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青

过了许久，我才怏怏地回到洞中。妈妈看见我身上流血，惊问怎么啦？

我想起了男人们驱逐大海鼠的惊险场面。大海鼠是可怕的动物，比水笔仔要可怕得多。能够驱逐那种恶魔的人们，也一定能够战胜任何食人的植物。我由此开始了对成年男子的幻想：他们游动时，强劲的身躯发出礁石般的幽暗光芒，腿像是粗壮的海藤，他们茂密的毛发蒸腾出浓烈的气味，搅动的水纹成了奥秘无穷的图画，他们经过时海水发出响亮的爆裂声。他们与居住在洞穴中的这一群妇孺有着那么多的不同。

不久，我遭遇了新的麻烦。

我默然无语了。我知道是须腕在作怪。

复仇的冲动越来越强烈，以致我游泳、捕猎和睡觉都在受它煎熬。我有时觉得它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很早就像阴险的水母一样潜伏在我的脑海底部，只是以前没有诱因使它浮动出来罢了。

我还注意到往常路过洞口的小蟹，很久都没有出现了。

“为什么水草要到那里去睡呢？她好像并不情愿。”

她温柔地把身体凑近我的面部，甜美地闭上双眼。在咸涩的海水中，我闻到了一股让人眩晕的气息。我一口咬上妈妈尖挺的奶头，并且故意用了很大的力气。她疼得一哆嗦，却把乳头往我嘴里更深地送去。

哥哥们还在犹豫，须腕夺过一把水矛，投了过来。我一闪身，水矛在一块礁石上发出闷响。很快，又有一支水矛滑行过来，我又闪过了。但第三支擦破了我的手臂，鲜血流了出来。

吃人的人漠然瞥了我一眼。有人看到了我手中的海带和蛤贝，眼睛一亮，停了一停，却顾不上抢夺，只忙着先吃死人。

她们是与我们很不相同的另类，需要用一种全新的态度和方法来对待，但我们很难与她们相逢。以家庭为单位的生产和生活方式正使种群日渐衰落。我产生了对女人的最初感觉，她们是一种矛盾而异样的存在，既让我恶心惶惑，又使我满怀渴望。这样一来，我也重新开始了对男人和对自己的评价。

这是我注视黑暗深渊时产生的一种奇怪感觉。

不过，这里终究强于老家：水温适宜，氧气充足，鱼儿群聚。男人们找到了新洞穴，赶走了虾蛄，让女人和孩子住了进去。

“石贝，你这个鲭鱼脑袋，别靠近那个发绿光的珊瑚！”

水草很听我的话，翩翩作态游过来，轻巧地抄起小网，灵活地扑向虾群。

这时，她一只手抱紧我，另一只手揭起我的耳轮，去找那后面一层褐色的薄膜。那是鳃。许多孩子没有鳃，他们生下来便会因窒息而死。我有鳃的事实使妈妈又松了一口气。

我略感失望。原来这是一个古老的传说，而不是现实中的事物。“这么说，他们也没有见过海底城了。”

我此时已克服了面对女人时的心理障碍，开始与一个叫百合的女孩有了较多的来往。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长途迁徙。一路上，我感到好奇和震惊。

我不敢往下想！

沙蚕痛得大声吼叫，低沉连绵的声音撼人心腑，一直传到了我们的藏身之处。我感到礁岩也在颤动，不禁为沙蚕和男人同时悬起一颗心。

我说：“岩石划破的。”

他年纪轻轻，水矛术真厉害。他来自哪里，是另一个世界的海底城？

作为一个男子，我过于瘦弱。妈妈心里清楚，这可不是海洋女人喜欢的类型。此时的我一切都显得平常，游速不比别的孩子快，力气也不像真正的海星。我也再没有投射出那种深邃的目光，让别人觉得我神异。

这是我出生以来遭遇的最大危险，也是我第一次单独面对强敌！我的脑子刹那间一片空白。

很久没有捕猎沙蚕了，记性差的人类忘记了沙蚕具备的危险性。

在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里，一切过程都是短暂的。这是我即将面对的现实。

“打死他！”须腕大叫。

我四顾寻找妈妈，但看不见她在哪里。

我们也遇到了其他种族的人类，我以前从不知道海洋中分布着这么多的人类。他们形貌各不相同，命运也不尽一样，有的种群兴旺发达，有的已濒于灭绝。当然，我们见得更多的还是各种各样的海洋生物，大部分我都叫不出名字。有的大得像一座山峰，有的长得一眼看不到头尾，有的小得肉眼难以辨识。有一次，妈妈指着一条卧在水底的灰暗大鱼说，它已经活了一千岁。一千岁是什么意思？妈妈也闹不明白，这只是一个流传下来的概念性说法。我第一次意识到了时间的存在，这是在不断的游动中才能体会到的一种惊惧感觉。

在海洋中，危险比比皆是。

这时，妈妈出现了，她愤怒地喝令停止打斗。

吃了甜甜的奶汁，我便困乏了，眯上眼睛准备睡觉。妈妈把我凝视了一阵，也迷瞪起来。人类在海洋中的睡姿，仍然保持着我们当初在陆上时的习惯，需要倚靠着某种实在的物体，比如洞壁或者礁石，而我此时赖在妈妈的怀中。但是我们再也不会做悠长的美梦。偶尔有梦，也是快速而片断的，没有任何可供回味的连贯情节。我们必须保证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即惊醒。

水草的事件给我以莫大震撼，但我还没有死亡的概念。

这似乎是海洋环境和生态正在发生巨变的又一个明证，但却不能被人类认识。

“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王国就是另外的世界呗。”

几个银色男人的孩子也浮了过来，他们以为凭借自己游速的优势可以逃到安全的地方，但水流太急了，他们反而更快地成为了海洋的牺牲品。只有像我这样被卡在石头缝中的孩子，才侥幸地活了下来。

妈妈在嘘嘘地叫唤，把痛苦和喜悦通过低频声音在水中传播。不一会儿，周围有了动静。

食物更少了。男人们常常空手而归。紫菜不明原因地死亡。到处都漂荡着茸茸尸体。

我的妈妈与许多男人都做同样的事情。因此，说到底，谁是孩子的父亲都无所谓，也没有意义。男人们仅在这一段时间里呆在深渊，做女人的伴侣和庇护者。不久，他们就会结队浮游到另外的海域，去寻找新的食物和别的女人。

那里面盛着沙蚕雪白鲜嫩的肉啊。

“不可以，你在洞穴这里睡。”

男人们很快发现了沙蚕出没的痕迹，那是一条凹下的半圆形甬道。沙蚕身体直径可达两米，因此甬道也大得惊人。甬道到达一块巨石边，便消失了，沙蚕大概就从这里钻到了地下。

过了一些时候，食物越来越少了。

海洋又恢复了平静，水层中仍弥漫着大海鼠身体散发的腥臭味，男人们把食物投向撒欢的电鳐。但附近的哭声仍在连绵传来，让人心情黯然。隔壁人家有两个孩子被大海鼠咬死了，妈妈没有理会这个，因为不是她的孩子。

