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周末，李浩的车绕过繁华市区，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中央公园的人工湖外面。肖桐从后座爬起来，被李浩反身伸手把人按回去：“别出门，就在这里看。”
听到这个消息时，夏天清觉得整个世界都不真实。
“你们法医科本来就你一个人！”肖桐怒道。
他记得看过这个男人，他叫赵行之，是夏天清的前男友。
据说每一位进入蓝帽会组织的人，都在这里有一座墓碑，以埋葬过去的自己。
娇兰的“忧郁”，L'heure bleue。
“我们调查了风水师。前两起葬礼分别请了两位不同的风水生选过入土时间，但是葬礼之后，每位风水先生银行账户上，分别多了两笔数量不少的钱。一笔自然是家属方的答谢，另一笔你猜猜来自哪里？”
“在看什么书呢？”温软探过身来。
“说了，没理我。”
李浩坐在警察局刑侦科的办公室，围观肖桐写笔录。
没想到两个女孩子一路飙车，大有不怕罚款的样子。
夏天清尴尬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幸而邓漠然匆匆走来，递过一只手机：“夏小姐，现在方便接个电话吗？”
肖桐西装领带，风度翩翩地在宴会上装华裔：“会向家父转达您的问候，他目前在Lake Michigan的villa休养……”
“不对，是刹车系统的螺丝松了。”
答应你杀死温软时，我埋葬了你的第三个品质，对恐惧的坚韧。
直到岩石腐烂，
这是什么意思？
究竟是什么人，能事先预测好葬礼的时间？
大厅中有舞池，请了私人乐队。从露台上往回望，正好能看见小提琴声悠长醇亮的音色中，人们在舞池里缓缓旋转。邓漠然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
杀人罪和非法拘禁罪是两种量刑标准。
肖桐拿起信封向夏天清走去，忽然发现大厅尽头坐着一个男人，叼着根香烟。
夏天清也移过视线，正好看见周甜甜和赵行之在跳舞。
“啧啧，背尸工背出的尸体，已经烂成泥了……”
“刚才我们应该逮捕她。”李浩眯起眼睛。
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每一次死亡，夏天清都是受益者。
第二个礼拜她很忙。
这三位“大小姐”在洗钱完毕出逃出国的过程中，被截于云南和缅甸的边境线上。
然而夏天清并不承认。
她担心，再下一个葬礼，就该轮到自己了。
“是啊，不知为什么就去登山，然后从万仞壁立的华山上摔了下去。”
如果一个人非常非常有钱，那么他一般不会非常非常幸福。和钱一同来的苦恼，必须通过钱消灭掉，因此心理咨询很重要。换个角度说，这也有跟风现象，假如一位小姐去了感觉不错，她就有能力发动身边的朋友都去尝试。“心秘咖啡厅”是青岗市口碑最好，最私密的心理咨询会所，对于候鸟于此避暑的某一阶层人士来说，其实也没更多选择。
她按下免提键，将手机送到肖桐耳边。
他分给夏天清一枝玫瑰花：“代我送给你去世的朋友。”
“真是艳福不浅。”李浩眯起眼睛，笑得冷冰冰的，“——我也要去。”
夜风很大，电波声嘈杂。她接起来，有人说：“小姐，有一朵玫瑰花还有一个礼拜就要枯死了，你愿意参加它的葬礼吗？”
“确实是高了，而且胸小了。”李浩点点头，“告诉了头儿吗？”
“不行，我有正事要做。”李浩正色，“我有一封信要送。”
“我忘记带枪，但是林浅浅应该不会忘。”肖桐提醒说。
据说在那里，夏家大小姐在读完自己管家的信以后，确实精神不太正常。她曾经有一次荣获文学大奖的机会，然而写信谢绝了。她不再说话，每天只是面无表情，对着医院雪白的墙壁发呆。
“邓漠然就是那个小小的导火索，一次又一次提醒天清，她在交际圈中受到的漠视和委屈。不经意地，反复地，装作好意地提醒她，旁观她的反应，直到这种‘相乘效应’的产生。现在回想起来，他就好像是个魔鬼，用自己的心理技巧，怀有兴趣地想看‘我的天清究竟能忍受到哪种程度’一样……”赵行之脸色痛苦，“我讨厌她和她管家的亲近关系，才提出的分手。可是现在看来，当初我做的事情，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穿着蕾丝短裙的身影出现在酒店前厅的台阶上，有一位门童帮拎包。
“大小姐，我来接您回家。”管家说。
湖面大且深，尸体一直未能找到，因此下葬的是座衣冠冢。
“你的意思是说，七月二十四日要下葬的那个女孩，也应该来这个会所？”肖桐问。
“那又怎么样？”肖桐找到了卷宗，“恋爱自由。”
灰色墓碑整齐的排列着，在青草和小野花之间，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这些墓碑上都刻着名字和编号，有些特别新，有些已经好多年，爬满青苔了。
“你就是经手天清案子的警察？”打人的男人似乎喝过酒，敞着上衣扣子，眼睛血红，“你放走了邓漠然那个禽兽？！”
好消息是，四位姑娘都安然无恙回家了。
是笔录室，四位解救出来的姑娘坐在里面，因为门被突然撞开而仓皇回头。
他抱歉地看着夏天清。
他神奇地出现在夏天清的宾利车前，非常自然地和他勾肩搭背，对那位自己在公墓里遇见的富家小姐抛眉眼：“小肖没前途，夏小姐真的对警察系统有兴趣的话，考虑鄙人怎么样？恋爱史清白，感情专一，升值潜力大。而且看你，我是科长——”
夏天清皱着眉头思考了三秒钟：“我不缺钱，再加一个人也挺好。”
推开门。
四
整个故事说起来，并不复杂。
葬礼，在一个阴天。
管家说“大小姐，我来接您回家”时，双眼就像一坛酒，盛满陈年哀伤。
“这非常说明问题，在发现你是‘心秘’的心理咨询师后，我们发现了另一个重大问题。我们判定第一位死者——周甜甜自杀，是根据她写的遗书。那封遗书写在一张信笺纸上，而那种纸，虽然裁剪去了纸头，但是从纹路上看能判定是‘心秘咖啡厅’做心理疏导时的专用纸张。”李浩就站在他身边，接过话头。李浩的声音很冷，叙述起来不带感情色彩，听上去像在说和目前在场的人谁也不相关的故事，“这就说明，她说因为失恋而失去活下去的勇气那张纸条，有可能并不是遗书，只是几天前在心理疏导时，有人让她把烦恼写到纸上而已。后来不管采取什么手段制造自杀假象，这封亲笔‘遗书’都会让一切显得跟真的一样。
