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没有被人遗忘。在三界之内,五行之中我还算得上一个“人物”:阶级斗争的工具。把历史任意剪裁和歪曲,再加上低级下流的噱头,这做的是什么戏?真叫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我也看到,现在和以往不同了,真正有了希望。可是我已经飞不起来了。现在需要的是持久的、不懈的、平凡而又艰苦的斗争和工作。要适应这样的需要,一个人必须永远保持振奋的精神,旺盛的精力,坚韧的意志。可是这一切,我都没有了。我有时候一个人瞎想:要是有一个机会,让我献出生命去表白对祖国的感情该多好啊!可是哪里有这样的机会呢?”
人显言贵,人微言轻。这不是真理,但却是事实。事实往往比真理更能说服人。然而,如果这种状况不改变,我们的希望在哪里呢?
知识分子的脸皮是最薄的,常常为了‘面子’而丢掉‘夹里’。然而做人,‘夹里’比‘面子’更重要。‘夹里’是人格和尊严,‘面子’只是虚荣。多亏各种各样的磨难,特别是这一次十年动乱,几乎所有的知识分子都经历了一次严峻的考验。考验的结果之一,便是脸皮变厚了,不再害怕挨批挨斗丢面子了。而这一点,就可以增强人们坚持真理的勇气和毅力。要批判吗?请吧!挂牌子不挂?不挂?还不扣工资?那太轻松了!太幸福了!哈哈哈!”
生活的全部魅力就在于它是充满矛盾的,动荡不定的。它吞没人的灵魂,也锻炼人的灵魂。现在,我咀嚼着生活中的种种苦味,也从这苦味中尝到了生活的甜蜜。
你生活在其中的那张网——社会关系,还只有清清楚楚的几条线。以后,这些线条会更密,更错综复杂。到那时,你也许反而不哭了,像我现在这样。
我们这样教育了我们的孩子,毒害着小小的心灵。我为孩子难过,也为自己难过。
去吧,到青年中去,这些乱七八糟的思想可以暂时放一放。像奚望那样的青年还是幸福的。他们身上只有历史的责任,而无历史的负担。我们还会像他们一样吗?或者他们也会变成我们?
“感情是最折磨人的。何老师,我完全理解。我也和你一样,希望人与人之间都相亲相爱,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可是现实不允许我们存这样的幻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破裂得如此严重!到处是支离破碎的家庭,到处是支离破碎的心。这累累创伤,怎么可能马上完全平复呢?这一代和那一代,这个人和那个人,总是被纠缠在各种各样的矛盾中,拉来扯去,无休无止。令人厌倦啊!所以有的时候,我又感到茫然而缺乏信心……”他还是亢奋。但显然不是高兴的缘故。
这时候,我开始认认真真地打量坐在我对面的年轻人了。他有一双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眼睛。这眼睛使他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老练、成熟得多。这是一双蕴藏极深而又富于热情的眼睛。喜欢直视别人,要看透别人的心底,或者遍得人讲出真心话。我信任这双眼睛,对他披露了真情。从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如果是一个上级这样对我说话,我也许会认真地考虑考虑。我自己也感到,现在的我与十几年前的我相比,除了增加了不少个人得失恩怨外,没有增加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然而,现在批评我的是我的儿子,年龄刚刚超过我的年龄的三分之一。我觉得面红耳热,难以接受。我把茶杯凑到唇边,一口水也没有了。他可能看出了我的不安,把茶杯接过去,加了一点开水。
赵振环:历史是一个刁钻古怪的
家伙,常常在夜间对我进行突然
袭击。我的头发白了。
我拚命往前游,在无边无际的洪水中。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游到哪里去。不知道已经游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还要游多长时间。我的目标只是追逐一个在我面前贴着水皮飘飞着的小姑娘。她细长的手臂摆动着,短粗的双辫跳跃着。从我看见她的时候起,她就是这个姿势。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觉得,我认识她,熟悉她,爱她。
我要追上她,让她知道我对她的一片心。
我的游泳技术从来没有发挥得这么好。道地的蛙式,手脚的动作配合得十分谐调。我简直是不用力气地贴在水面上滑行,快极了。
然而我和她的距离还是那么远。
我不泄气地追逐着。
上游突然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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