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哪里，一般一般。”客人的表扬并没有让苏阳感到欣慰，他嘴里言不由衷地敷衍着。
想到这儿，苏阳只觉得双脚发软，身子也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手心里也渗满了冷汗，甚至连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
客人要去三洞沟。
可就在这时，苏阳眼角的余光发现后视镜里闪过一道诡异的光亮，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急忙朝后视镜里看去。
那辆车刚开到路口，红灯就变绿了。那辆车从苏阳的车旁飞快地开了过去，车里的司机还偏头朝着苏阳看了一眼。苏阳觉得那司机十分眼熟，而且他朝自己看过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这一看，苏阳背后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来，那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而他的左手，正一动不动地插在怀里。
可奇怪的是，他一慢下来，后面那辆出租车也慢了下来。苏阳见状，又松了松油门，开得更慢了，可与此同时，他后面的那辆车也同样更慢了。
“小心！”
苏阳傻傻地看着车窗外的那张脸，吓得差点没叫出声来，心跳也变得像打鼓一般急促起来。
苏阳刚开了没多远，就看到有一束灯光从后面射了过来，他急忙朝后视镜里看。这一看，一颗悬着心一下就落到了实处，原来是一辆出租车从后面跟了上来。
一路上，苏阳的心里始终有些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苏阳一边开着车，一边忐忑不安地通过后视镜悄悄地关注着坐在后座的客人。好在那客人上车后就闭上眼睛打起了盹儿，一直不见有什么异动。
苏阳怔怔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黑暗之中，心底一片冰凉。他很明显地感觉到，客人最后那个笑容有些诡谲，除了饱含着忧伤之外，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意味在里面。
他手里拿的什么？是一把雪亮的快刀，还是一把黝黑的手枪？他会不会就是那个几个月前杀害出租车司机的凶手呢？
老婆傻傻地看着苏阳的背影，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这时候，邻床那位病友突然说道：“这人真像你老公。”
估计这客人也知道这茬儿，所以才使了这么个小花招，先说去桃源路这个司机们爱跑的地儿，上车后才说出自己真正的目的地。
三洞沟位于市郊，里程虽然不远，但地处偏僻，还有一段十分危险的急弯道，出过不少车祸，被人称为“司机公墓”。再加上几个月前有个出租车司机在那个地方被人杀害了，所以开夜班的出租车司机们都不愿意跑那个地方。
惊魂未定的苏阳回过头去，看清了客人手里拿的是一包香烟之后，不由得松了一口大气，道：“可把我给吓坏了。”
第二天，晕倒在出租车里的苏阳被人发现了。当他被送进医院之后，医生竟然查不出他得了什么病。
一个人除了可以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以外，还有什么情况下可以看到自己呢？灵魂出窍！
说完之后，他对着苏阳露出了一个忧伤的笑容，转身走了。
“师傅，你开车的技术真的很好。”客人笑着对苏阳说道。
可是，这一片儿并没有其他公路，不可能跑错啊。想到这儿，苏阳心里的不安愈发地强烈起来。
这天，苏阳的老婆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之后，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走进了苏阳的病房。刚一进去，她就惊奇地发现，苏阳竟然坐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邻床一位正在看报纸的病友。
这时候，后座的客人终于把左手从怀里掏了出来，只见他手里捏着一包香烟，顺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说道：“好险啊！”
看到同行，苏阳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他有意放慢车速，想等后面那辆出租车赶上来，和驾驶员寒暄两句。
车子很快就驶出了市区，开上了去三洞沟的公路。
三洞沟终于到了，客人看了看计价器，按照上面显示的金额付了车费之后就下了车。客人下车之后，苏阳靠着座位上愣了好半天，备受折磨的神经才渐渐地恢复过来，他正要发动车子，客人那张苍白的脸又一次出现在车窗外。
苏阳心里奇怪，便提了点速度，再看那辆车时，它也开快了点。这时候，苏阳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怪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通过后视镜看到的，仿佛是自己的影子一样。
有了这样的心思，苏阳就不敢再和那辆车纠缠了。他一踩油门，车子飞快地朝前冲去，很快就看不到那辆车了。
丢了饭碗的苏阳开始四处找事做，可他除了会开车，其他什么也不会。而现在社会上会开车的人一抓一大把，所以苏阳老也找不着事儿。
躺在病床上的苏阳既不说话，也不活动，他甚至不吃不喝，完全靠输液维持着微弱的生命。医院的专家们多次会诊，依旧没有找到他的病因。
“真的，你开车很稳，就和我弟弟一样，他也是开出租车的。”客人顿了一顿，才又说道，“可惜他已经死了，就是在司机公墓那儿出的车祸，连尸体都没有捡起来。”