夏天清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
肖桐在校时上过格斗课程，只是分数向来不高。
所有的问题，回归最简单的一个点。
“你知道吗？”面前女孩的脸色非常苍白，她将获奖的通知书递给肖桐看，“其实应该我和馨予一起获奖的，这是我们当年合写的小说。我写的唯一一本文艺小说。现在她死了，这个奖才单独落在我身上……”
林浅浅默默数数，很快找到了NO.99。
“你再看。”李浩“嘘”道。
“和他的其他对象没有区别吧。”
肖桐正在把法医科的变态拖走，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四个家族分别领回了自己的女儿，消停了。夏家花了重金疏通关系，想以精神不正常为理由，将夏天清带转移到了一家私立的精神病医院。
当时他正在和李浩，赵行之坐警察局外小馆子喝酒，李浩白他一眼：“人家主动提供的情报，会把自己供出来吗？”
玫瑰花的葬礼
肖桐安慰他：“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夏小姐，打开你的手提包，里面难道不是给这次这位风水先生的尾款？”肖桐做了个手势，“每位朋友去世，你参加了葬礼，其实你来这里，只是为了付清风水先生帮你办事后该收的尾款。”
邓漠然第一次见到夏天清时，她才十七岁，赤脚坐在落地飘窗前看一本译文小说。
没有人知道，那三个女子和依然在逃的邓漠然背后势力究竟是什么来头，因为不管怎么问询，她们的供词只到邓漠然就断掉了。再往后，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是我新认识的心理医生，在心秘咖啡厅哦。
温软刚结束和王馨予关于香奈儿夏季新款钱包，和设计师品味问题的意见交流，突然想起旁边的夏天清还是个活人。夏天清果断关掉手机屏幕：“在看柏拉图的
《理想国》。”
“我认为还是我们变态一点。潜入他们组织，替换掉正确的汇款账户，还把出逃路线交给警方。”林浅浅笑了笑，黑色丧服之下，笑容显得特别明媚，“能完成任务，我很荣幸。”
夏天清对着手机那头问：“先生，您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恶作剧？”
她穿着长纱裙，头发用大粒珍珠挽起来，扶着赵行之那个人渣的肩，在这个温和的夏夜，这样的画面显得分外温暖美好，简直可以上社交名媛报。
她想，埋葬在这里的，是她年华中最美好的部分，剩下的自己，已经不值得哀悼了。
邓漠然穿着黑西装，彬彬有礼地欠身：“抱歉，有事情。”
有人说，人一生会经历很多场葬礼，才能得以成长。每一场葬礼，都会埋葬一个曾经的自己。
“杀郭小姐并不是非常有必要。”邓漠然平静地告诉她。
“我是夏氏集团懂事长的女儿，”夏天清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三十万——三十万我买你帮我调查一件事情。只是我的怀疑，因此不想警察局立案，你能帮我私下调查吗？”
第二个死亡的女人叫王馨予，从华山上摔下来。
“你想说明什么？”李浩点燃一根烟，“说清楚，我才好判断要不要及时抽身不陪你玩。”
七月的天气闷得吓人，两场葬礼同时举行。
温软忽然对纤纤十指蔻红色的指甲很感兴趣，半天才轻描淡写点评一句：“馨予写得不错。”
直到岩石腐烂，
女孩只是从书本上抬起头，微微颦起眉头：“你会做饭吗？”
恐惧让她远远离开葬礼的人群。
“去哪里？”他睡眼惺忪地问。
杀人未遂和杀人罪又是两种量刑标准。
十
肖桐想起自己在局里走廊中，忽然闻到的香气。
肖桐打电话时，李浩已经一踩油门逼了上去。
“黑叉集团肯定气死了。”忽然身后有人说，“费劲周折骗走了四大财团的钱，最后全部打入了我们的账户里。林小姐，作为一个卧底，你非常优秀。”
那一瞬间，肖桐有一个猜测。
八
夏天清下意识地抓紧手提包。
肖桐把他带到自己的出租屋，当头浇了盆凉水，赵行之清醒过来。
比方说周甜甜的死，夏天清报复了抢走自己男朋友的女人。王馨予的死，使夏天清单独获得了某个文学大奖。不管怎么掩饰，利益矛头指向不会改变，她知道这些事情最终会牵连到自己，因此在最开始，就以一位未来受害者的身份，接触警方。
我曾经认为，你是我遇到的，在那个无聊阶层中，出淤泥而不染的那朵高岭莲花。
“我不明白。”
低沉柔和的嗓音，很好听。
非常熟悉的感觉，就好像闷热天里，忽然听到一声清冷怡人的风铃响。
肖桐心想，日，你不揭短会死啊。
谈个恋爱都被人抢男朋友，夏天清叹气。
李浩悠然地点了一支烟。不久，肖桐甚至看到了夏天清的管家邓漠然，提着黑色公文包，像是百忙之中抽空拜访一样。
夏天清是写作，而温软是敏锐。
最后连李浩的预言都没有实现。因为这条河曾经遍布挖沙船，整个河道深处已经坑坑洼洼，布满了人眼注意不到的漩涡。警察局租了船沿江打捞，只捞到宝马的轻型零件，而两位富家小姐，如果两朵玫瑰花，凋零在了那天的夏风里。
那时肖桐就本能地觉得，林浅浅和这个组织的其他人，不一样。
“而温软，这些纠葛她知道得太多了。如果这个剧本演下去，她终究会知道谁是幕后主使。
这是邓漠然在拘留期间所写的，写给他前主人看的信，托李浩转交。李浩之所以帮这个忙，是因为他欠管家一个人情。
肖桐打开破捷达的车门，走下去，靠着护栏看下面湍急流淌的江水。三三两两路人聚集过来，他拨了120，李浩站在他身后，等他挂电话，平静地告诉他就算120来了也没用了，这件事最后一位经手的医生只能是他——法医。从那么高的地方，爆炸中落入漩涡密布的河床，不会生还的。
