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齿轮
四、钟表理论
这是我工作中常常面对的一个困境，提起医生来，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那些白胡子白眉毛的老医师。对于心理学这个难以检测的新兴学科，人们所持有的疑惑则更深。
我不敢往深处想，只得悻悻地转身。
“四点……”这两个问题如此简单，反而让他们产生了迟疑。
于是，我上气不接下气地站住了。也对，去那么多人没有用，何况已经过了一夜，要出事大概早就出了。
这些答案经典，但不一定准确。心理教育问题的解决，和其他所有问题一样，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你就会无从下手。在这一点上，解决杨洁的自杀问题，与解决青少年吸烟问题，拥有相同的本质。
我有些烦躁不安，时间拖得这么久了，我仍没接到老威和李咏霖的来电。
国内外，有许许多多的心理和精神类专著，它们极具指导性，拥有非常严格的学术体系。它们会为初学者提供各种各样的病例和讲解，帮助咨询师了解他的病人，有效地提供专业服务——然而到头来，我还从未发现过哪本书能告诉咨询师，他该如何面对难缠的病人家属……
我和咖啡馆段老板早有默契，他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屏幕上展现出我事先准备好的图案：那是一个圆，圆心分出两根指针，一个长，一个短，跟表盘的样子差不多，只不过上面没有标刻度。长九九藏书针大约指向十二点位置，短针指向四点的位置。
我们慌不择路、夺门而出，差一点儿撞倒其他的客人。
在我的启发下，家长们畅所欲言。有的人承认是自己的吸烟习惯影响了孩子，以至于孩子大放厥词：“如果你戒烟，那我就戒；如果你抽，那我还抽。你都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勉强我做到？”也有的家长承认师生关系紧张，也许是促使孩子吸烟的原因，由于老师不喜欢孩子，所以孩子也专门去做老师反对的事，以此来获得解脱；还有观点认为，也许孩子觉得抽烟的样子很酷，可以吸引女孩的注意；或者他从自己与众不同的行为中，体会出一种优越感……
“小艾，昨晚上没睡好吧？”段老板招呼我，“先坐下，我给你弄杯冰水。”
想到这里，我们俩都没有再吃下去的兴致了。
一出门，老威马上吩咐：“这事你甭管了，下午先去忙你的。我拉着李咏霖赶回去。如果有什么情况，立刻通知你。”
时间尚早，也就不需要劳烦家长过来接我。我自己坐着公车，慢悠悠地来到位于雍和宫附近的参差咖啡馆。
像今天下午这样，许多家长因为同一问题需要研讨的时候，便往往借用他的场地。既然坐在咖啡厅里，谁好意思不点饮料？他为我提供场地，我为他提供了客源，我们藏书网算是一种共生关系。
莫非瑶瑶真的出事了？
“我看也是块表。那么，现在几点啦？”
“表。”虽然有人纳闷，但大家还是不约而同地回答。
我请各位家长看清了图案，然后问：“这是啥？”
这里的老板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汉子，姓段。他以前是搞人事工作的，在一个阴差阳错的机会与我认识之后，就一直来往不断。
“最初与我接触的家长，大概对我有所质疑。他们会猜测我有多大：三十岁，撑死了也就这样。实际上，我只有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自己还没结婚，没养过孩子，却要来教大家如何进行家庭教育，他们会有所怀疑，也是很正常的。不过，请大家注意一个问题，心理学是一门科学，教育学也是一门科学，就像医学一样。假如某人的家属得了胃炎，我们到医院去，总不会对医生说：‘大夫，您家里有人得过胃炎吗？如果没有，那您治不好这病。’不会的，没有人会这么傻傻地问医生。所以，心理问题、心理障碍，以及青少年教育，也是一样。我没有孩子，但我会用专业知识帮助大家来理清家庭教育中的困惑。所以，如果您相信我，请留下；如果不信的话，听了也没什么意义。”
