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多那多用一条江北嗓门喊出英语:“神父,放她们进来,还不如放日本兵进来呢!”
那个二十六、七岁的窑姐突然朝英格曼神父跪了下来,头垂得很低,说:“我们的命是不贵重,不值当您搭救,不过我们只求好死。再贱的命,譬如猪狗,也该死个干净利落。”
那天的晚餐只有一个素菜汤,里面连做做点缀的碎红肠也没有。
豆蔻只好自己和自己说下去:“不行,土包子一个,吃不来洋面包。”她走到桌前,看看那只汤桶,里面还有一节节断了的通心粉和煮黄的白菜,她厚厚脸皮又是一笑,拿起长柄铜勺。那勺子和勺柄的角度是九十度,盛汤必须得法,如同打井水,直上直下。象豆蔻这样不知要领,汤三番五次倒回桶里。女孩们就象没她这个人,只管吃她们的。
“哪个帮帮忙?”她厚颜地挤出深深的酒窝。
一个女孩说:“谁去叫法比·阿多那多神父来。”
“已经去叫了。”另一个女孩说。
豆蔻自找台阶下,噘着嘴说:“不帮就不帮。”她颤颤地掂着脚尖,把勺柄直直向桶的上方提,但她胳膊长度有限,举到头顶了,勺子还在桶沿下。她又自我解围说:“桌子太高了。”
“自己是个冬[...]
年长的窑姐站下来,回过身。她确定了这个中年神父问的是她,才微微的屈一下膝,上身端得笔直,回答说:“叫玉墨。文墨的墨。”
她不是那种艳丽佳人,但十分耐看,也没有自轻自贱、破罐破摔的态度。女孩们和阿多那多都给她收服了一刹那,忘掉了她是一个身份低下的风尘女人。
严歌苓是近年来活跃在世界文坛上的一位华裔作家,在华人文学中有着很大的影响
最后被浓写的那一幕慷慨奔赴日本军营,十三个妓女的行为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经历了那么多的生死离别。她们已经清楚决不能送鹿肉入虎口了。她们风尘卖笑的本事使她们轻而易举地装扮成娇羞的少女,所谓的刺杀不为别的,只为报复,不计成本的报复。妓女们在战争中成长起来,懂得人格和尊严,懂得爱与被爱,懂得获得与牺牲。这就是她们的转变过程,一群身带耻辱的女性从不懂自爱到为他人而悲而死,以洗去她们所受的所有委屈。这是她们共同的成长过程。
此外,书娟对这群妓女的感受的变异贯穿着全文。其情感走向在一个只有14岁的少女心里熔铸着复杂和微妙。(本处不多议论,这是次要点。同时也是篇幅的限制。)
然而她命运的曲折并非她所能预想,被轮奸被羞辱的豆蔻在奄奄一息时还念叨王浦生的名字,这不能不说是豆蔻作为一个完整的女人的觉悟。而这种觉悟在兵荒马乱里被践踏得一无是处。
日本军人搜索在逃中国人。当日本中佐抽刀向王浦生劈去,玉墨这么想:“这时一对小两口一个那样留在阳世,一个这样身首异处。”我相信这是所有窑姐感受。她们依然愤怒了。后来她们一身素裹站在亡灵前祷告,我想在心里她们诅咒了日本千万遍。亲近的人的死亡使她们虽恐惧但更悲愤。
窑姐们最初是有意闯入美国教堂的,她们的楼船已不能维系其安全。这群不速之客鲁莽地和神职人员交涉,以至暴露身体亵渎神灵,脏话没有遮拦地涌出,大俗的举动不断呈现,避难的她们似乎没有想过外面人的生死,而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天四顿的餐饭上。红菱为了一坛女儿红可以委身给陈乔治,她们简直无视爹娘生养的身体。
受伤的中国军人被收容进来,与他们同命相连地躲藏。他们在最危急地当刻相遇并感知,她们甚至懂得了自我的处境,也重新找回一些自己的定位。比如陷入爱情甜蜜的豆蔻会一时昏了头脑,跑上没有人迹的街市购买琴弦,在临别时为他的心上人弹奏一曲别歌。
