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靳峰心里一阵难过。看来，张连勤是早就安排好了啊。就连门口那个“服务生”，都是便衣。他今天走进这个门，就别想再从容离去。虽然，他有自信能够轻易脱身，但这不是演电影，能像香港警察一样破门而出。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田局长，将腰间的手枪解了下来，放在田光的面前，小声地说：“田局长，枪先交给您。既然有人让张书记为难，我服从组织决定。”
一个闻名港城的高级警探，就这样在麻将桌上被解除了“兵权”。
“诬告？”张连勤突然黑了脸，吓得王啸岩哆嗦了一下，“我再糊涂，还没落到是非不分的地步吧！靳峰同志，你作为高级警官，怎么越来越将纪律抛之脑后？你一定要逼我说出你的所作所为吗？”
“那倒不一定。”张连勤边摸牌，边漫不经心地扫了靳峰一眼，“领导干部中，被双规的多了去了，何况像我这样的芝麻官？”
那人弓起的身子突然像猫一样跃起，照着萧邦头顶就是一记劈拳。
靳峰说：“只要不是聚众赌博，小圈子里来点彩头，我想问题不大。”
田光微微一震，小心地说：“张书记说笑了。您是大港市政法一把手，谁敢抓你？”
“这位先生的武功，实在非萧邦能及。”萧邦微微一笑，“苏老船长不必责怪他。我们练武之人，难免经常切磋，胜败本无所谓。再说，这位先生为了师门，光明正大地约我比试，比起那些暗箭伤人的人，理应受到尊重。”
张连勤哈哈大笑：“王总倒无所谓，你们二位局长，可是警察哟，会不会坏了规矩？”
“只是一般。”萧邦不知他想干什么。
靳峰便迅速删除了一些信息，然后将手机交给了田光。
这时，左边的田光打了一个三条，靳峰叫了声“碰”。却不料对面的张连勤将牌一翻，哈哈一笑：“不好意思，门前清。”大家一看，果然，还是清七对。
苏振海连声对萧邦说对不起，同时扭头狠狠地对那人训斥道：“我跟你讲过多少次了，你总是好斗！当年你师父在世的时候，就常对我讲：习武之人，切忌好斗，要学会谦让，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总是自视甚高，难道非得受到重创，才肯罢手么？”
那人踹出的腿，活生生收了回来。萧邦慢慢爬起来，便见苏振海坐在轮椅上，正被林海若缓缓地推了过来。
张连勤见田光表了态，才说：“按理说，靳峰是我们这条线上的人，从同志间的角度讲，我难道想处理他吗？但他再这样闹下去，其他市领导会怎么看我们http://www.99lib.net？我不能包庇我的部下啊。老田，反正你是老同志了，你看这事咋办才好？”
场面有些冷。王啸岩仍然手忙脚乱，但似乎也听出了张连勤的弦外之音，有些紧张地说：“三位领导如果是谈公事，啸岩还是回避一下吧。”
那人哼了一声，说道：“我知道你是苏老船长的尊贵客人，本不该打扰你休息。但是，我不能容忍有人欺侮我的师弟。今晚，我一定要找回本门的尊严！”
天上云浓星淡，但仍然可以分辨出眼前的实物。那人停下，对萧邦说：“我听说，你的功夫非常厉害。”
张连勤红光满面，好似今晚他并没有和靳峰喝过酒似的。他也笑呵呵地说：“靳局长，我听说你的麻将打得出神入化，今天能否传授几招？”
张连勤一把按住了他，笑呵呵地说：“王总又不是外人，有什么好回避的？说起来，在座的四人，没有一个外人。王总是苏老船长的女婿，而我呢，是苏老船长的学生。老田和小靳，也都是我的部下，小靳还是叶总的舅舅，锦帆又是老田的干女儿。你们说，这种关系，还见外吗？”