我思考着这些忽然漫上心头的奇怪问题，在洞口久久地发呆。这时，我看上去便像一根漂浮的腐烂藻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快死了。我无精打采的样子使妈妈很是担心，她想，这孩子与常人不太一样，他会不会得了什么怪病？不过，妈妈的担心显然多余，我仍然在顺利地成长。

当我找到百合，想诉说心中的苦闷和委屈时，她却神色慌张地不敢与我搭腔。

一些人为什么能强迫和指使另外一些人？

“另外的世界。”陌生人简单地答了一句。

喷毒液是沙蚕最后的自卫方式，这也极大地消耗着它体内剩余的能量。

“他是谁？”等男人走后，我忐忑地问。

“那么我也要睡去，跟她一道睡。”

这时候，我看见妈妈努起嘴来，发出一串低沉而悠长的哨声。这种哨声今后将久久回荡在我的脑海中。

大家听了都面面相觑。没有妈妈在，怎么能随便行动呢。

我便打定了主意。我把海带和蛤贝留给了嗷嗷待哺的弟妹，便毅然游出了洞口。冰凉的海水激得我格外清醒。

我有关男人的幻想再度破灭了。

对我和兄弟姐妹们的身心变化，妈妈既兴奋，又焦虑。

有时，妈妈会带领我们一直往上浮。我们来到了水质透亮得多的地方，那是明媚的阳光能够抵达之处。阳光是一种陌生事物，与我们相距甚远。我第一次看见阳光，猛地一阵恍惚，停滞在水中。那是另一个世界在向我招手啊！我在寒冷的阳光中神往了一会儿，才继续向前游去。

“泡沫，冒失鬼，不要碰那株金莲草！”

最后，三头大海鼠均受了伤，落荒而逃。

“你们要干什么？”

“你怎么样，伤得厉害吗？”他关切地询问。他说话时，嘴角向两侧裂成一条巨豁，十分可怕。

哥哥也为我们留下一些食物，然后便吃吃地笑着游走了。

被认为是我父亲的男人也在其中。妈妈感激地看着他，他却没有注意到妈妈的目光。战斗正酣。

我虽然也战胜过海胆和噬人藻，但披着甲壳的巨水蚤甚至比沙蚕还要厉害得多。

它渐渐逃不动了，黑血在海水中泛涌。最后，它停了下来，卧在海底一阵阵喘息。男人们欢呼着逼近了它。

我的妈妈仅仅知道这个世界，熟悉这条海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类就已不再洄游。在这里，我们不停地生育、死亡，存活的仅是极少数人。我们住在岩礁上的洞穴中，这里原来是巨型虾蛄的栖身之地，人类赶走了虾蛄，把它们的洞穴改造成了我们的居所。

混战终于结束了。体长二十多米的沙蚕静静地躺在海底，但它凶狠的长长触须仍在摆动，像是还活着。

男人们也姗姗出现了，加入了战斗，朝大海鼠投出一支支水矛。

生活又恢复了。男人与女人又开始亲热，男人们为女人提供了并不丰裕但却过得去的食物，以及热情。新的婴儿又开始不断降生。

这时，我脑海中回响起了我出生那天妈妈与银色男人的对话。

现在，一种危险正在到来。

女人们惊恐不安。我们在这里只有等死。

在她温暖的怀抱中，我挣扎着寻找一样东西。

但男人不再多说，便急不可耐地与妈妈相拥在了一起。

可耻的是，他们最后竟也像我们种族的男人一样，抛下妇女和儿童，遗下一批尸首，便仓皇逃窜了。黾人却不放过他们，追上去把他们一个个杀死。

这大约便是宗教意识的萌芽，而妈妈并不知觉。她只是朦胧地感到，人类的生命被海洋中一种无形的东西主宰。

但是，我仅仅试了试用海衣草编成的网罟捕捉毛虾，便感到了厌烦。我觉得，这应该是女孩子们干的活。

刚睡一会儿，我和妈妈便被一片响亮的泼泼声吵醒。

“你怎么啦？”

妈妈感到自己年老了。世界是孩子们的，而他们却过早地开始了互相杀伐。这是她那个时代没有过的事情。

她答道：“她睡去了。”

趁我们立足未稳，他们发起了进攻。

孩子们的数目又减少了。深渊中最近发生了瘟疫，一些人死于非命。现在，妈妈身边仅剩下了十一个孩子。在这种情况下，妈妈便带领我们去观摩狩猎。我们多少能够理解她希望我们尽快长大的迫切心情。

从此，我便常常想像，在我前方黑漆漆的圆润水体中，忽然展现出海底城巨大骇人的立体轮廓，令人心颤地悬浮在斑斓交错的海沟上方，那些附于其身的无数球形房屋，在滚滚波涛间依次明灭，闪耀着让时间也深感敬畏的光芒，把王者般的海洋和我稚弱的心灵映照得一片雪亮透彻。

“另外，你今后不得与百合说话！”他们临走时对我咬牙切齿发出警告。

另外的世界！这出人意料的清晰回答，也使我的蒙昧之心猛然一懔。

那一刻，妈妈就这样慈眉善目地凝视着我，嘟嘟囔囔说。她对每一个孩子都这么絮叨，如同念咒。她相信语言的魔力，这是我们从陆上继承下来的遗产之一。

我和二十几个孩子挤在一个洞穴中，其中有一些是别的女人生育的。他们也都失去了妈妈。

男人们临走时总是留下一些食物。这让我们嬉水欢呼。

妈妈脸上呈现出了可怖的神色。那是大海鼠在穿过内波快速游来，妈妈瞪圆眼睛盯住洞口，僵住了不能动弹。

另外，海星为什么是五角形的？大海鼠为什么那么凶狠？

剩下的人中，她的年纪最大，大家都听她的。她便带上孩子出发了。

百合也是妈妈的孩子，但不知她的父亲是谁。她早我一个潮汐段出生。她发育得很好，小小年纪，乳房已经鼓鼓的了。每当我看到百合，就依稀看到了水草的影子。水草要活着，差不多也这么大了。

只是吃奶的孩子一直嗷嗷哭叫，但不久就声息全无了。

妈妈游出洞口时，忽然感到一阵虚弱，身子往水底一沉。

“知道了！”

这证明了我智力的正常，妈妈因而感到了宽心。

但是，心中另一个声音却说：不，不能在这里等死。在这里，不是饿死，就是被人吃掉。其余人似乎都没有想到这点，但我却可以想得比别人更高明、更长远一些。这是一个让我震惊和喜悦的新情况。

海洋人每三个婴儿便有一胎畸形，没有人知道其中的道理。但我却幸运地属于那三分之二。由于疾病和天敌，通常一半孩子会在童年期死去。孩子们的优势是发育速度，深渊中的生物都以极快的速率成长，这样可以最大限度避免因幼年期过长而受到伤害，但我们的寿命也因此非常短暂。不过，人类是具备智力的种族，甚至在整个海洋生物群中，智力也是最发达的一种。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这显然是另一个优势。