赵行之在家里排老三，上不承祖业，下无大志，她当初喜欢的就是他那种无所谓的调调，在拘谨的社交场合犹如能呼吸的风。现在看来，周甜甜虽然矫情，但赵行之这种简直是人渣中的战斗机。
夏氏集团是医药行业的龙头老大，总部在北京，但是董事长出生在风景秀美，以旅游著称的青岗市。据说这家企业还从政府那里弄了一块市东边的地皮建别墅群，专门奖励给各级老总，以退休之后颐养天年。
一来是家父回京，二来是朋友圈里有人过世了。
获奖通知函上，夏天清的名字赫然耀眼。
邓漠然并没有杀人，他只是制造了死亡假象，将这四位小姐通过黑道势力控制起来了。
她死于投湖自杀。
夏天清回了个电话，赵少似乎还在酒吧在打桥牌：“没有，周府家教严格，估计她爸现在都不知道你们的事情。”
因为距离不是特别远，他甚至看得到红色宝马里的女子紧张地拿起手机，已经是哭腔：“手刹不管用呀！”
“查过，殡仪馆流程很正常。”
——罗伯特·琼斯（苏格兰民谣）
小李带回来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没有。”
他没话找话说，“那边下葬的人真可怜，原本是挺好看的一个人……”
穿黑西装的男人愣了愣，缓缓点头。
“你还记得夏天清生日那天接的电话吗？”李浩轻声问。
忽然觉得心凉了一片。
“说起来，”肖桐问李浩，“当初你以要分那三十万悬赏为借口，硬挤进行动组里来，难道是担心我卧底不好，特地来帮兄弟挡枪？”
那时葬礼的人群已经散去，天边是沉沉晚霞，夏天清用手指挡住余晖，从指缝中看见了站在灰色墓碑之间的年轻人。他站得很直，像个出殡人，逆光看不清脸。
他冲了出去，“做鬼也风流！”
肖桐心想自己死定了，连耳钉都没准备，这个月的房租还不知道在哪里。
后来他才知道，他看起来那么纯洁懵懂的大小姐，其实专注小黄文一百年。
正是早上，夏天朝阳温暖，给墓地镀上一层浅金色。
林浅浅弯下腰，在自己的墓碑上放了一枝白玫瑰。
那双剪水双瞳哭得肖桐心都要碎了：“不是我，和我没有关系。是管家独自做的事情，他爱我。还记得生日那天的电话吗，那头的男人说，他那么做，是因为爱我。”
“这一次，他没有限定说是‘一朵’。”
玫瑰花的葬礼，永远不会降临在她身上。
No.99 林浅浅
堂堂赵家三少，当街打警察，传出去不是佳话。
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夏天，变得太平静了。
古希腊哲学家曾经给予女人的四个品质：控制，公允，坚韧和智慧。
“分手以后我后悔到肠子都青了，和周甜甜谈过，想再次回到天清身边，然而太晚了。现在我去精神病院探望天清，可是她什么都不对我说。她不对任何人说话。
越是有钱人，越讲究风水迷信之道。买通风水先生，确实能事先确定下葬时间。
肖桐微笑着接过卡片，像情侣间小游戏一样重新写上几个字，交还给她。
一个写小黄文的富家小姐，有一天忽然得了文学大奖，必然没有思想准备。
夏家在青岗市有别墅，小姐常年住这里，因此有一位管家打理。而候鸟族的朋友们，大多只有夏天才来，不熟悉也是正常的。
十四
邓漠然早就知道，他甚至还去看了那些照片，下载了存在电脑里。
“林小姐。”肖桐想起来了。他曾经经手过一起青铜鼎走私案，走私的组织叫“蓝帽会”，是国际上圈内圈外都声名狼藉的地下恐怖组织。林小姐，就是当时的犯案人员之一。他们在交往试探中，还演过情侣戏。
“怎么了？”他向侧脸扬眉。
“你认识那个女孩子？”夏天清惊道。
不能在交际场上顺利找到聊天话题。
车。
“还有，我认为您和馨予小姐当年合写的小说，您的故事才是精髓——虽然她擅自把名字署在了您前面。”
邓漠然，他究竟想要什么？
“给前辈送花。”警察回头，刚进公安系统的年纪，脸上还残留着未被社会和金钱腐蚀的朗然，气质却挺沉稳，有个形容叫什么？
这是国内非常著名的一个文学大奖。肖桐没有想到，这个富家小姐，竟然是个作家。
林浅浅穿了一身黑色纱裙。
那一刻有个错觉，或许自己遇到了正确的人。
你所参加的那四场葬礼，埋葬的是你自己。
“被截获的人里面没有林浅浅。”肖桐很遗憾。
我之爱人如玫瑰，六月鲜花始盛开。
小时候看的外国诗，总是把女孩子比喻成玫瑰。
亲爱的，直到四海枯竭，
答应你杀死馨予时，我埋葬了你的第二个品质，对同伴的公允。
《狂野老总的野蛮情人》
而青岗市警察局立的功，是通过一条内部秘密情报，截获了另外三名“替身”女人。
“等等。”
邓漠然知道，自己拿夏家的钱，并不包括演戏。
“我想说，回来的这四个女人，并不是当初那四个女人。周甜甜、王馨予、温软和郭子怡，她们确实已经死了。”
“郭子怡要和温软一起死，因为她总是嘲笑老娘看上去像穷人，受不了了。”
从那以后，生活变得正常起来。
破捷达跟在宝马身后，肖桐有点不舒服：“我们是人民警察，业余时间尾随美女不是太好吧？”
“不，我是说您的小说。”邓漠然温和地纠正道，“《甜蜜总裁爱上小秘书》，还有《狂野老总的野蛮情人》，都是出身贫寒但是坚强勇敢的女主，靠智慧和品质在职场情场杀出一条血路，最终赢得总裁的垂青。这样的故事其实挺好看的。”
肖桐心想我们没定过这种下限暗号。但是他没时间思考了，只能跟在李浩身后，在扭打和搏斗中，杀出一条路，往身后有人的新码头区跑。李浩熟谙人体解刨学，知道除了重点部位以外，一拳打在哪里，能给敌人最大伤害，能最大限度限制对方行动力。
他看了一眼肖桐，“他是刑侦科跑腿的。”
“我再也忍受不了周甜甜了。
她忽然意识到，周甜甜说不定——并不是自杀。
肖桐突然意识到，自己到底是觉得哪里不对了。
邓漠然愣了愣：“我会煲汤。”
如果她出现，就意味着邓漠然背后的组织，正是blue hat——那个不按常规出牌，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思考，疯子和天才聚集的组织。
“我还找到一份心理疏导记录，记录中王馨予倾诉自己太软弱，你暗示她，可以通过挑战极限来找回自信。我想这类心理疏导，也能很好地解释为什么从来不飙车的温软小姐，从心秘咖啡厅里出来时，把车开到了一百八十码——而且当时我们就在咖啡厅外面，她开车来时安然无恙。我们猜测，正是在接受心理咨询时，那辆停在内部停车场的宝马，被人悄悄拧松了一颗螺丝钉。”
