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子球机同希特勒的步伐有一个共同点:双方都作为时代泡沫连同某种可疑性产生于人世,比之存在本身,其进化速度更是使之获得了神话式的光环。进化的动力当然不外乎三个车轮,即高科技、资本投人以及人类的本源性欲望。
2003年初我在东京和村上见面的时候,他对我这样说道:“我已经写了二十多年了。写的时候始终有一个想使自己变得自由的念头。即使身体自由不了,也想使灵魂获得自由。”
某一天有什么俘获我们的心。无所谓什么,什么都可以。玫瑰花蕾、丢失的帽子、儿时中意的毛巾、金·皮多尼的旧唱片……全是早已失去归宿的无谓之物的堆砌。那个什么在我们心中彷徨两三天,而后返回原处……黑暗。我们的心被掘出好几口井。井口有鸟掠过。
那年秋天一个黄昏俘获我的心的,其实是弹子球。
杰是中国出生的中国人这点,固然尽人皆知,但在这座城市外人并不怎么稀奇。鼠就读过的高中的足球队,前锋和后卫就各有中国人,谁都不以为意。
的确,看上去她在她自己的小小世界里努力构筑某种完美,而且鼠知道那种努力非比寻常。她总是身穿虽不醒目却很得体的连衣裙,整洁清爽的内衣,往身上喷清晨葡萄园那般清香的科隆香水,说话小心翼翼、字斟句酌,不问多余地问题,微笑方式就像对着镜子练过多少次似的。而这每一种都让鼠心里泛起些许悲哀。见了几次之后,鼠估计她二十七岁,结果一岁不差。
除了换成数值的自尊心,从弹子球机中你几乎一无所得,而失去的却不可胜数。至少失去了时间——失去了用足以建造所有历届总统铜像(当然是说如果你有意建造理查德·M·尼克松铜像的话)的铜板都换不来的宝贵时间。
在你坐在弹子球机前持续消耗孤独的时间的过程中,也许有人阅读普鲁斯特,有人一边观看车内电影《勇敢跟踪》一边同女友沉浸在性爱抚的快感中。而他们很可能成为洞察时代的作家,或幸福美满的夫妻。
然而弹子球机不会将你带去任何地方,唯独“重来”的指示灯闪亮而已。重来、重来、重来……甚至使人觉得弹子球游戏存在本身即是为了某种永恒性。
关于永恒性我们所知无多,但可以推测其投影。
弹子球的目的不在于自我表现,而在于自[...]
直子摇摇头,一个人笑了起来。那是成绩单上清一色A的女大学生常有的笑法。笑得活像《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里边的波斯猫。
她消失后那笑也没消失,在我的心里留了很久,不可思议。
鼠离开大学自然有若干理由。其若干理由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当达到一定温度时,呼一声保险丝断了。有的剩下,有的弹飞,有的死了
一九七三年秋天总好像暗藏着一种居心不良的什么。鼠清清楚楚地觉察到了,就像觉察到鞋里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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