最凶狠的动物是什么？是大海鼠，还是人？

这时，妈妈呆呆地看着他的身影，猜想他就是我的父亲。她仿佛记得她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是，究竟他是不是我的父亲，她也委实不敢肯定。在深海里，因为水压的缘故，人类忘性很大，只能记起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这时，我们建在岩壁上的洞穴也开始摇晃，石头一块块掉落漂走。我们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顷刻之间，整个岩体就坍塌了。

最后，我决定单独出去觅食。

巨水蚤的力气是我的十倍，脱险的希望微乎其微。我已经感受到了它喷出的臭气，周围的海水正在冰凉和陷落下来。

这天，我埋伏在礁石后面，在须腕游过时，向他投出了水矛，可惜，我的过度紧张使水矛偏离了目标。银色男人的孩子一声嘶叫，立即游来了几个哥哥，都拿着武器，把我团团围住。

然而，我更多感到的还不是饥饿，而是意识的浑噩。

但就在这时，我却忽感巨水蚤身体一震，似乎把触角松开了。我睁眼一看，见巨水蚤第二腹节的要害处扎着一支水矛。跟着第二支水矛又射了过来，捣碎了这怪物胸脯上的钙壳，又洞穿了它的身体。

我闭上眼睛，幻想游动的是自己，不觉划动起手臂。但眼前出现了水草，我记得她最后对我说的话：“海星，你真好！”

而这时百合似乎也疏远了我。

新来的男人体侧生着宽厚而好看的鳍。女人们亢奋起来。这些男人属于别的族类，他们给沉闷的海槽带来了新意。女人们内心早就渴望着新的庇护者现身了。

是否在他们生活的海域，食物、氧气和矿物质更丰富一些呢？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问题。

“就是呀，海星，连海胆都杀不死。”

因为我吃奶时那股可爱的倔犟劲儿，妈妈给我起名叫做“海星”。

逐渐，在我心目中，男人以两种形象出现。

我有六个姐姐，三个妹妹。偶尔，我会想到已经淡忘的水草。

这真是灭顶之灾呀，洞内的人都被掩埋了。很快，水流又冲走泥石，幸存者刚从乱石中探出头来，又被卷入漩涡，消失在远方。

我美美地吮吸了一阵，心情愉快地把奶头吐了出来。这时，妈妈把我向前托举，然后松开双手，让我直接掉落在水里。我扑腾了一下，海洋的巨大和空虚使我茫然失措。人类的孩子在刚出生时都像我一样怕水，这与其它海洋生物不同。妈妈见状赶忙伸手把我搂起来，但她知道，我很快就会习惯海洋，不久我便会无师自通学会游泳。因为她看到我的手指和脚趾间都长有蹼，有的孩子生下来便没有蹼，他们将夭折。

以巨石为中心，男人们围成了一个圆形的阵式。一个男人模仿起了沙蚕求偶的声音。

我吃奶的节奏均匀有致，呼吸也顺畅得体。妈妈想必觉察到了这一点，因而满意地微笑了。

我以前从来没有听妈妈讲述过这样的事情，不禁满心欢喜和好奇。

“还好，只是擦破了点皮。”我战战兢兢地说，其实我伤得不轻。

我周身的血液顿时如同海底火山就要喷发！

“什么是王国？”

“瞧你，别这样说了，都是人类，谁都会有危难的时候。你快回去吧。”

我询问妈妈，妈妈也回答不上来，只是为我的问题感到吃惊，以前没有人提出过这样的问题。她深情而忧郁地注视着我，不知道该说一些什么才能熨平我心中的不安和怀疑。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蛮横无理，十分吃惊，也大为生气。我坚决地说：“我不会给你们的！”

一天，我起了一个连我自己也不敢置信的念头：我要杀掉须腕。

妈妈拥有丰富的海洋生物知识，这让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要呆在妈妈身边，我们便感到安全。但这很快被证明是一种假象，因为，终于还是有人游散了。这回不是我，而是水草。

我们看见，男人们携带着锋利的水矛，小心翼翼地潜到海底，借助水母和海萤游动的光芒，仔细地寻找什么。沙蚕在海底掘出了长长的隧道，直通往它们居住的洞穴。男人们在搜索沙蚕留下的痕迹和气味。

然后，水体激荡起来，像一座崩溃的山峰向我们猛地抛来。海啸正把整个海洋从下往上用力搅动，海流浩荡向前，巨藻被狂涛连根拔起，古怪地旋转，甚至连一些贝类都被从礁石上扯了下来，纷乱地翻滚。

“银色男人一定是从海底城来的吧？”我又问。

“那么，王国里的孩子也打架吗？”

看到鲜肉，我也忍不住要流下口水，但我强迫自己把它们咽了回去。

“危险！”妈妈歇斯底里地大叫，朝我追来。

父亲的尸体将漂走或者沉入海底，变成食腐鱼的食物。这里的人们不懂得埋葬死者。

这是我第一次产生了复仇之念，这是一种别人不曾有过的想法。

“宝贝儿，谁能保证你将来怎样呢，生下来算是便宜了你。”

妈妈通常带领我们去到海槽底部，这里延伸着一段平展的缓坡，分布着丰富的食物源。各种发光生物把这一带映照得幽幽发亮，我见到了匍匐爬行于海底沙地上的各种螺类、海星和寄居蟹，还有附着在岩礁上的珊瑚虫、水螅虫、牡蛎和贻贝，以及从地下钻出来的梭子蟹和海蚯蚓。对虾则神经质地在水层中穿梭，它们的大螯漫无目的地噼啪作响。妈妈告诉我们，这些都是人类的食物，她教我们如何捕获它们。

他的言谈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些说法，像“都是人类，谁都会有危难的时候”，还是第一次听到。不知我以后还能不能见着他。

他们互相使了一个眼色，齐齐地冲了上来，把我按到了海底。红鳍被抢走了。

我从来没有对妈妈有过如此的失望。

男人们追了上去，毫不留情地向猎物发起连续攻击。沙蚕虽然是庞然大物，但却是一种以小型浮游生物为食的滤食性底栖动物，在灵活而凶猛的人类面前，显得没有还手之力。

“我们都不行。”

“是呀，海底城。那是一个美妙的所在，只能用仙宫来形容。那里的人类并不栖身在容易崩塌的岩石洞穴中，而是居住在用金银打造的圆形房子里。这些房子一串串在波浪间浮动着，就像巨大的珍珠，就像美丽的扇贝。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不必畏惧风暴和海啸，不必担心酷热和寒冷，也不用害怕大海鼠的偷袭。”

