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静静坐着,精致如石像,却无甚表情,连悲喜都不分了,我不禁伸手轻轻抚她的脸。她一垂眼。一滴泪滴在我手上,才一滴,便没有了。我也不去抹拭,就由那滴泪轻轻在我指间爬跃。那滴泪,就极珍贵体贴,好像是我自己的眼睛。我已多年不曾流泪了。此时此刻,我想念流泪的心情,而细细索性合上眼,说:“大姐。”我答:“我在。”她再说:“大姐。”我也答:“我在。”她便说:“痛。”我放开她,说:“细细,人人都一样。”她紧紧的咬着下唇,从齿下悄悄流了一滴血。我说,“见得你比别人痛些。”我掏手帕来,替她抹去嘴唇下的血:“只不过你表达得精彩些,叶细细。”
细细低声道:"对你的爱情是一种病吧,我渴望病好。"我说:"你渴望,便得着。"
——何必如此.我原以为我可以与之行厮守终生的
我不知道我怎样挣扎回房,那楼梯好长好长的,这是不是雅各的天梯,通往真 理之路.我举步艰难,四肢竟像撕碎一般,每一下移动都刺痛我双眼.我掩目,罢 了,我自此便盲掉,从今不得见光.
我让开,她的脚步挞挞远去.太阳菊在黑暗中静静 枯萎,我闭上眼,忽然明白什么叫"身外物".从今事事都是身外物.
之行灼灼望我,一面泛红,香烟快烧到她手指了,她还一动不动地看我.我靠 着门,也是一动不动.时间是什么呢,当一切都毁坏殆尽,我们还要计算什么时间.
太阳仍然爬上,夜幕一样垂,夜央三时,一样有人熟睡有 人清醒.隔壁有谁,还在敲打字机呢,做着功课做着俗世的荣辱.我忽然流泪如注.
我喉里卡卡在响:有人要扼杀我呢,来人是谁:我扼着自己的喉咙,想今夜星落必 如雨.之行枉我一番心意了.
我的泪滴在之行的脸上,我捏得自己满面通红,只拼命呼吸.之行突然惊醒, 紧紧攀着我的手,说:"何必如此?”
夜央三时,之行只着了书桌灯,但不见她的人.我立在夜里,引颈张望,之行 就在那明灯之下.我原没有夺她风光的意思呀,之行,我只是一个安份的女人,想 与一个人,发展一段单纯的感情关系.何以世皆不容我.
蓦地之行的影子在窗前一闪,关了灯.这样一闪,之行的头发是不是长了?有 没有人替她剪脚甲,涂寇丹?我走了,谁替她扣背后的钮?夜里谁来看她,谁想她?
谁知道她快乐,她忧伤?谁与她争那小小的风光?谁是她心所爱,心所患?
我很想去看她.就一眼.
"之行,如果有天我们湮没在人潮 之中,庸碌一生,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努力要活得丰盛."
我醒来,吃了点面包,突然发觉面包有一个极馊的面粉味,很接近饲料的一种 气息.我吃面包十多年了,这时才分晓面包的味道,若得真情,哀矜勿喜,很俗套 的话了,但这时我实极哀矜,夹着方才分晓的味道.呵,世味难言.
那时已是晚秋时分,窗外竟是一海疏散的渔灯,我突然有"郎心如铁"的感觉.我 以前结交过男友,但从来没有这样地牵挂.之行今天没有叠被.之行今天没有穿绣 花鞋.之行的牙膏快用完了,要给她再买.之行的"凤仙味"在房中不散.之行的 脂粉.之行的眼泪.我静静倚在窗边,默默地流两滴泪,只两滴,就干了.之行之 行.
我不動聲色的看她,她穿着白色絲質睡衣,沒穿睡褲,隻有一條白絲小内褲,皮膚黑亮,腿上卻一滴一滴的承接了眼淚。細細哭了,我不敢驚動她。不知她爲何而哭,或許隻是爲了生存本身:如此風塵閱曆。鐳射唱機開動,隐隐傳來貝多芬的《莊嚴彌撒曲》。《彌撒曲》恐怕是貝多芬最莊嚴而哀傷的曲子了。此時我亦感到了與葉細細有一種非常莊重的接近。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