跳出家长固有的思维，以社会的观点来看待问题，不失为一种有效的手段。放下家长的架子，和孩藏书网子平等沟通，达到一些合适的协议，既能让家长安心，也能培养孩子的自主意识。
我赶紧请大家落座。“各位大哥大姐，在坐的好多都是我的老客户，谁也用不着客气。天气太热了，咱们先聊几句，大家定定神。”通常，面对熟人们，我是不必罗嗦的，可今天心里惦记着瑶瑶的安危，我竟一时间忘了自己是来干吗的，所以拿些废话来压压场。
这是心理工作、精神工作都不可逃避的问题，在中国，尤为突出。此类病人往往丧失决定能力，所以是家属决定病人该去找心理医生，还是去看精神病大夫。然而这个最为紧要的环节，却缺少指南。
这一次的团体咨询，在家长的掌声中落幕了。还有些家长围着我问这问那，都是些老生常谈，例如，关于孩子学业的问题、不服管教的问题，等等。
“为什么不是八点呢？”
所以，我重复着类似的开场白，好让家长们明白，他们有需要也有必要，相信我。
“可能是四点吧。”我没有给出答案，“好吧，这个问题咱们待会儿再说。既然你们是为了孩子抽烟的问题而来，现在我先问一个问题。请大家说说，你觉得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会抽烟。”
我辗转来到参差咖啡馆时，接近下午两点。家长们怀揣着各自的问题等候多时。
如果只知道依照经验、依照脑子里固有的条九*九*藏*书*网条框框，那么我们只会看到四点的刻度，而丢失了剩下的八个时间。
答案是五花八门的，但万变不离其宗，和媒体或教育宣传的差不多，不外乎那几样：“结交不良朋友”、“学着父母的样子”、“特立独行以此反抗老师”，等等。
老威马上结了账，甚至忘记将食物打包带走。估计先前被骂的那位服务员，现在会鄙夷地想——没本事吃，点那么多干吗？烧包！
还好，一如既往的，没有人质疑，众人交头接耳，似乎一没认为我的比喻很有道理。
这个下午的主题，是关于他们的孩子——也就是青少年吸烟的问题。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算不上心理问题，却是我经常需要处理的工作。
我试图给家长以提醒：“你有没有想过，你观察不到的那八个钟点刻度，才是引起孩子吸烟的本质原因。我打个比方，你的孩子正处于青少年时期，他会急于表现自己的成熟，那是因为家里人会把他当做孩子。那么，他需要用某些手段来证明自己的成熟，抽烟，可能就是其中的一种办法。那么在调节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就需要让他明白，你尊重他是个成熟的人，而抽烟与否，与成熟没什么关系，更何况抽烟还是一种物质依赖，反而表现为吸烟者缺乏自控能力。有时候，激将法就能派上用场。再比如说，对青少年来说，抽那么几支烟，并不意味着他一定有烟瘾。他的行为，很可能是被动的。比如，他会有一个小团体，其中的小伙伴都抽烟，那么他该怎么办？从众是个很好的办法。你只需要限制他的吸烟频率和数量，并培养他的独立意识，问题就可以得到解决。我的意思是说，并不能只从答案出发，选择最快捷的方式。请记住，看看那八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生活不同于钟表，它不一定只有一个方向。
等到大家表达完各自的观点，我这才问：“现在再看看这图案，你们觉得是什么？”
这一场讨论热烈而有趣。最后，我安排下一次谈话的主题：“一个月之后，我们还会再来这里。之所以拖这么长的时间，是因为了解孩子，帮助他们戒烟的过程很漫长。下一次，我们会看看谁与孩子的交流方式最成功，他会和大家分享成功经验，帮助其他还在努力中的家长。不过请注意，别忘了你们是因为有问题才来这里的，所以，请不要自欺欺人，为了面子去掩盖问题，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有的家长已经反应过来，是的，我们有习惯性的认知，就像把这图案当做一只表盘，那么表盘上，我们当然会顺时针地看时间。
家长们见我来了，都站起来。每逢这个场面，总是让我心中很不是滋味。中国的家长，是最为可怜的一类人。
“还是四钟点啊！”家长们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