答应你杀死郭子怡时，我埋葬了你的第四个品质，判断力的智慧。
那么现在应该从什么地方调查入手呢？
“邓漠然不是那么简单的男人，你们不应该放过他。”赵行之摇摇头，“肖警官，你们不该放过他……”
“抱歉，眼花了。”肖桐抱歉地退出来。
邓漠然想，是啊，只是你现在才知道而已。
获奖通知书是夏家那个年轻的管家收到的。邓漠然来送信，被李浩逮住，顺便还把信截了过来给肖桐当生日礼物。
灰色的墓碑间，肖桐站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再等等。”
然后断线声响起，嘟嘟，嘟嘟。
“然后周甜甜再以正义使者的身份出面删了这些照片，卖赵行之一个人情，表现自己的善良和同情心，还安慰赵行之这件事一定要瞒着我，别让我知道了伤心。他们原来是这样认识的，我竟然不知道。”
“我也无法再忍受王馨予了。我知道我们合写的小说将要获奖，已经收到了内部消息。可是那本小说明明大部分是我写的，她却擅自将自己的名字署在第一位。署名顺序不一样，媒体关注度、读者铭记度将完全不同。以前我能忍受她，现在我不想忍受了——幸好这个奖项和诺贝尔奖一样，不颁发给活人。
三
战斗机在电话那头打哈哈：“那你希望我现在表现得怎样？让我实话告诉你和周甜甜在一起后我后悔了，想回到你身边就和她谈分手，酿成这种结局，两头不讨好？因此就沉迷声色犬马了残此生？”
由于涉及几大财团和数以亿计的资产，直到半年后，这些消息才渐渐通过传言和地摊小报，呈现在世人面前。
李浩笑了笑，依旧翩翩然，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薄薄一张卡片。
“我喜欢喝白糖雪梨汤。”
《甜蜜总裁爱上小秘书》
从驾驶室的玻璃望出去，是幽静湖区，周围多是高档会所和疗养中心。李浩停车的地方，是在一个“心秘咖啡厅”招牌的斜后方。木质装修氛围，窗户和门廊上装饰着夏花，名义上是“咖啡厅”，其实是会员制的心理咨询性质的会所，专门服务社会上层。很多名流雅士喜欢到这里来舒缓心理压力，甚至在这里配有专门的心理医生。
“不对。”李浩立刻打方向盘，“我们被起疑了，中了埋伏！”
李浩并不急回去赶尸检报告：“听说那位富家小姐还用宾利载着你去参加她的各种派对，到处介绍你是她的男朋友？”
那一刻肖桐甚至觉得，质问的男人嘴角带着隐隐笑意。
——夏天清的人际关系网。
李浩猫着腰，拉开车门：“牡丹花下死——”
五
就仿佛自己的灵魂，在那四场葬礼中，被埋葬了一样。
十三
肖桐被李浩绑架进他那辆破捷达时，连早饭都没吃，基本上是被直接从床上拖起来，塞进车里的。
那个当初让他喜欢过的夏家大小姐，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还挺有兴趣的，“其实夏天清刚才站得离我们并不远，你猜她是没听到，还是已经麻木了，装作没有听到？”
那天肖桐陪着夏天清去了公墓。
等夏天清的眼睛适应了逆射的阳光，她才发现，管家双手上了手铐，他身后站着的穿着笔挺警服的李浩。
“不过这位作家小姐的朋友真是少，这样的女人都往生日宴会上请。”李浩同情地对肖桐说，“要是有人敢怎么说你，我早拿手术刀把她心卸了，研究一下到底里面发生了什么病变。”
因此不再穿以前的高跟鞋，否则旁人看起来特别明显。
夏天清没有想到自己会获奖。
“看。”李浩伸手一指。
比方说王馨予的坠崖地点就在华山，他不仅需要雇佣黑道的人绑架王家小姐，制造坠崖假相，同时还要准备一具血肉模糊不可分辨的女性尸体，放上王小姐的遗物。绑架确实给钱就有组织愿意做，而在限定时间内安排适合的女性尸体，就不是每个黑道团伙能够轻易做到的事情了。
“去见给你打电话的男人。”
“靠，来不及了！”李浩忽然喊，“日，前面有个弯道！”
连自己的管家都比主人受欢迎，不能忍啊。
因此才特地的来这里，为过去祭奠上一朵玫瑰花。
“查过殡仪馆吗？”李浩问肖桐，“不管怎样意外死亡，从入殓到下葬，算得再精准也会有几天的余地，精准到当天的预言挺奇怪的——不像是恶作剧。”
“是哦，肖公子不必紧张。”旁边一位郭小姐也掩嘴笑，“我就随便送了一对耳钉，她对我说了十分钟谢谢。其实我送我家做饭的小妹，也送这个呢。”
他并没有兴趣帮一个女生报复自己的朋友，而是像一只耐心的蜘蛛，等待合适的时机掉包了四个大财团的继承人，然后将巨额财产据为己有。
夏天清再次出现在八宝山公墓时，正是男人说的时间。
“她请人偷拍了我的隐私照，上传到网络，供男人看的那种。然后每次宴会，她都让周围的朋友，温软，馨予，郭子怡跟行之说，你女朋友给你戴了绿帽子，真的好可怜。其实天清不是有意的，她只是平时不注意细节，毕竟当初出身贫寒，有些教养还不完善……”
“哦？”李浩雪一样的白大褂晃过去，单手抓了小李的领子，雪亮的刀锋从小同志鼻尖隔空划到下巴，声音都喷着冷气，“呵呵，你就这样把我标本放走了？被催眠？这得多好的催眠术才会让你主动给他解开手铐？”
“周甜甜”的车顺着林荫大道缓慢行驶，七拐八拐，渐渐出了市区，在码头区的空地里停下来。然后倒转车头，向李浩的方向驶来。
“我不明白。”肖桐递给他一杯凉水。
熟悉的香水味，娇兰的“忧郁”。
“头儿让你写尸检报告。”肖桐头也不抬。
她拆开通知函的瞬间，手机响了。接起来，颦起眉头听了一会儿，忽然向肖桐打手势。生日晚宴嘈杂的现场，夏天清拿起笔在通知函背面写上：“那个电话又来了。”
他对夏天清的态度过于谨慎，不像是咨询师对顾客。
葬礼举行日期正好是7月24日，事故之后第十天。
可是亲爱的，你看，你现在一无所有了。
“幸而这家会所是会员制，因此我去查了它的会员名录。”肖桐笑了笑，看着身边沉默不语的男人，“可是没有你管家的名字。因此我们这才怀疑——他并不是管家，而是那里的心理医生。是吧，邓漠然医生？我们查到了你有心理咨询师执业证。”
这次是肖桐将李浩从床上轰起来。
“我好像看到林浅浅了，青铜鼎案那个。”