但是，来自那个世界的信息，已经和着咸咸的海水滑入了女人们饥渴的身体，也第一次潜入了我幼稚单纯的听觉和视野。这会使未来产生什么差别吗？

我们误入了黾人的领地。

我看见，父亲也在队伍中。他现在已经衰老得快游不动了。

“不知是不是去海底城。”

不一会儿，大片的软泥和海水开始翻动，一条沙蚕从海底探出了它肉瘤似的头颅，泡囊般的眼睛愚笨地朝周围打量。很快，它的整个身体也钻了出来。沙蚕长长的身体五彩斑斓，上面长满无数疣足和刺毛，正在不住地颤动。

但这些都来不及多想了。在银色男人的统率下，我们这种尴尬的两脚海洋哺乳动物组成了井然有序的队伍，稀稀拉拉沿着一股巨大而温暖的海流往不知名的目的地前行。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呀。这家伙可不是好惹的。”他满不在乎踹踹正在水中作最后抽搐的巨水蚤。

“至少，得用长长的水矛。”

银色男人虽然强悍勇猛，但他们的水矛抵挡不住黾人的海弩，很快便溃不成军了。

我应该感谢妈妈教会我的觅食方法。我在洞口外观察了一阵，发现附近有一小片树林，那里丛生着密集的海带和紫菜，各种贝类附着在礁石上。这一带似乎也没有黾人出没。

还有，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动物和植物要与人类为敌？

“他是你的父亲。”妈妈说。她察觉到了小孩心中的醋意，不禁在惘然中夹杂着喜悦。

男人们没有带女人和孩子一起上路，我们被抛弃在了海槽中。

青春已逝，她第一次产生这样惊惧的念头。海洋人类没有时间概念，但体内的生物钟告诉妈妈衰老正在到来。

不知不觉中，时光如飞，妈妈又生育了好些个弟妹，包括我出生后她与银色男人的结晶。

原来，妈妈也是才知道的呀，怪不得她以前没有给我讲过。我和妈妈相视而笑。

新生活就要开始，大家充满期盼。

一种是手持尖尖水矛，背负食物袋囊，赳赳武士的样子，他们是水世界征服者。我常幻想自己与这种形象融为了一体。

狩猎队中，如今大多是老人。妈妈模糊地回忆着，在她年幼那时，似乎不是这样的，她不禁忧心忡忡。

“这是我捕到的，为什么要给你们？”

睡了又醒，如此反复了三五次，妈妈才带着几个稍大的孩子出外觅食。仅靠男人们的馈赠已经不够，要自己采集食物才能存活下去，即将过独立生活的孩子们必须学会觅食的本领。

但是，这个时期的海洋正在发生剧变。盐度和酸度都在增加，氧气含量大幅度减少。微生物、浮游动物和藻类大量死亡，鱼群的数量急剧下降，生命进入了新的灭绝周期。

她已经老了。她最关心的，是在她死去前，这些孩子们都必须长大，成为猎手——捕猎海鱼和藻类，也捕猎女人或者男人。

我第一次看到了更为宽阔壮美的海洋，我们栖身的海槽与之相比，就太不值一提了。千奇百怪的山脉和海沟闯入我的眼帘，难以数计的海底火山使我感到自己的身体也在炽烈燃烧，我明白我已来到了曾经幻想过的水体的“外面”。只是，这“外面”还有“外面”。海洋是一个无穷无尽的世界。那么，有没有海洋之外的世界呢？

这些银色的男人不久后也决定迁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海洋中就流布着一种传说：吃人的大海鼠、吊睛鲨和食肉植物，都是由死去的人变化而成的。

但妈妈仍然对我倾注着爱意和希望。所有的孩子，从理论上讲都有着远大前程。妈妈一厢情愿地以为，年轻的新一代将给衰落的种群注入复苏的气息。

就在我即将接近那植物的一刹那，妈妈及时赶到了我的身后，一把把我拉了回来。但是，水笔仔和王海桑同时伸过来的舌头还是触到了妈妈。妈妈腿上渗出了鲜血，我吓得魂飞魄散。不过，流出来的血是红色的，这表明没有毒素浸入。

然而，由于人类生育能力的退化，更由于海洋生态正在发生的变迁，人类总的数量却在下降，尽管这种变化很难觉察。进化的大限正在临近。因为我们大脑的混乱，直到人类灭绝的那一刻，我们也感知不到任何亡族的迹象。

我这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再呆在这里，会是什么结局。

于是，我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哀，脑海中一一浮现出那些离我而去的人们，他们中有妈妈、百合、水草和父亲。

不远处传来了细声细气的尖叫。

但她没有落泪，只是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便带着我们游走了，开始了新一轮觅食。

我忽然对他的去向感到无比神往。

我问妈妈，水草留在那里做什么。

然后，我带着食物开始返回。刚游出不远，忽听见附近传来一阵异样的水声。我起初以为是黾人，但侧头一看，发现一头巨水蚤正跟了上来。

这是我第一次受到来自人类的攻击。相较于害怕，我更感震惊。我躺在海底，半天不能爬起来。眼前的海洋忽然呈现出一种陌生的性状。我感到极端的孤立无援，好像整个世界都背离了我，不禁浑身颤抖。

我扔掉海带和蛤贝，拚尽全力往前游，但这么一来，反而暴露了自己。这是因为巨水蚤是靠头部的震波和机械感受器捕食的，我发出的声音为它指示了目标。我觉得小腿一麻，有什么东西拉扯住了我。

然而，新来的男人并没有打算在这个海槽滞留，他们与我们的女人交配后便匆匆离去了。水中残留着渐渐远去的哨声，以及银色光环的碎影。他们带走了另一个世界。

“那多好啊。”我咂了咂嘴，“海底城还有什么奇妙？”

银色皮肤的孩子与蓝色皮肤的孩子难道注定要成为敌人？

“但他们相信，海底城是存在的。我们也许正是要去那里。这样，一切都不用发愁了。”

银色男人的孩子说：“他先打我！”

“是啊。听说，海底城中的居民不知用什么办法，让鱼虾都自动到他们那里集合，听从人类的调派。他们饲养它们，这样在食物稀缺的季节，他们便不会挨饿了。”

我想，如果我具备足够的体力，一直朝一个方向游下去，会到达什么样的地方，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观呢？这是我无法回答的难题，我想有机会的话我会向银色男人询问的。

“谢谢你，海星。”妈妈已经醒来了，目睹了我奋不顾身把噬人藻引开的过程。我记忆中妈妈还没有用这样的口吻同我说过话。

另一种是他们与妈妈在一起时的形象。这时，他们好像是一种我不熟悉的虚幻生物。当这种情形出现时，我很难形容我的感觉。

我用迷离的眼神，目送着这个怪异的人。

不过，自从那次大海鼠光临之后，我们便再也没有见到过这种可怕的动物。

妈妈还算镇静。她说：“我们自己上路吧。谁规定女人就只能呆在一个地方呢？听说，我们的祖先都是洄游的。”

“你怎么行呢？你这笨蛋。”