靳峰的冷汗一下涌出毛孔。张连勤今晚一连对他换了三种称呼，显然是别有所指。看来，有人打小报告！妈的！他一下站了起来，对张连勤说：“张书记，我靳峰如果在工作上有失误，我请求处分。但也请您别轻易相信那些诬告。”
那人也不说话，随手捡起一块石头，突然一拳击在石头上。石头碎了。
靳峰的牌打得轻松，这种玩艺儿，他十岁就会玩。当年为破一起豪赌案，他在一个地下赌场连败三大高手，因此对他来讲，这牌就跟全部翻过来一样清楚。但他从三人的话中，听出了一些端倪。看来今晚，自己太过大意，上了套了。
“是有点事。”张连勤吧嗒了一口烟，直截了当地说，“既然这里没有外人，我就明说了。有系统内的同志反映，靳峰同志最近好像有特别行动。本来嘛，靳峰同志是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案子的事情，可以自己作主。但是，大规模调动警力，似乎也应该同老田和我商量一下吧？”
站在苏振海身后的林海若，始终一言不发。萧邦觉察出，只要有苏振海在场，林海若基本不说话。
萧邦很诧异：“不知萧邦何处得罪了尊师弟？”
在他解枪的时候，张连勤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见靳峰主动服了软，才将绷着的脸缓和下来，有些语重心长地说：“小靳啊，你也别有什么意见。我难九九藏书网道不爱护你吗？如果我的部下总是被查办，我这张脸也没地儿搁。我看这样吧，你先休息一段时间，我呢，再同老田商量一下，会尽快平息这件事，你仍然当你的副局长。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需要时间去做工作，明白吗？”
王啸岩打牌的确有些生，这会儿手忙脚乱，抓了的牌，像梅花桩似的放在面前，不停地探头去看。见张田二人这么说，连忙应道：“二位领导就别拿啸岩开玩笑了。啸岩只是蓝鲸的副手，做点实际工作。张书记和两位局长，都是大港人民的父母官，党的好干部。啸岩能够请到三位，是我的荣幸才对。”
“那，今天先这样吧。”张连勤站了起来。
萧邦微笑着听苏振海训斥他的司机。苏老头的这句训斥，怎么听都像是在警告萧邦。萧邦败了，又被苏老头指桑骂槐，居然还笑得出来。
他心里暗暗骂那个守在楼下的便衣：蠢猪！他妈的盯个屁！还不知道和哪个小妞调情去了！等老子回去收拾你个小兔崽子！
“屁眼里有屎，心里明白！”张连勤哼了一声，“你看看这个吧！”说着，他从身旁的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检举材料，甩到麻将桌上。
萧邦摇摇头：“做不到。但我不是石头。”
王啸岩也在帮腔：“靳局长，啸岩刚刚学会玩麻将。以前，老觉得这东西没意思，但经过张书记的指点，才发现这里头也包含着无穷智慧。”
突然，他腰间的手机清脆地叫了起来。他打开看了一眼，并没有接，就挂了。可那边接着又打，他只好关了机。张连勤看了他一眼，说：“靳局长这么忙？周末晚上还电话不断？”
萧邦问那人：“有事？”
但听一声沉闷的撞击，萧邦感到有千钧之力压来。他虽然化解了对方的力道，但不由得“噔噔噔”倒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四人随便掷了骰子，是张连勤先抓牌。张连勤一边翻牌，一边对田光说：“田局长，难得王总今晚有此雅兴，请我们玩。现在的王总，可是跨国集团的老总，当红的企业家，我是深感荣幸啊。”
倒是萧邦哈哈一笑，拍了拍屁股上沾着的草叶，对苏振海说：“没料到苏老船长府中，藏龙卧虎啊！”