滨江路的车流量少，其中一个原因在于它有个巨大并且陡直的弯道。这条弯道一路跟着猛然转向的江水方向，给来往车辆造成很大不便。如果一辆时速达到现在的程度，刹车失灵，遇到这样路况……
这个发信号码从此作废。
她靠在车门上，就像一片树叶挂在树枝上，给人一种漂泊不定的虚无感。
一个成年女性，一夜之间突然长高，确实引起人怀疑。
夏天清没说话。
答应你杀死周甜甜时，我埋葬了你的第一个品质，对自我欲望的控制。
事后肖桐查了手机的信号来源，发现那是来自一个公共电话亭。
李浩吹了声口哨：“那前面的美女飙车也不太好吧？”
这不是所有线索中最重要的那条，但是最能抽丝剥茧的那条。
当这封信再由夏天清交予李浩，再转交给青岗市警察局刑侦科的黄队时，所有人都吸了口凉气——她们其实还活着。
正是夏天清的生日晚会，一片莺声燕语中，李浩凑过来耳语：“你大学英语过了六级吗？”
“肖警官。”她伸出手，接过那枝花，“你听过夏氏集团吗？”
荣获XX文学新人奖第一名
“玫瑰花的葬礼，在7月24日。”
我之爱人如玫瑰，六月鲜花始盛开。
“我看过她的尸检报告书。”姓肖的警察说。
“想破解你的迷局，其实我们采取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肖桐说。
“对。”肖桐点头赞同道，“你可以模仿一个人的外貌，但是很难模仿一个人的性格。如果要掉包，必须设计一个让人性格大变的理由——现在这种情况，被朋友陷害假死遭遇囚禁，算是其中一种。”
红灯。
这些都非常正常，不存在问题。
肖桐又感觉到来自身后陌生男人的视线，等他回头时，已经见不到那个独自喝酒的赵家三少。
“一条行动逃跑路线。”肖桐说。
就好像七月夏天，站进冰窟里。
另一个傍晚，下班之后，肖桐顺着惯常走的长街往下走，手插在裤兜里，想吹一吹热气消散后的凉风。忽然被人从身后打了一拳。
毕竟谁开钱谁是老板，老板没意见就没意见。
“那就没办法了。我一喊暗号，你跟在我身后冲出去。”
“这个女孩子叫……”肖桐绞尽脑汁，“郭子怡？好像在夏天清的生日晚宴上见过，不爱说话。”
“这不是蓝帽会做的。”林浅浅笑了笑，“我只是奉命，来黑吃黑的。”
周甜甜死了。
捷达已经停下来，肖桐仰起头，看见那辆红色宝马撞上弯道护栏，飞出去，在江水上绽开一支烟火。
“她给你发的什么短信？”李浩问。
“因为爱你。”
“哦。”赵行之松了口气，语气依旧不咸不淡的，“夏天清，这事不归你管。你不是恨死她了？还骂过她是小三。”
邓漠然
“法医也是医生嘛，有自己的人际关系网。我觉得有很有意思。一个敢光明正大抢闺蜜男朋友的女人，内心该多坚强，会那么简单地就为分手而自杀？而一个从来不爬山的娇小姐，怎么会突然想起一个人去爬以险峻著称的华山？——迄今为止的两位女士，都是这个会所的会员，而她们死前，心理都被奇妙地扭曲了。”李浩终于开了车窗，弹了弹烟灰，肖桐得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于是就请教了研究生时学校的前辈，心理学方向的。前辈提到了这个会所，我顺手调查了一下。”
六
……
“是的。还有我挺现感兴趣的是夏小姐的管家。他到底有什么心事，需要来这里排解？”李浩眯起眼睛，掐了烟头。
想到玫瑰花的葬礼，她忽然觉得浑身冰凉。
这是夏行之第一次说话，赵少开心了很久，专程请肖桐吃饭攒人品。
从四面八方出现的车。
七
“不，”肖桐说，“是人变高了。”
精致的人皮面具取下来，露出一张清秀干净的脸，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水墨珠子。
邓漠然就被留下来了。
剪水一样漂亮的双瞳，不沾世俗尘土气。
温软与郭子怡从“心秘咖啡厅”出来时，李浩一踩油门就跟了上去。
夏天清按了挂机键，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夏小姐，下个月的今天，还在这个地方，有一朵玫瑰花要凋谢。您愿意再度赏光来葬礼吗？”
肖桐看见夏天清转过头看自己，瞳色幽深得如潭水。
“可是不管是周甜甜还是王馨予，她们都认识我，她们会接受朋友管家的心理咨询吗？”
夏天清的委托很奇怪。她说总是有陌生人接触她，通过匿名电话或者当面口述，告诉她一个奇怪的信息——“玫瑰花的葬礼又要开始举行了”。而在这之后，她身边会有一位女性朋友奇怪地死去，葬礼时间和陌生人预告的一模一样。
“胸变小了？”
肖桐追过去，连追了两条走廊，被李浩从身后掰住肩膀：“怎么了？”
“滚，捷达钥匙。”肖桐伸手。
她躲在花瓶后面，花瓶里新开的白玫瑰遮挡了她整张脸：“我有一个剧本，能帮我演一演吗？”
“这一片是公安系统的墓地，殉职的警察都埋这里，我来拜会前辈。”他向夏天清伸出手，“我叫肖桐，刑侦科。”
幽灵一样的车把捷达围在中间，车中下来扛着铁棍的男人。“周甜甜”就穿着蕾丝短裙，在最远的一辆车上靠着，看着他们。
换句话说，她和那个属于她的阶层格格不入。
夏天清怒挂电话，心想哪来的恶作剧电话，不要在失恋的时候跟老娘提玫瑰花！
“肖警官，李医生，第二次见面了哦。”
另一位女子从副驾驶上下来。
他始终无法想通，在时速180冲进江中的宝马车里，温软和郭小姐究竟是如何生还的。
如果需要演戏，他的要价会更高。
“温软？”肖桐记得，墨镜下应该还有一双猫瞳。
“不是我放走的。”肖桐架住他，“你是赵行之？夏天清的男朋友？”
一
“呀，好期待。”温软娇笑，“不过呀，其实给天清的生日礼物很好准备的，她小时候出身蛮穷的，随便送她点什么她都开心。”
“不要多想，”肖桐安慰她，“电话里还说了什么？”
遗书中她说自己因为喜欢上不该喜欢的男人，和好友绝交，现在那个男人又抛弃了她，顿时绝望到极点——周家金枝玉叶骄纵成性的公主大人，哪里像夏天清这种小写手，感情上受不了半点委屈。就好像漂亮的玻璃城堡，轻轻一摔，就要粉身碎骨。
“到了再告诉你，现在你还能睡半小时。”李浩意味深长地向后座看了一眼，“在你泡妞的时候，我还是为那三十万做了点正事的。”