男人和妈妈在一起时，妈妈便眼神迷乱，唔唔地呻吟。有时，她会显得不安，侧过头来狠狠瞪我一眼，那是在敦促我离开。那一刻，我说不清妈妈是美丽还是丑陋，便怏怏地游开了。

说时迟，那时快，男人们纷纷投掷出水矛。

妈妈吓坏了，忙一把把我塞进鲸鱼胃囊。

这时，我的父亲又腼腆地游了过来。他的腹部有两道新鲜的齿痕，想必是大海鼠的杰作。妈妈迎了上去，仰身在父亲的腹部下面，伸出舌头轻柔地舔那伤口。男人闭上双眼，低声呻吟。然后，他忽然抚摸起妈妈的后背和前胸，两人抱在了一起。再后来，男人像是得到了满足，影子一般从妈妈身上掉下来，又影子一般游到了远处。

她说，森林中也存在着危险。有一些植物是人类的天敌，比如食肉藻和毒苔，千万要避开它们。她一边描绘它们的长相，一边招呼着孩子们：

这时，须腕也漂流了过来。他向我露出求救的眼神，我没有理睬。他用一种很怪的姿势挣扎着游近，一只手竟然抓住了我附身的岩石。我想也没想，用力把他的手掰开，又狠狠踹了他一脚。他一下被湍流冲走了。我紧张地注视着他，看见他手脚乱摆了一会儿，便不动弹了，很快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摆脱了这怪物的追击，我又游回到了妈妈身旁。

妈妈用担心而迷恋的眼神目送着哥哥。当她发现我正在一边看着时，便难为情地瞪了我一眼。这时我身上像被电鳐电了一下，火辣辣地转身游开了。

这也将是我的宿命。

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也不敢告诉我，水草变成了一种伤害生命的精灵。她只是说：“因为她要与植物在一起，她要与植物一起成长。她是植物的一部分。”

我未免十分失望。

但声音在附近停息了。

而幼小的我不懂得这些，我只是为那天的事情感到恐惧和伤心，我不想水草留在那里。我想要她回来，同我一起玩耍。

黑暗是无边的，海槽之外，是没有尽头的大海。我无法想像那巨大水体的后面还遮蔽着什么事物，我也无法明白，海洋中的生物，为什么长得与人类不同。我们有两条腿，而那些生物却都没有。

说时迟，那时快，洞口露出了棕色的鼠头，一对冷漠的环状眼，对称地嵌在前额上。像人类一样，从陆地重返海洋的鼠类，具有良好的立体视界，这使它们能够在不同的水层灵活地搜寻猎物。现在，这双得意洋洋的眼睛正朝我们阴险地窥视。大海鼠是人类的天敌。这个游泳能手，体长达两米。

这是我制造的第一起谋杀。我颤栗了一会儿，随后，奇怪地浑身无比舒坦起来。

“海星，你真好！”再次听到这样的声音，我心头一热，又一阵酸楚。我冲动地想把这个纤巧的小姐姐拥在怀里。

在途中的一次休息中，我问妈妈：“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一个灵巧的身影正从左下方飞快地游过来，开始我以为是黾人，但仔细一看不是。这是一个我没有见过的种群中的人，年纪跟我相仿。他双吻突出像箭鱼，背上长着一排青色的倒刺，趾间的蹼又宽又大，模样很是丑陋。

我则呼啦一下潜到海底，寻找海胆的踪迹。我用小水矛刺伤了一个海胆，但却没有办法把它捉拿回来。

然而，我们最终却没有抵达光辉灿烂的海底城，而是在另一处黑暗的海槽中停歇了下来。这便是这次迁徙的目的地。

我们游游停停，半天还在这个海区打转。

这次，他们决定带上一些女人一道走。

一群精灵般的电鳐包围了三头大海鼠，发起源源不断的攻击。这些椭圆形的鱼儿身上长满五彩斑纹，它们头侧和胸鳍间的发电器能释放出电流。大海鼠被电流击中后便痛苦地喘息，并且翻滚扭曲。

“要不是妈妈拉他回来，他早被水笔仔吃掉了。”

是啊，她怎么可能是植物的一部分呢？我们都来自妈妈的身体。难道妈妈曾经也是一株食人的植物？

我的父亲这时勇敢地攀上了沙蚕的背脊，又向它的头部爬去。他手执水矛，准备去刺沙蚕的眼睛。

妈妈说：“你们都是手足兄弟，不要这样，这样不好。”她先安抚了须腕一番，又把我拉到一边，用嘴吮吸我的伤口。我闭上眼，发出呻吟。这时我就在痛楚中感到了温暖和爱意。我的委屈和怒火消减了下去，却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

而我也长大了一些，妈妈也开始带我出游了。

巨水蚤的身体是人的三倍大，却动作灵敏，这足以表明它是进化的成功者。这灰色的庞然大物夸张地摇动着它的两对触角、五对胸肢和长着刚毛的尾叉，劲头十足地拨拉着水流，朝我直扑而来。

“海星，你真好！”她甜美的容颜和声音使我一阵发呆。

人类到底是一种什么动物？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们今后要到哪里去？

“父亲？”这时我记起我以前其实就知道这个人，但我觉得那个男人太老了。

水草被缠住了。捕获她的是一簇悄无声息的水笔仔。这种矮矮的岩灰色植物，一直静静地盘坐在礁壁上等待猎物。水草没有听妈妈的话，自己又不认识路，贸然游到了丛林深处。植物忽然伸出了巨舌般的枝条，伞一样把她卷走了。妈妈明白，发生了这种险情，只能听天由命。隔着密林，她一筹莫展地看着女儿在水笔仔的缠绕中挣扎。外层，是水笔仔的哨兵王海桑，它们与水笔仔形成了共生关系，与人类对峙着。

但这时沙蚕的尾巴却猛然摆动起来，搅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海水一片混浊。几个挨得太近的人被尾巴扫中，忽悠悠沉入了海底。

我们同时也憧憬着邻居家的女孩子们。她们不是我们的姐妹，因而便显得更为神秘。我注意到了她们身体的蓝色也淡一些，有些人的腹部生出了美丽的虎皮斑纹。

我把我试图救助水草的想法向兄弟们讲述，大家却把我嘲笑了一通。

此刻，我多么希望妈妈就在身边！我忘记了她的告诫：在海洋中，危险比比皆是。我眼前浮现出水草在水笔仔掌握中挣扎的惨状，也许，真的不应该离开洞穴啊。但后悔已经太迟，我闭上眼睛，绝望地等待着被巨水蚤撕碎，一口口嚼烂。

“你是一个男人了。”她说。

“你是谁？从哪里来的？”

我有十七个哥哥姐姐。稍大一些的已能在妈妈带领下学习浮游和觅食。当他们能够独立生活后，其中一些也许要去到另外的世界，加入各种各样的男人种群，留在那里，进化出鳍，或者银色的皮肤，或者某种特异本领。