“老田，你身为局长，也不能看着我难办哪！”张连勤对田光要客气很多，“靳峰同志今晚调兵遣将，居然对某些市领导进行秘密调查。这事是谁批准的？公安局开过党委会了吗？”
老田也开始摸钱包，说：“张书记手气好，来了个开门红。如果不意思一下，就不合规矩。你说呢ｗww•9９lｉb.ｎｅｔ？靳局长？”
靳峰听见自己的心猛跳了一下，但他脸上依然镇静。他已将牌码好，接过话头说：“张书记虽然到任只有一年，但政绩赫赫，大家都是清楚的。要说玩个麻将就被抓，那我也经常玩，早该被抓了。”
“你可以删除。”张连勤脸色已经完全恢复平静了，“我这个人，公是公，私是私。你的问题还有待调查嘛，就算真的犯了点错误，在私下里，我还是你老大哥嘛。”
靳峰什么也没说，跟着小陈出门去了。
田局长说：“靳局长喝酒，在咱们局里可是出了名的。等玩够了，我请张书记、王总和你喝几杯。你也知道嘛，张书记平时太忙，机会难得哟。”
那人突然一哈腰，浑身关节咔咔直响，形如满弓。一阵冷风吹来，萧邦顿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杀气向他逼来。
“我不知道张书记说的‘所作所为’是指什么？”靳峰面色虽变，但仍然镇定。
“为了不让工作打扰你，我建议你把手机也给田局长吧。”张连勤说，“老田，你看呢？”
田光又抽了一口烟，说道：“张书记息怒。靳峰同志的问题，主要是我平时过问得少，我有责任。但我认为，这些揭发材料也有待查证。毕竟靳峰同志的这个工作，容易得罪人，不好干。如果确有其事，局党委将拿出意见上报。”
张连勤没有直接回答，却开玩笑似地说：“老田，我有三个红中，千万别打出来让我杠了。”随即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靳峰。靳峰正专注地整理牌面。
这一着快如闪电，萧邦竟无法闪避，只得错步拉弓，伸手一格。
那人低头说了声“是”，转身穿过树丛，走了。
他愤怒地扔了麻将，将刚才赢的钱三下五除二还给了输家，也站起身来，大声说道：“要不是看在老田的面子上，我今天就撤了你！”
靳峰硬着头皮，接过来翻，不禁吓了一跳。这些材料，有的检举他动用私刑，对犯人严刑拷打；有的举报他收受贿赂，贪赃枉法。更出奇的是，一份材料举报他伙同孟中华搞“黑吃黑”，为地下调查组织提供方便……靳峰只觉得眼前一黑。
那人略微吃了一惊，随即欺身而进，左右开弓，迅猛的拳头夹着劲风，照着萧邦的要害攻来。这套拳法看起来非常笨拙，但每一式都藏着精妙的变化。萧邦凝神静气，左闪右避，竟不敢与他硬碰。
萧邦便跟在那人的后面，穿过长长的走道，下了楼梯，出了后门，来到一个假山林立的园子中。
王啸岩赶忙去取张连勤挂在衣帽架上的皮大衣。张九*九*藏*书*网连勤穿上，对仍然站在那里的靳峰说：“靳峰同志，你也别背思想包袱。其实呢，你还是做了不少工作的，也比较累，不如休息一段时间。”又转头对田光说，“老田，局里的事情，我不便过问，你看着安排。得空了，我再找你一同去看小靳吧。”
靳峰连声说：“那是那是。没点彩头，的确玩不高兴。十元就十元吧。反正输了，张书记将来批点奖金就行。”
僵硬的场面被老局长田光打破：“来来来，靳局长，搓两把嘛，反正又不赌钱，纯粹玩玩而已。”
三人一唱二和，靳峰只得坐下，从调整后的表情中挤出一丝笑来：“各位领导都是高手，我也好几年没玩了。既然各位领导有兴致，靳峰愿意作陪。”
那人拍了拍手，问萧邦：“你能做到吗？”
那人提腿，迅疾踹向萧邦。正在这时，树丛后面一声断喝：“住手！”
但萧邦没有与那人争辩，只是淡淡地说：“你出手吧。”
田光也站了起来，打开房门，对门外傻站着的年轻警察说：“小陈，你送靳局长回家吧。”