所以肖桐以新男朋友的身份跟着夏大小姐出席各种宴会，夏天清帮他编了一个身份——父亲某华裔合作方的少公子。反正她爸在北京经营公司，合作方天远地远在美国，不怕露馅。
死于 XX年X年X月X日
那个有一双猫瞳，聊天时总会若即若离观赏自己指甲的女孩，其实比谁都明白，交际场合中每一个正在进行的细节。她是第一个发现夏天清偶然介绍给她们认识的年轻男人，并不是心理咨询师那么简单。
“是黑十字集团，BOSS。”林浅浅转过身，轻声纠正，“轻视敌人，也是对自己的轻视。”
好在她们走的是条滨江路，车流量非常小。护栏下是长江支流，正是夏天涨水季节，水量充沛，空气清新。李浩的跟踪技术肖桐是放心的，每次局里课程培训他都参加。捷达车不远不近，保持在两个女人的警惕范围以外。用李浩的话说，要知道女人们的心情，得在她们不知道的情况下观察——比方说现在。因为女人就像猫，在你面前永远是展现看不透的那一面。
“夏小姐，我差点忘了，你原本是一个小说家。”肖桐叹了口气，“幸而在温软小姐的宝马车失事前，我打通了她的电话。汽车飞出去，抛向江心时，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不是救命。”
“抱歉我刚才冲动了。”他靠着肖桐的床，坐在地板上，点了支烟，“你知道我为什么和天清分手吗？不是因为周甜甜引诱了我，也和后来流言里的照片事件无关。我那么爱她，怎么会因为那种无聊的事情和她分手？——而是夏天清变了。和邓漠然接触后，她就变了。非常微小的改变，日积月累，只有身为男朋友的我才能明白。”
“我有家庭职业管理人高级证书，心理咨询师资格证，能熟练使用计算机，有驾照，会专业护理……”
“真是可悲。”李浩看着肖桐继续写笔录，“一个男人所付出的爱，不是无条件的。他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手中相应也握着不能让你摆脱他的把柄。夏天清大概不知道，她和自己管家关于除掉朋友的对白，那个平时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都做了录音。这样的男人，真的爱她吗？”
生命不绝，我心不变。
她想了想，“你看过尸检报告就应该知道，去世的女孩叫王馨予，是爬山时不慎摔下来……我和馨予是朋友，我们一起合写过书，我知道，她从来不喜欢登山……”
“等等，她要去哪里！”李浩一踩油门跟上去。
他拿筷子指着肖桐：“头儿早答应过我了，要是你不小心牺牲了，就泡福尔马林放我标本室里——左边架子放小白，右边架子放你。我就是担心以后样品不小心损毁，特地跟过来看看。”
“你在干吗？”
小提琴奏乐声，旋转的舞步声，扩音器让那头的声音勉强可闻。
夏天清觉得温软哪里弄错了，她转向王馨予，希望她可以顺便解释一下——自己才是主笔。但是近在咫尺的王小姐一直微笑和旁人聊天，没有回头。
对方挥了挥手，然后离开了。
夏天清觉得，就像整片暗气沉沉的墓园里，忽然开了一树梨花。
出具死亡证明书，火化，送葬，最后的下葬日期由死者家属方面决定。
天气阴沉沉的，管家把车停在公墓外，夏天清一个人进去，正好有一场葬礼正在举行。东方哀乐凄婉的声音，聚拢闲聊的人群，哀伤像一只盘旋不去的乌鸦，在细碎的低语中穿来穿去。
……
自己牺牲还好，只可惜拖了好兄弟下水。
九
香水味。
这条路尽头是废弃的码头，一边临绕城河，一边是荒芜废地。
“夏小姐，杀了四个人，你真的以为三十万可以买警察不立案吗？”他叹了口气，觉得很惋惜，“在别的地方或许可以，青岗市不行。判断前两起是非正常死亡后，聊城警察局就已经立案了。那天在公墓里，我们并不是偶遇。”
说话的男人戴着银色面具，下颌线条坚毅有力，声音略微有些黯哑，像是曾经声带受过伤。
顺便告诉你，你所想杀死的那四个人，她们其实还活着。
二
“她做了什么？”其实邓漠然知道，他一直旁观着。
邓漠然做的事情，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人的能力。
……
夏天清并没有亲自杀人。她出钱，邓漠然做事，请了黑道上惯于下狠手的人，伪装成自杀，坠崖和车祸。
“哦。”温软说，“说起来，我看见你和馨予合写的小说出版了。”
青岗市不大，贵在背靠名山，因此每到夏天避暑季节，很多名媛绅士候鸟一样聚集过来，聊以度夏。现在夏天清就被困在一场上流社会的交集宴会上，前后左右都在谈高雅深奥的话题，就她拿手机上网，看自己写的小黄文。
“温软”从车上下来，波浪长卷发披散下来。
肖桐因为这次英勇破案，拿了一次系统内的表彰。李浩依旧在法医科哼小曲过日子，没有凶杀案，他每天就忙着泡茶而已。
“很多名流来这家心理咨询会所，包括夏天清本人。”李浩在驾驶室点燃一根香烟，“也包括死去的周甜甜和王馨予。”
停在面前的却不是警车，而是一辆奥迪Q7。
温软的死，让夏天清除去一只黑暗中观察自己的波斯猫。
第二个线索在心秘咖啡厅。
李法医醒得倒快，很快坐起来，穿戴整齐，遗憾地说：“肖同志，虽然我本人很乐意，但是大清早主动爬到我床上来，还是很影响组织风纪的。”
肖桐和李浩蹲守那家心理咨询会所时，曾经看见夏天清的管家匆匆进去。李浩还曾经惊讶过，好奇他究竟是来排解哪方面的心理忧思。
“你想偷窥周甜甜？”李浩不可置信，“品味不怎么样嘛！”
忽然远处，响起了震耳的警笛声。
警察抱满怀的白玫瑰，挨个抽出来，弯下腰，在每个墓碑前放一枝。
每个人出生时，都会收到一份来自上帝的礼物。
第一件事是，有四个大家族曾经同时失去了女儿，并且举办了葬礼。然而随着警方破案，这四位姑娘被安然无恙带回家了。然而不久以后，她们突然在同一天，再次失踪。
夏天清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和他聊天的女孩叫温软，家世来头不凡，眼睛狭起来时像慵懒的波斯猫，目光时常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蔻红色指甲上。李浩向温小姐微微一笑：“我是肖先生的秘书，刚才告诉他，夏小姐的生日礼物到了。”
