族，因为凶案都是周六晚上发生的。”
“这样奇怪的客人遇到过不少吧，各种各样的。”
“还有她的那个狗屁男友，除了问女人拿钱供养他的艺术梦外，就只有满脑子交媾思想。璧君没可能答应他，因为只要她不是处女，就无法在组织呆下去了。”
“你没必要告诉我这些。”我说。
3、星期三
“答应我的事，可以做到吧？”庄妍抬头问我。
“你对着自己的学生做这样的事，心里过得去？”
“你怎么会有这些照片？”庄妍要把那些照片塞回信封里面去，但是打颤的手塞了几次都没塞成。
“在璧君刚上高中的时候。”
“‘倒数杀手’，你们就是这样给连环杀人犯起外号的？”我觉得好笑，“嗯，很大程度上是吧。据我所知，受害人都没有被性侵，也没有财物损失，凶手必然是因为强烈的杀戮冲动才去杀人的，而且一定有强烈的自恋型人格，才会在尸体刻上倒数的数字来挑衅警方。”
“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孩？”
“她倒是哭得厉害，说什么没办法解释给我听。我就说，好吧，现在你再跟我进酒店做一回，我就相信你！”
男人踱步到窗前，看着阳光满溢的窗外，草坪上传来了喷水声，“那个狗杂种下车看过我，但是他跑了。我看不清他的脸，那晚太黑了，我只记得那个人的手心有一道光，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只残废的手——他的掌心破了一个洞。当我在医院里醒过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根掉了，我以为自己完了，直到后来加入了那个俱乐部。”
我翻了翻往期的报道，加上这期，一共八期——这就是我的独家杀人报道。我感到心满意足。
“你女儿的事我很抱歉，希望我的报道能给她一点公道，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哦？这点倒是很难想象。”
我点点头，在记事本上一一记下了。
我等他说下去。
“多多少少吧，当然搂搂抱抱摸摸亲亲也是少不了的，而且虽然是不举，但是有些人性欲反而更旺盛！就滋生出一些变态的玩法来，如果不是太过分的，忍忍就过去了，若实在是太过分，就只好通知管理人过来处理。”
我把腿搭在办公桌上，身子往皮椅后仰去。这椅子坐起来倒是舒服。
我翻着那些照片，从中抽出几张放在桌面上。照片上是两个女孩躺在酒店的一张大床上，其中一个仰着，另一个趴着，正扭头望向镜头，柔美的秀发滚落在一侧。黑色的墨粉打在房间的暗处，看上去这两个女孩犹如堕入一团迷雾之中。嗨！令人人心动的照片！
“真有你的。”我说，“照片是你传到网上的？”
空地上，秋千兀自摇晃着。那两个小女孩玩厌了秋千，跑到那个转盘上玩了。她们推着转盘跑，然后跳了上去，嘻嘻哈哈地笑着。她们的白色裙子和扎起的马尾飞了起来，其中一个女孩扶着转盘上的栏杆，仰头笑着，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来似的。我向她们招手，我说喂，姑娘，别那样玩。她们停了下来，警惕地瞧了我一眼，好像我是那种不怀好意的怪叔叔。然后她们跑开了。
“也许吧，‘0号尸体’也许就是终结了。”
“正如连环杀人犯喜欢杀人一样，我只是喜欢写杀人报道罢了，只是我的报道不是写给大众看，我是写给自己看的。如果有机会，你应该看看我写的那些杀人追踪报道，身临其境，鲜血淋淋，保证会让你透不过气来，比那些狗屁报纸上不痛不痒的报道好多了。”
“不知道，也许我今天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无论是谁都可以。”
“你好像很了解凶手的想法。”警察说。
“你认为‘倒数杀手’也是因为喜欢杀人才杀人的？”
“你看，这里的几张照片里也有你，我想你会知道些什么。我只是对这些照片背后的故事感兴趣，作为交换，我会在报道中把这部分写得尽量隐晦，绝无丁点关于你的信息。”
“哦？因为什么要离婚的呢？”
“在那里我发现了自己的第二性器官——照相机，我透过镜头去抚慰那些女孩们，而每一次快门的声音都是我的射精。”
“我是一个写故事的人，在写故事之前呢，当然要先听故事了。我只是想听一下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然，我做的这些报道不会给老师你造成困扰的，关于你的信息我会一概隐去。”
“璧君有要好的女同学吗？我想找她的女同学采访一下。女孩子嘛，心事什么的还是对身边的同龄人吐露得多。”
“这很好理解，”我说，“因为有罪的人，必须施予苦难才能得救。”
我不置可否。
1、星期一
“这样的话，他不大可能会看到这些照片。不过你没想过把这些报告给警方，也许你朋友的死跟她见的最后一个客人有什么关联呢？”
6、星期六
“在学校的成绩怎么样？”
5、星期五
“我女儿也喜欢玩那个转盘。”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我的身后，怔怔地望着那两个女孩远去的身影，“她小时候我常带她来这里逛。”
“是的。”
“本来还下不了决心的。”他又咬一口北京卤肉卷，“那天晚上，我在街上撞见她从一个酒店里走出来，我就上前质问她，但是她抵口不承认，说是进酒店里借厕所。我气得要命，就把她包包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结果让我发现一个未用过的避孕套。”
“没给她解释的机会？”
“哦？那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了？”
最近几个月里，城里出现了一系列的连环杀人案，受害者都是夜晚独行的年轻女性。凶手在残忍折磨受害人后将其杀死，并用利刃在受害人胸前划上十字，后背则刻下阿拉伯数字编号。最先一名受害人后背的刀痕是“7”，第二名受害人是“6”，以此来作倒数的杀人预告，令到警方承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直到第七名受害人，也就是媒体称作“1号尸体”的出现，警方终于以为连环杀人已经告一段落了，却又出现了“0号尸体”程璧君。
雨天，在家休息。
“那么活儿应该很轻松咯？”
“就是你把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孩丢在街上，那晚她才会给人拐杀吧！难道你从没有为此羞愧过？”
“嗯，我会尽快转账给你的。明天，明天就去好吗？”
我挂了电话。警察问我，“谁的电话？”
“我又问了一些她学习上的事情，模拟考怎样啦，准备考什么学校之类的。可是我的心里却一直盘算着一个问题——我想问她还是不是处女，有好几次话都到嘴边了，但我终究是没有问出口。谁知道……那天晚上她说要回学校自修，结果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当然。”我说，“我写过很多凶手，当我写他们的时候，我总是把自己想象成他们。”
晚上出去吃宵夜，夜半而归。
“就是因为这个和她分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