王啸岩说：“干打，玩几盘就没意思了。来小一点，十元一个子儿。我要是赢了，也不客气的。”
苏老船长哈哈大笑：“难为萧兄弟爽直，看来是我老头子多虑了。时间不早了，请萧兄弟回房休息吧。”
田光说：“我看可以。”又对靳峰说：“你就好好休息吧，这边的事，有我。”
等着看老张和老田有啥反应吧。唉，看来今晚的行动……靳峰表面认真打牌，心里却是十分焦急。
大家又掏钱包。田光摸出一盒软中华，分给张、靳二人，深深吸了一口，才说：“张书记今天叫我来，是不是有事交代？”
那人向他招了招手，用低沉的声音说：“跟我来。”
张连勤打了个哈哈：“那我就放心了。反正公安局的两位领导都在，我也不怕有人抓我。”
那司机低下头，说了声“是！”便不再言语。
他心里清楚，这是一个设好的局，就算他说到天上去，也是没有用的。现在，也许只有田局长才能救他。他将目光投向田光。
萧邦想起了海边的那场恶战。可是，那本是宋三鞭要害他，他迫不得已才还手，又怎么能说是“雪恨”？
“张书记说得是。”田光齐牌先是将牌的正面全部朝下，齐好后再一翻。这当儿，他一翻牌，十三张牌中间那张却掉了出来，是个红中。田光赶紧收了进去，接着说：“张书记说的这种人，不知在我们公安系统有没有？”
大家连声叫好。王啸岩拿出一个精致的钱藏书网包，开始掏钱。张连勤说：“王总干什么？不是说好不来钱的吗？”
“要论起功劳，还得数靳局长。”张连勤也码好了牌，就等慢得像蜗牛一样的王啸岩了，“玩麻将是个人爱好，犯不了大错误。但据我所知，我们的干部队伍中有个别人，麻将倒是不怎么玩，却玩心眼，耍手段，搞独立王国，违反组织程序。田局长，你说这样的人，其危害是不是比玩麻将更大？”
靳峰只得有些迟疑地把手机拿了出来。突然，他对张连勤说：“报告张书记，交手机没问题，但里面有一些私人信息，与工作无关。”
“我师弟就是宋三鞭。”那人说，“他不争气，残疾了，败在你的手下。我作为他师兄，有这个义务为他雪恨！”
田光回避着他的目光。靳峰知道，自己栽了！今晚布置的“网”，因为自己这个撒网人被控制了，等于白费心血。他突然明白，张连勤请他喝酒前，就已经知道他的全盘计划，只是警告他别轻举妄动，可保他无恙；而自己坚持为之，必然是这种结果！
“明白了。”靳峰仍然站得很直。他心里清楚：张连勤这么说，就是停职调查。
那人猛攻到第三十六式，见萧邦身法轻灵，一味闪避，突然低叱一声，双腿如影般连环踢出。萧邦疲于应付其拳头的攻击，没料到此人的腿法比拳法更为精到，不由得手忙脚乱。那人瞅准一个破绽，一个绊腿击在萧邦小腿。萧邦下盘被破，立即倒地。
田光眨巴了一下小眼睛。这个59岁的胖老头，看上去像农民一样朴实，从不对手下大声说话。他打出一张红中，张连勤真的就杠了，接着起了一张牌，恰好是杠上花，又和了。
靳峰连声道：“那是那是，张书记日理万机，能坐下来打盘麻将，一年也不会有一回的。”嘴里说着，心里却暗暗叫苦。看来，这是一个设好的局，一时半会脱不了身。自己精明一世，还是着了道儿！
门被刚才那个服务生关上了。大家开始码牌。这四人之中，除了王啸岩，其余三位的手都肥如老蚕，但码起牌来，都极其灵活。那牛骨头磨成的麻将牌，在他们手中似乎都有了灵性。眨眼工夫，除了王啸岩，都已将牌码好。
靳峰若无其事地说：“是朋友约我去喝酒。今天有二位领导和王总在，我只能不理他们。”
那人垂手面对主人，一言不发。
“下去吧。”苏振海对他的司机说，“萧先生是我的客人，以后不许再对萧先生无礼。”
田光点点头：“王总具有国际化眼光，哪像我们，这一辈子都窝在大港，没见过啥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