而金陵十三钗的举动并非她们的独创。莫泊桑早在他的小说《羊脂球》里就提起过,羊脂球是个人人嫌弃的妓女。但战局变坏、羊脂球的同胞生命垂危时,羊脂球贡献了自己的身躯给敌军长官以保全他们的性命。不起眼的妓女有她的生命价值,国难当头她们反而是国家尊严和国人性命的维护者。在重读《金陵十三钗》之后,我发现不能单纯从故事框架上否定作者所着意渲染的人物。因为她们有着不同的动因,不同的心灵发展史,而繁杂的是人性不是故事表层。于是通过整理大致理出下面“十三钗”转变的几条主线。
英格曼在矛盾斗争里接受30多名妓女的避难,并向他们提供物资及安身之所。当他即将对中国军人说抱歉赶他们出教堂时,军人的一个军礼把他的成命收回。英格曼始终都是彬彬有礼的,对他的随从和雇人严加管教,虔诚地面对上帝严格地对待自己,比如他多方设防把尚年幼的孩子转到国际安全区。当他感觉到美国教堂可能是日本人的目标时,会为担心辜负家长们的委托而扶梯叹息。在战争环境下自身难保而有这等坚持,英格曼神父实在是个特别的人。他面对日本人的刺刀面无惧色,反倒讽刺日本人的十二把刺刀在威胁他。他的威严他的正直在和日本军的数次交锋中显露无余。在首都沦陷的次日,他教育所有女孩为国家为民族而哀悼。他的血性与良知在这里得到展现。
赵玉墨领头引十二个姐妹向明知不能回头的地方走去,这构成书娟的震撼与不安,此前的只由于家庭原因的怨气消退了。以书娟的忏悔为前调,继而引出十三钗的悲壮出行,把落差和惊讶留给编辑与读者们。
2.历史与复杂人性
起先我感觉《金陵十三钗》里,突出的人物不是那十三个代唱诗班少女受罪的妓女,而是美国教堂的英格曼神父。英格曼神父是个天主教徒,有着众生平等的先进理念。他没有任何歧视中国人的意思,在战争中原本不必对中国人施以援手的他是破例地一次接一次地,顶着生命和教堂灭亡的风险帮助濒临危亡的中国妓女、军人甚至一个个被强奸的路人。
“我姨妈书娟”贯穿了1937年12月12日直至12月27日这15天里所有在美国教堂的事件。圣诞前夕之前的叙述以时间为单线结构,平铺开来。接着日期跳向27日,记述书娟向英格曼神父忏悔的经过。她懊悔于她曾心生恶念,意图加害妓女赵玉墨。而她父亲的这位情人想与她和解,却被日本兵带走而失去最后的见面机会。由此书娟回忆起24日下午至晚上的经历。恶毒的黄军对唱诗班的少女产生邪念,以一种堂皇的理由,一张体面的请帖,并施以强权的手段使美国神父服帖。在这个关头13个妓女站出来表示他们愿意代替唱诗班的女子前往日军营帐,她们各怀凶器打算与日本人拚命。书娟之所以忏悔该是因为后面赵玉墨代人受死的勇气。
比如说《金陵十三钗》里多次写起教堂以外侵略军对中国人所犯的罪行,要换作第一人称来写显得拘谨,第一人称本身的局限使它不适宜在这篇小说里采用。“我姨妈书娟”是个自由游弋的个体,偶尔消失于文本也不会破坏整体感,反而使我们更深入地接触那段历史的其它人其它事。这些人这些事构成小说的要素,比如装扮成唱诗班的十三个青楼女子的执意投险,刺杀的片段作为小说的最后一幕,却被演绎成不倒的绝唱。
作者以自叙的口吻,讲述她的姨妈书娟在1937年12月南京城的所见所闻。用一个老者的回忆作为切入口,进行全篇的布局,把读者的目光直接引向炮火纷飞的现场。这是个高明而实用的手笔。如果以姨妈作为当事人来复述自我的经历,反而没有比作为第三方听证的作者的引述更加扣人心弦。因为作者在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是以一个听众的身份亦兼以叙述者的姿态与读者交流,这种直面交流相当直接有效。而且引述的方式避免以第一人称叙事的困境,这种方式的自由在于它可以调节叙事节奏,插入作者回顾起历史来的看法及作者与读者的潜性对话。比如说《金陵十三钗》里多次写起教堂以外侵略军对中国人所犯的罪行,要换作第一人称来写显得拘谨,第一人称本身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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