有一次，大群的金枪鱼从附近迁移而过，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队伍闪闪发光，壮观的景象实属罕见，让我们过足了眼瘾。然而妈妈脸上却露出了忧色。

这时，妈妈便教我们辨别紫菜、海带、石莼、海草、海萝与红树的差异。她说，其中的大多数，都能为人类所食。我们兴高采烈，着手采集。植物们随着水波晃动，发出悦耳之音，好似仙乐。我听得专心，不禁手舞足蹈。一些孩子撒着欢朝森林深处游去，妈妈急忙叫住他们：“宝贝们，不要着急，我还要告诉你们一些事情呢。”

勇敢的妈妈用身体挡住孩子们，无畏地面对狞笑状的鼠头，发出一阵更加急促的唿哨声，大海鼠也怔了一怔。这时，电鳐嘶嘶叫着及时赶到了。大海鼠抽搐了一下，朝后缩去，外面的波浪随即翻卷开来。人类与电鳐结成了盟友，有着共生的关系，在危急的时刻，电鳐前来救助人类，驱逐恶魔。

这时，我提出：“妈妈不在了，我们必须学会自己养活自己。谁愿意跟我出去寻找食物？”

我看见一群电鳐嗖嗖响着正从附近游过，不禁微笑着朝它们招了招手。

我以前不太注意这个，但最近，却不知为什么，越来越加以留心。

难道，那另外的世界，竟与我未知的命运有着什么神秘的关联吗？

男人们消失后，妈妈才有机会来关照我。在妈妈眼中，我是一个小个儿的男婴。我周身粉红，这使我与大部分鱼类区别开来。

妈妈也被选中了。她虽然老了，但却仍然养育着银色人的后代。

我们缓慢地游动在男人们的身后，来到了一处普普通通的浅海沟。男人们将在这里狩猎巨大的沙蚕。

我又伤心起来。我模糊地意识到，自己也将属于男人的群落。我会成为海洋中的强者，让水草永远伴随在我的身旁。

“没什么。今后我们不要在一起啦。”她说。

漫漫长夜又笼罩了深渊。妈妈用一种知命的眼神注视着不可逆料的海洋，长叹了一声。这时她注意到我睁大眼，朝她静静地观察。我投出一道怪异的深邃目光，妈妈没有见过海洋生物发出这样的目光，这令她十分惊诧。

他急急地说完，便纵身而去了。

“不是的，这是他们种族的传说。也许他们的祖先跟海底城有很深的渊源。”

大海鼠很久没有出现了，但现在它们竟然找上门来。

一次，当我一觉醒来时，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有一朝，让海洋中所有的事物都听命于我，那该是什么情形！

不过，过了一些时候，还是有几个人返回了，包括两个男人。但没有我家的人，包括百合和须腕。

为了安全，妈妈带领我们汇入了别的母亲统率的群体。

“我们就要你手中的！”

但是，谁也没有料到，银色人这回铸下了大错，他们把大家带到了一个危险的水域。

“你是从哪里来的？”妈妈柔声问。

好在不久后，我们遇上了一群男人。这正是我出生那天来过的银色男人，须腕父亲的种群。他们离开后，并没有忘掉曾经宠幸过的女人，也想念孩子们，又返回来找我们了。

我紧紧抓住一块岩石，随着它翻滚。它冲到几块礁石边，幸好被卡住了。我不敢松手，牢牢抱住石头，眼前飞快地流过几个兄弟姐妹的身体，百合也在其中。我伸出一只手去拉她，但没有抓住。

我们相拥而泣，久久不愿分开。

而她的眼神表明，她也这样期盼着。

男人中有一个人来的次数最多，妈妈对他也特别亲热。这时，妈妈会允许我呆在一旁。

在另一侧的海底，一动不动躺着几个人，他们永远不会醒来了，其中有我的父亲。本来，捕猎沙蚕不需要付出这么重大的牺牲，但我们的种群正在退化。妈妈注视着父亲那七窍流血的尸体，心里默数着他身上的无数伤痕，叹息了一声。我对父亲的死没有什么感觉，只是，男人这么样就被笨拙的沙蚕杀死了，使我颇感失望。这时我才意识到，水草是永远不可能被救回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存在一个另外的世界，当时震惊中的我便认定那是一个不可理喻的所在。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水体正如同一个包容万物的子宫，孕育着人类所能想像以及无法想像的一切。海洋通过妈妈的身体纽带，让我感受到无穷存在的神秘。

男人们这回等了一阵，才小心地围拢过去，开始用贝刀切割它鲜艳夺目的肉身。我也凑近了去看沙蚕，发现它的眼睛有我的脑袋那么大，里面颤巍巍地插着哥哥的水矛，晶体破碎，珍珠一样闪闪发光，汩汩流淌着乳白的黏液和浓黑的血水，悲哀地注视着我。我在心惊胆颤的同时感到了无比凄凉，似乎并不只是为它的死亡。

“另外的世界。”陌生人简单地答了一句。

但是，沙蚕头顶一簇粗大而中空的刚毛中忽然喷出一股液体，把父亲掀翻到十几米外。其他的男人惊呼一声，四散开来。

这时，又有声音由远而近，那是另一群男人在游动。他们发出低频的悦耳哨声，在水中，很远便能使女人知道他们的来临。在海洋深处，人类的视力已经严重退化，但我们的听觉却发达了起来，能够分辨出数千米外的声音。条件反射一般，我们种群的妇女都匆匆从洞穴中游出，像一群饥饿的梭鱼。

他们凶狠地阻住我的去路。

妈妈和我们藏在洞穴中，听着外面山崩地裂的声音，一言不发。一会儿，男人们也颤抖着挤了进来。我们觉得天旋地转，不知过了多久，海啸不但没有平息，而且越来越猛烈了。一股股软泥开始张牙舞爪沿着斜坡疾速涌来，海底的礁石有的被泥石淹没，有的被水流掀动得狂飞乱舞。

此时，惟一不惊慌的却是我。我还不太明白眼前的情形意味着什么，挣扎着朝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去触摸那鼠头，嘴角漾起好奇的微笑。

但是，妈妈用她生命的余力，让我第一次知晓了海洋中存在如此美妙的地方，这使我展开了幻想的翅膀，一时忘掉了饥饿，游起来也不觉得那么累了。

我大叫一声，朝前冲去。噬人藻愣了一下，把触鞭缩了回去。我拾起一块石头，砸向敌人，石头飘忽忽地划着噬人藻的身体而过。噬人藻掉转身，朝我晃悠悠地游过来。我一个猛子潜入水底，海藻的游速没有这么快，很快被我甩在了后面，渐渐消失了。

男人们愣了片刻，又一齐投掷出水矛。沙蚕终于不动弹了，大家才又游近了一些。我的一个哥哥扑了上去，把水矛唰地刺入沙蚕的巨眼。沙蚕低吼一声，翻滚起来，一切又都看不清了。其他人冲了上去，把更多的水矛扎在沙蚕身上。血、水、毒液和泥浆混成一片，四周的鱼虾都惊惶地逃走了。整个过程中我的心脏在急跳，有时我被吓得闭上眼睛，但沸腾的血液直冲入我的大脑，使我又忍不住睁眼看去。