“说下次玫瑰花的葬礼，在七月二十四日。”
第二件事是，和四个女孩子同时失踪的，是大笔的财产。这四个财团留在自己女儿名下的大量现金，存款，固定资产，都在她们回来的那段时间里，通过本人合法手段套现和转账，悄然消失了。这些现金被转入某个国外账户，然后经过合理而迅速的洗钱手段，蒸发到了警察系统触及不到的地方。
在头儿解救被困美少女时，小李恍恍惚惚，开了邓漠然的手铐。
夏天清突然想起来，上周那通被她挂断的恶作剧电话——小姐，有一朵玫瑰花还有一个礼拜就要枯死了，你愿意参加它的葬礼吗？
邓漠然笑了：“确实没有。我就看您表情实在太郁闷，找了个理由把您救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朋友？”
“不对，邓漠然非常爱夏天清，非常爱，因此想把夏天清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只是失败了。一旦他埋葬了夏天清的四种品质，他就埋葬了夏天清这个人本身。”男人笑道，“这个变态，现在大概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夏天清跟着邓漠然一起穿过喧嚣的人群，往露台走去。其间邓漠然几次被女宾叫住：“邓先生，不来这里聊聊天？”
——罗伯特·琼斯（苏格兰民谣）
十一
“周甜甜小姐投湖自杀了。”邓漠然在电话那头说，“老爷要您代他参加周家葬礼。”
初次被带到大小姐面前时他还有点紧张，担心自己的简历是不是能通过她挑剔的眼睛。
只是在精神病院的夏天清，有一天突然向前来探望的赵行之提到：“邓漠然，他背上有一个黑色十字架。”
“我怀疑她有一点变了。”肖桐说。
夏天清刚和赵行之分手。她和赵行之在一起已经两年了，自觉感情坚固，人生美满，忽然有一天，赵行之告诉她，自己已经不爱她了，爱上了她的朋友，周家的大小姐周甜甜。留下不知所措的夏天清，花了整整半个月时间才明白自己被闺蜜撬了男朋友，并且倾诉无门，只能用写小黄文治疗自己的悲伤。
这场车祸在青岗市盛极一时，因为死者来自两个相当有实力的家族。报纸上报道得沸沸扬扬，警察局也立案侦查，最终以车速太快和螺丝老化而结案。连带着宝马该车系的工程师特地到了青岗市，从废墟残骸中寻找事故原因。
——风华正茂年少时。
“呵，”李浩冷笑一声，“你是怕把我牵扯进来，才特地跟头儿说，瞒着李医生？”
“那我走了。”她嫣然一笑，顺手戴上一顶蓝色贝雷帽。
肖桐谨慎地看着前面行驶的宝马：“她们一直飙车，但遇到红灯时有想减速，似乎是减速不灵。”
夏天清觉得自己终于沦落到需要管家同情的地步了。
如果不是为了大小姐，他早已脱离心理咨询师这个行业好多年。
肖桐几乎趴在地上了，身上一定有软组织挫伤。李浩还好，抢了对方一根铁棒，靠着一棵道旁树喘气。听到警笛声，混混流氓就四散而去。这是肖桐人生中最感激组织出警迅速的一次，心想谁出的警，我回去请谁吃饭。
会所对面悄然滑入一辆红色宝马，走下车的女子戴着墨镜，一身嫣红，匆匆踏上心灵咖啡厅的门廊。
邀请名单上没有这个人，他也不与旁人说话，就悠闲地自顾自吸着烟，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是男人投射到他身上的目光，让他觉得非常不舒服。
灰色墓碑旁，亲戚朋友站立成半圆形，都穿了肃穆黑衣，眼含泪水。人群中她没有看到赵行之。手机进了条短信，打开是赵行之：“周甜甜在遗书里点了我的名字没有？”
他想，或许真的，一生就停止在这里了。
XX颁奖委员会
“你的组织还是那么喜欢铤而走险。”
坏消息是，邓漠然逃走了，小李记了大过。
“我想知道她们想发泄什么。”李浩刻意放慢车速。
这是第二天，震惊警察局高层的惊天大案发生前，刹那的平静。
每一本都是普通女孩奋斗史，因为努力学习，诚实善良而被高帅富喜欢，最终赢得美好未来的地摊言情小说。邓漠然从来不看这种幼稚的书，不知道为什么，他每一本都看完了，都还觉得挺有意思。
蔻红色指甲按下微型录音机的外放键，警笛声就停止了。
“温软死于知道得太多，而郭小姐，我暂时还不知道。”
夏天清拿着手机一行一行往下翻书目，真不好意思承认这些是她自己写的。要是被人知道四大财团之一的夏氏医药的继承人，每天爱好是打开电脑写小黄文，大概他们家股票会跌的。
“其实挺好看的。”邓漠然突然开口。
——邓先生的心理疏导非常不错，要不要去试试？
“你走火入魔了，肖桐，这不可能。模仿一个陌生人，还有骗过身边朝夕相处的亲朋好友，怎么可能做得到？”
肖桐立刻拿出手机，拨了温软的号：“温小姐，换低速档，用手刹！”
投湖的周甜甜，坠崖的王馨予，车祸的温软和郭子怡——仔细思考，的确，似乎没有人见过她们完整、可以辨认的尸体。
她吸了一口气，控制自己情绪，“你竟然不来她的葬礼？”
“四起故意杀人罪，目测他被判死刑，那时候尸体会由我做尸检。”李浩说，“说不定标本室里小白又能有一位新朋友。”
她们将接受法律的惩罚。
邓漠然手上有一个地址，是黑道管理之中的地下仓库，四位小姐就关在里面。她们并没死，只是被监禁起来了，其中宝马车上的那两位伤得很重，不过算时间最近也差不多该康复了。带邓漠然去现场的人是头儿和小李。
“哦，和你玩暧昧那个女通缉犯。”李浩记得非常清楚，“你还没忘掉她？”
忘记是什么时候，夏天清问他：“你有心理咨询师的资格证？”
亲爱的夏小姐，
忽然在墓园偏僻的地方，遇见一位年轻的警察。
李浩却收了刚才嬉皮笑脸的神色，靠着那辆香槟色的宾利，点了根烟：“接私活可是违规的。三十万，见者有份——干吗，肖桐，我不是故意偷听你给美女打电话的。”
公墓建在一座小山空旷的地方，深灰色墓碑次第排列，一直延伸到高处。正好是夕阳西下，李浩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身边带着年轻的管家。逆着光，夏天清费了很大的劲，才看清那是谁。