这个时候再赶客人下车，苏阳也没那个脾气，被人投诉拒载的话，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还没等苏阳的老婆醒过神儿来，苏阳突然伸手拔掉了插在手背上的吊针，猛地跳下病床，一边走出病房一边对目瞪口呆的老婆说道：“饿死我了，我出去吃点东西。”
新闻旁边，还配发了一张部分被查获的套牌黑车和司机的照片，其中有一个黑车司机，确实长得很像苏阳，而他身旁的那辆黑车，车牌正是城A913368。
苏阳摇下车窗，将头探出窗外，前后看了看。车灯照射到的地方一切正常，什么都没有。但苏阳的心并没有因此放下来，因为他只能看见车灯能照到的地方，而车灯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他根本无法知道，有什么藏在那黑暗之中。
苏阳收敛心神，计算了一下时间，应该还有十来分钟就到城里了。心想，还是继续往前开一段时间再说吧，总比待在这儿疑神疑鬼、担惊受怕的好。
正当苏阳一筹莫展的时候，他的一个老朋友找到他，请他帮忙开夜班出租车。苏阳虽然知道开夜班出租车是件很辛苦的活儿，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应承了下来。
苏阳的脑袋“嗡”地一下就炸开了，无数乱七八糟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来，诡异的客人、迎面驶来的大卡车、恐怖的司机公墓……
这天晚上，苏阳送完一个乘客后，正准备开车，路边的小巷里突然钻出了一个人。那人站在路边大声喊道：“桃源路。”
虽然苏阳想不出来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但那种感觉始终纠缠着他，让他心神不宁。又开了一阵，苏阳心里实在是不踏实，干脆将车子停了下来。
这时候，有多年驾驶经验的苏阳出于本能反应，动作敏捷地猛打了一把方向。与那辆大卡车擦身而过之后，他松开了油门，一脚踩下了刹车。“哧——”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出租车稳稳地刹在了路边。
在进城的路口，苏阳遇到了红灯。在他等候红灯变绿的时候，身后那辆出租车又出现了。
苏阳的老婆闻言，冲过去一把将病友手里的报纸抓了过来，她看到报纸上有这样一条新闻：交管局重拳出击，从严打击套牌黑车。
客人的话让苏阳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总觉得，客人话里有话。“啪——”客人打燃了手里明晃晃的银色火机，递到苏阳面前：“师傅，把烟点上，咱们继续上路吧。”
苏阳木木地望着客人那张苍白的面孔，任由他帮自己点燃了叼在嘴角的香烟，动作十分机械地发动了车子。
前面再转一个弯就到三洞沟了，苏阳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脚下的油门也轰得大了一点儿，他巴不得赶快将客人送到目的地后，就万事大吉了。
苏阳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朝那辆车看去，他看到了那辆车的车牌：城A913368。他的头皮一下就麻了，这不正是自己的车牌号码吗？
望着那深邃的黑暗，苏阳的心底“咯噔”了一下，他猛然想到了一件事，一路上，自己竟然一辆车也没有遇上。
苏阳一听就乐了，自己心里刚还在琢磨，今晚生意不错，钱挣得差不多了，这会儿乘客也少，该去桃源路的小大汉烧烤摊吃点东西了。没想到就这还不用跑空车，居然能顺路捎上一个乘客。
这条路虽然偏僻，但也算是一条主公路，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一辆车都没有。除非自己跑错了路，开到另一条路上去了。
“是啊，这地方是这段路最险的一段，旁边就是悬崖，出过不少车祸。附近的人都说，那悬崖下面是司机公墓。”客人递了一支烟给苏阳，突然阴恻恻地说道。
后座的客人突然叫了起来。与此同时，一道刺目的亮光晃花了苏阳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朝前望去，看见前面的弯道处，猛地冲来一辆庞大的卡车，眼看着就要撞上自己的出租车了。
苏阳原本在一家小企业里当驾驶员，虽然工资不高，但旱涝保收，撑不着也饿不死。他原本打算这辈子就这么凑合着过了。谁想到突然来了场金融危机，他上班的小企业说垮就垮了。
选自《百花》
过了好半天，苏阳才回过神来，他使劲儿地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脑子里那些胡思乱想的东西抛开。他不敢再继续逗留下去，发动了车子，往城里驶了回去。
不知道开了多久，苏阳心中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觉又悄悄地涌了上来，他总觉得心里有些发毛，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儿。
一个让苏阳不敢相信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地盘旋着：难道自己已经死了？不然怎么能看到另一个自己？
等客人上车后，苏阳刚发动车子，那乘客突然说不去桃源路了，让苏阳去另一个地方。当乘客说出要去的地名时，苏阳的脸“刷”地就白了。
可是，苏阳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惟一能够记得的，就是那个客人诡异的笑脸。莫非，那客人就是传说中的勾魂使者，专程来带自己上路的？
这时候，苏阳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辆车的司机眼熟。因为，他每天照镜子时都会看见那张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