我回头看去，见巨水蚤一对粗大的触角正搭在我的两条腿上。我不顾一切地向前一挣，却感到巨水蚤触角上的刺毛更深地嵌入肉里，钻心的疼痛使我几乎晕了过去。这时，巨水蚤脊突状的狰狞前额，口器边弯刀一样的侧钩，以及锯齿状的大颚缘齿，已然历历在目。

我们便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水草纤秀的肢体在植物叶片的大网中痛苦地扭动，她每动一下我的心也随着抽搐一下。这时，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个身影，那是我，我与水草是那么的要好，我决定冲上去把她解救出来。

对银色人我怀有矛盾的心情。在我看来，银色人像是更有智慧的种族，这使我重新感到了希望。但当我意识到我与他们有那么多的不同，意识到正是我谋杀了他们的孩子，心中又泛出一股阴暗的浊流。

但是，我眼前出现了妈妈与哥哥绞缠在一起的一幕。这时，一种更为遥远的记忆涌上心头，使我感到可怖和反感。我神情古怪起来，黯然地转身游走了。

我嫉妒地看见，受本能的驱使，刚完成生育的妈妈虽然十分疲惫，却也强打精神往外游去。一个巨大的躯体光临了我家，他浑身发散着纷乱的银色光芒，使我们的肤色相形见绌。银色是他们那一族求偶的信号，而我们种群的男人则只知道胡乱摆动粗笨的身体。这些男人的体征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与我们的男人相比，他们更漂亮，也更年轻。

我又一次看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厮杀。这比起须腕和哥哥们的攻击，要厉害多了。这一天，我对人间的战争才有了最初的概念：残酷、惨烈。

妈妈朝洞穴深处一寸寸退缩，她身后的孩子一片惊叫。大海鼠张了张尖嘴，吐出一根紫红的舌头，一股腥臭的浊浪涌向我们，盛食物和婴孩的囊袋都晃动起来。在孩子们的惊呼声中，大海鼠开始朝里面钻，但身子被一块岩礁卡住了。它一使劲，礁石发出了怕人的咯吱声，纷落的碎屑在水中雪花般漂荡起来。

“你不要惹他们。他们会杀死你的。”妈妈流着泪说，“你要学会好好地活下去。你最让我不放心了。”

孩子们在逐渐长大。

我的几个哥哥姐姐也从洞穴深处浮了出来，在一边贪婪地看着。

退化的我们只知道应付迫在眼前的危机。

“从不，他们一生下来便知道友善相处。他们活得也比我们长寿许多，很少生病。”

比较有意义的是食物，连我也似乎察觉到了那口袋里的东西与我的未来有着紧要关系，因而心中洋溢起出生后的第一番喜悦。

啊，另外的世界！我的心旌再次剧烈地摇动起来。莫名奇妙地，连泪水似乎也要夺眶而出。

我的个头要比同龄的兄弟们小，但我却是最活泼的分子之一。我常常游到队伍外面去。这时，妈妈便要大叫：“海星，赶快回来，小心大海鼠吃了你！”

“那些男人呀……”

着急的妈妈带着我们大声呼唤，她的脸上显露出了不祥的神色。

“谢谢你救了我，”我余悸未消，“我该怎么报答你？”

海洋剧变越来越厉害，终于影响到了人类的生活。连续一些日子，我感到水温在上升，但是水体却平静得出奇。

趁大家不注意，我飞快游到了那厢。我小心地避开有毒的和富于攻击性的植物，采集了一些海带和蛤贝。这时候，我想起了往昔妈妈带领我们觅食的情形，不禁分外感伤。

在成长的过程中，我总是吃不饱。食物供应严重不足，海槽中生物的数量一天天在减少。

俄顷，传来了女人的惨叫。附近的一个洞穴遭到了袭击，有孩子被大海鼠叼走了。

我终于决定发起攻击。

妈妈也受了伤。我想学着妈妈对待父亲和我的样子去吮她的伤口，她却把我一把推开了。我们一起寻找幸存的人们，找到了十五个孩子，还有九个男人，四个女人。其余的人，都被冲走了。我有六个兄弟姐妹失踪。

这支妇孺组成的队伍，一路上担心遇上天敌，行进很慢。我和一帮稍大的孩子，也承担了照顾婴儿的任务。

黾人们在杀掉银色男人后，折返回来，掳走了所有的妇女，其中也包括我那可怜的妈妈。然而，他们对孩子们却不屑一顾。

我面临的，仍然是生死未卜。等待我的，可能是巨水蚤、大海鼠或者噬人藻，但我有一种直觉：一种全新的生活正在等待我。那个救我的男孩，使我勇气平添；而有关海底城和另外世界的传说，使我在黑暗的深渊中看到了一线光亮。

游来了几个年老的男人。他们把头探进洞穴，看见是女人在生育，便趣味索然地游到了远处。但是，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男人又返了回来，背负着一个用温鲸坚韧的胃囊制成的口袋。妈妈的眼睛放出了亮光。男人把口袋放在女人的身旁，便游走了。

我想像自己有一天也会加入这样的战斗。

“想吃它，你们自己捕去呀。”

泼泼声又凶险地响了起来，这回是向我们这里靠近。

我在他身后大叫：“你要小心黾人！”

这时，我终于发现，妈妈也卡在一个石缝中，已经昏了过去。我正准备游到她那里去，忽然被眼前的情形吓坏了，一个巨大的浮游型噬人藻正在逼近妈妈。我不知道噬人藻能到达这么深的海底，这肯定是潮水把它从上层水面带下来的。这浑身长满茸刺的低级智力植物正向妈妈伸出它长长的触鞭。

洞里还储存着一些食物，所以暂时还能维持，这也是大家不去考虑未来的原因。以前，妈妈都替我们考虑周全了。

有一段时间，我总是跟妹妹水草在一起。我们结成对子，一起追逐底栖和浮游的动物。

那个洞穴中乱作一团，惊叫连连。一个可怜的母亲在大声呼叫援兵，而我们却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又是惨叫。一定不止一条大海鼠，不止一个孩子受了伤害。

“把红鳍给我们！”

灾难发生之后，海洋环境愈发恶劣起来。许多动植物莫名其妙地死亡，活着的大部分底栖和浮游生物也都搬家到别处去了。剩下的十一个男人已经穷途末路，他们向女人打了一个招呼，便一齐离开了。他们要去新的海区，开辟新的生活。

我出生那时，世界一片黑暗。仅有的些许亮光是从附近游过的火体虫和海萤身上发出来的。除了黑暗，便是巨大的压力。它作用在我弱小而单薄的身躯上，使我意识到将来的生活会不太容易。我出生后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妈妈赤裸的身体。由于分娩的缘故，她靛蓝色的皮肤上显现出发暗的红斑，渗出了一片片液体，这样便把大量多余的盐分排出到体外。