夏天清和其他富家小姐不一样。夏氏集团当年白手起家，从街头巷尾贩卖医疗器材最终到上市，产值过百亿的巨型医药集团，花了整整三十年的时间。夏天清出生时，正是家族缺钱的奋斗期，因此等她长大后，只长成一个普通女孩，没有家世带来的傲气和挑剔。
肖桐之所以与他交好，完全是机缘巧合，偶然因素。
“还有甜甜，似乎突然不爱穿高跟鞋了。”
还有熟悉的、那种淡漠的香水的味道。
夏天清也曾经写过小清新装逼范思考人生类小说，不过是和人合写的，她主笔，王馨予负责润色，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润色的女生就在旁边，用法语在和旁边的人聊钢琴，冷清孤傲一朵高岭之花。所以一旦有人提及她们合写的小说，大家都认为是王馨予拯救了那本书，把思想水平拉高了一个层次——所以夏天清干脆堕落写小黄文去了。
她说，肖警官，邓漠然不是心理治疗师，是夏天清的管家。
在心理学中，积累效应有一种“相乘效应”，即在多次作用产生的心理效应比简单相加会产生更为严重的后果。例如，多次受到侮辱而将愤怒长期压抑的人，在某次受轻微侮辱但周围环境或个人情况极不利时，会以爆发性的方式将长期压抑的愤怒发泄出来，形成过剩犯罪。
李浩发动了车，停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对面的小街道上。这是周家在青岗市的产业，周甜甜来消暑，自然住这里。
夏天清有一双非常好看的柳眉，不开心时就颦起来，楚楚动人。不过因为她并不是婉约性格，可乐罐没扔进垃圾桶里都要颦一次，看久了就习惯了。但是肖桐第一次看时，还是被惊艳了下。
夏天清默然，心想当初分手时，怎么没把这人渣的手机号拉进黑名单。
赵行之也不嫌弃缺口的杯子，端起来仰头一口饮尽：“你知道心理学中的积累效应吗？”
谈个恋爱连男朋友都被抢了。
“不，我讨厌她。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而更像是管家对待自己服务多年的大小姐。
露台上夜风很大，夏天清拿着手机喂了一分钟，才觉得不对：“没有电话打进来呀？”
夏天清想说自己不需要安慰，但是这一次手机真的响了。
“有空发表感想，不如来帮我写笔录？”肖桐邀请道。
他对夏天清做的事情，并非出于忠诚。他抱着另外的目的，在配合夏天清的剧本。这个人就像暗处的蜘蛛，牵扯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网。
“赵少，你接触过被接回去的四位小姐吗？她们和过去有什么变化吗？”
赵行之苦笑：“经历过那种事情，谁心理上都会有变化吧？王馨予那么外向的性格，变得不爱接触人了。哦，说起来，温软最爱的香水也从香奈儿变成了娇兰的‘忧郁’。”
生命不绝，我心不变。
“哦，黑十字集团。”男人从善如流，“我不太喜欢他们，做事情手段太变态了。”
十二
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然后打开手机后盖，取出sim卡，随手扔进汹涌河水里：“小提示。”
夏天清俯视着楼下大厅里交谈、跳舞的人们，觉得自己和这个勾心斗角的世界格格不入。
总是被欺负。
“是刹车片太硬？”李浩眯起眼睛看前方。
李浩是法医，青岗市法医科有且仅有的一位法医。多年来他科室从不进新人，一方面是李同志能力优秀，能一人扛全科还有时间到处闲晃，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不良爱好太多，比方说给标本室的人体骨架取名小白，半夜一边擦一边哼“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前提是，他们知道你是夏小姐的管家吗？”肖桐转向夏天清，“小姐，我发现在你交际圈内，很少能看到这位‘管家’的身影，即使他出现，也从来没有人直呼过他‘管家’两个字。既然你能给我‘男朋友’这个假身份，请问你是怎么向你的朋友介绍管家先生的呢？”
“怎么样？”夏天清满怀希望。
他问：“为什么？因为周小姐抢走了赵少？其实小姐，您身边的好男人并不少，只是您没察觉到。”
“肖桐，”李浩叹了口气，“你带枪了吗？”
肖桐在办公室翻卷宗，李浩端着茶杯晃进来：“听说你被富家小姐包养了？”
恭喜夏天清小姐，
这才是邓漠然的真正目的。
——下个月的今天，还在这个地方，有一朵玫瑰花要凋谢。夏小姐，您愿意再度赏光来葬礼吗？
“和他交谈。”
然后这个男人就像鬼魅一样，消失在了夏日午后的风中。
“周甜甜一直都是美人。”夏天清说。
他甚至还去看了夏天清的书。
“靠路边，蹭用道旁树减速！我是肖桐，刑侦科，听我指挥……”
肖桐只是回了夏小姐一个电话，告诉她自己接受条件，哪料隔墙有耳。
每年寒假和暑假邓漠然都看见她按时回青岗市安静的家，偶尔参加社交应酬，坐在巧笑嫣然的同伴之间，显得有些孤单。邓漠然拿着夏家薪水，打理这个只有夏天清会回来的家，看着她看书，看她抱着笔记本电脑自娱自乐写小说，等远方的父亲偶尔归来。
夏天清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周甜甜是怎么从我身边抢走赵行之的吗？”
“说起来，你觉得邓漠然之于夏天清，到底是怎样一种情绪呢？”面具男人叹息道。
肖桐打了个寒颤，但是他没想到李浩真跟去了。
第一个死亡的女人叫周甜甜，抢过夏天清的男朋友，死于投湖自杀。
或者说，他本身，就隶属于某一个未知的组织。
李浩摔杯子：“这下没有死刑了，说好的标本呢？我说好的标本呢！”
“不错。”男人点点头，“我确实在‘心秘’兼职心理咨询师。但是这不能说明问题，兼职是我的个人自由。”
亲爱的，直到四海枯竭，
“不然你怎么知道那是个女孩？好看偏中性词，也可以形容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