“是这些银色男人告诉我的啊。”

“因为我们想吃它。”

妈妈混浊的老眼中，重新透射出一抹亮光。她慈爱地拍拍我的脊背，这使我忆起了我出生时年轻的她把我紧紧抱在怀中的情形。我偷着看了一眼我曾经用力吮吸过的乳房，它们在水流中无精打采地左右晃荡，搭拉着像两只干瘪的囊袋。我不禁黯然神伤。

剩下的食物都被哥哥们霸占，我和弟妹们只有相对而泣。

人如果像鱼那样，有鳍和尾的话，会游得更快一些，许多人便会及时逃离危险。可是，人类为什么偏要用笨拙的双腿拍打水流？

大海便是坟墓。人类来于此，也归于此。

妈妈带着我们离得远远的，躲在礁岩的后面等候观看狩猎的壮观场面。

“纤毛和涡涡，互相看着啊，别离群！”

从这时开始，我开始思考另外一些问题。

一次，我在海底杀死了一条红鳍，携着它刚要回家，却遭到了五个孩子的拦截。打头的是一个体侧有鳍的弟弟，名叫须腕，是那银色男人的孩子。他长得体魄雄健，连一些哥哥都听他的指使。

不知过了多久，狂潮渐渐落了下来，水流缓慢了，海底逐渐恢复了平静。

植物没有心智，但这种敌对，又似乎是一种心智的表现。天意安排了人类的宿敌，使大家世代为仇。

“妈妈，我好想你！”

“水草，还是你来吧！”我大声招呼。

“海底城？”

年龄稍大一些的姐妹们只能在下一次潮汐到来时，独立门户。这时，男人们才被允许来找她们，这是种群中的习俗。

我忍住伤痛，把丢失的海带和蛤贝拾起，回到洞穴，第一眼，便看见哥哥们正在撕吃一个血肉模糊的躯体，那是我的一个妹妹啊！而其他弟妹，在旁边羡慕地注视着。所有的食物袋都空了。

“那里的人外出旅行，不需用双腿拍击水流，而是乘坐在一种闪亮的大甲壳里面，就像盖龟一样，但是速度却快过了盖龟，好似海豚。他们周游世界，建立了庞大的王国。”

我们眼前出现了水中的茂密森林，各种植物迷人地缠绕着，撩人地荡漾着，有的长得有十几个孩子那么高。五颜六色的珊瑚礁也一朵朵向我们招摇。这里是神异的龙宫世界，宝石灿烂，灵光闪烁，动物种群也与深海不同。

“那么，也就不用饿肚子了吧？”

我一言不发，眼中的怒火却可怕地喷向他。须腕也不示弱，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是从哪里来的？”妈妈柔声问。

我于是改变了策略，去抓红头线虫和翡翠扇贝。末了，我把几个鲜艳的猎获物当作礼物送给水草，水草高兴地笑了。

所有的植物、动物、水和礁石，都具有某种灵力。人类无法知晓其中的奥秘，也从没想到要去了解。

不久，我看到须腕和几个哥哥轮番把百合压在身下。他们格格地笑着，百合也在无耻地浪笑。

妈妈在呼唤电鳐。

一天，远方忽然传来了摄魄勾魂的声音。那是一种低沉但强劲的轰隆声，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连续坍塌，跟着出现了无数惊惶逃窜的鱼群。可怕的声音中途停歇了一会儿，又连绵不绝地响起来，最后变成了狂啸，像是千万头水怪扯长脖子一齐叫唤。水层中涨满了大大小小的泡沫，还有断肢残体的死鱼死虾，海水发出让人头晕脑涨的恶臭。

“水草，你在哪里？赶快回来啊！”

我对妈妈身边的男人怀着羡慕与仇视交织的情感，它破坏了男人在我心目中的第一种形象。这时，一些哥哥已开始过独立浮游生活，偶尔回家，只有一个目的：找妈妈。当哥哥与妈妈的身体缠绕在一起时，我脑子深处轰地震响了。吃惊、委屈和嫉妒在我心底交织成了一团纷乱的海底潜流，其中还混杂着强烈得难以言说的不安和厌恶。然而，我今后也会跟妈妈这样吗？

“我浮游路过这里，我要去找我的种群。”

但等我长大一些，肤色会变成不可思议的靛蓝色，这样，当我游动时，身躯会奇妙地与浅层海水融为一体，以帮助我避开凶猛的天敌比如大海鼠和吊睛鲨的攻击。这是我以后才会懂得的事情，当时，我只是很不安分，着急地在袋囊中挣动，大哭大喊。这是因为饥饿，也是因为委屈。内疚的妈妈急忙把我抱了出来。

这时，我察觉到另一个男人，也就是我的“父亲”，在一个黑暗的水层中阴郁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就像一只气急败坏的尸斑鳐。

但是，我和还在洞中的兄弟们，面对我们的姐妹，却滋生着某种新的情感。我们怀抱了难言的羞赧之心，在见到她们时便急急地掉头离开。而实际上，我们对她们的兴趣却与日俱增。她们在表面上也与我们若即若离，但眼神中的调皮味道少了，温柔色彩多了。她们身上的气味，也渐渐与男人的不同起来，使我们颇有些晕头转向。

我出生在海底深渊。这里生活着人类的种群。

这时，水草已不再叫唤和挣扎。她平躺在一堆树枝中，像是安稳地睡着了。树叶会分泌浆液，过不了很久，便会分解她，连骨头都会化掉。妈妈知道，女儿将成为树的一部分。她的体液将流布于树的全身，变成后者的养分。她的灵魂将在那植物的伞盖顶端张大眼睛，等待捕猎下一个倒霉鬼，而水草本人，便是被上一个死去的人捉住的。她只是转换成了另一种生存形式。

但大部分人并没有为眼下的处境和妈妈们的被掳而悲戚，我们死到临头了，却仍是麻木的一群。这正是人类的特性。

黾人是一种异化了的人种，状如海马，生活在三百米至八百米深度的海水中。他们面色阴晦，孔武有力，以善攻击著称。忽然间出现了我们大队人群，使他们感到了威胁。

像对待水草一样，我采摘珊瑚送给百合，省下食物给她吃。

这时，妈妈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你要学会好好地活下去。”

“妈妈，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们为什么要生活在如此险恶的海洋中呢？这难道真是命中注定？

沙蚕肥硕而愚笨的身躯被射中了，猛烈地扭动起来，随后缓慢地爬行逃窜。男人们劈波斩浪，紧紧追赶。不一会，这长虫又中了几支水矛，它们像刺一样，歪斜地插在沙蚕丰满而多节的身上。

“或许，那些大男人才可以吧。”

妈妈自责疏忽。她的确年纪大了。

我产生了一个以前没有过的想法：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多没有意义啊。这个念头让我大吃一惊，倍感凄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