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情願地回歸原處,絕望的目光掠過那男人煙黃色的臉孔,瞪着女提審員領口露出的玫瑰紅毛衣,正是那種親切而溫暖的顔色,讓他突然崩潰,他張開嘴,開始嚎啕大哭。他的哭聲像一個受盡委屈的小孩子,哭了一會兒,他捂着眼睛提出了一個要求,阿姨求求你,叫我媽媽來一趟,我媽媽叫粟寶珍。女提審員說,爲什麽不叫你爸爸來?你爸爸在哪兒?他哽咽了一下,說,我爸爸沒空,來了也沒用,他不會說話的。又過了一會兒,他不好意思了,哭泣聲戛然而止,表情看上去堅強了許多,他抹抹眼睛,突然說,曆史會證明的,我沒有強暴她,我隻是捆了她。
他張開嘴,開始嚎啕大哭。他的哭聲像一個受盡委屈的小孩子,哭了一會兒,他捂着眼睛提出了一個要求,阿姨求求你,叫我媽媽來一趟,我媽媽叫粟寶珍。女提審員說,爲什麽不叫你爸爸來?你爸爸在哪兒?他哽咽了一下,說,我爸爸沒空,來了也沒用,他不會說話的。又過了一會兒,他不好意思了,哭泣聲戛然而止,表情看上去堅強了許多,他抹抹眼睛,突然說,曆史會證明的,我沒有強暴她,我隻是捆了她。
最后一件床板搬出去了,祖宗们的痕迹悉数消失,祖父的房间在瞬间成了一个新世界。阳光召唤着房间里的尘埃,尘埃已经老得步履蹒跚,它们集合的速度非常缓慢,经过无数次混乱无序的排列组合,尘埃勉强组成了一道肮脏的彩虹,懒洋洋地斜跨半空,祖父的房间显得瑰丽而诡异。保润注意到祖父的照片还在墙上,镜框已经蒙上了一片灰尘,祖父正躲在尘埃里微笑。那是祖父七十岁的微笑,含有魔法般不可思议的变化。如果你站在照片的左侧,会发现祖父的笑容透出某种邪恶与阴森,如果你站在照片的右侧,会发现那笑容比孩童更加纯洁更加调皮,如果是正对着祖父的照片,那诡谲的微笑便消失了,你看见的是最寻常的祖父,一张枯瘦如刀的面孔,一双忧愁而焦灼的眼睛[...]
柳生夹着尾巴做人,已经很多年了。
他侥幸躲过了一场牢狱之灾。此后,他的生活被侥幸所定义了,多少年来父母的絮叨像一只闹钟,随时随地提醒他:你的快乐是捡来的,不要骨头轻,夹着尾巴做人吧。你的自由是捡来的,不要骨头轻,夹着尾巴做人吧。你的全部幸福生活都是捡来的,不要骨头轻,你必须夹着尾巴做人。
女孩子们对保润的目光作了个性化的描述,有人说像特务间谍,有人说像法官,有人说像变态流氓,有人说像一头狼,其中王德基的女儿秋红的描绘最为独特,她把保润的目光形容为一卷绳子。
保润的目光怀疑一切,否定一切,而且还混淆一切。
他站在远处仰望水塔。红色的水塔上空覆盖着几朵稀薄的云彩,看不见罪恶的痕迹,听不见她的声音。只有风声。风吹云动,塔顶的云团状如一群自由的兔子。白云,乌云。白兔,灰兔。兔群在天空中食草,排列出谜语般的队形。他觉得自己笨。春天的天空充满谜语,那谜语他不懂。春天的水塔也充满谜语,那谜语他不懂。还有他自己,春天一到,他的灵魂给身体出了很多谜语,他的身体不懂,他的身体给灵魂出了很多谜语,他的灵魂不懂。
一场疯狂的掘金运动席卷了香椿树街南侧,其后,渐渐扩散到北端,最后甚至蔓延到了河对岸的荷花弄。每天夜里都有人出动,宁静的夜空里响起了铁镐铁锹与泥土亲密接触的声音。五月的夜晚会有很多秘密,这个秘密的趣味多于罪恶,只须半遮半掩。很多持锹人在月光下对视一笑,有人坦然,有人腼腆,然后各挖各的。即使是白天的冤家,在这样的夜晚也成为了战友,或者同谋。掘金者劳作风格不一,属于黄金派的深耕细作,属于尸骨派的草草收兵,但是,俗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香椿树街唯一一条绿化带很快消失得干干净净,透过卧倒在地的冬青树枝的缝隙,可以清晰地看见一条路中之路,那路由污泥与混凝土的残渣组成,还散发着新鲜的土腥味,那路中之路,通往香[...]
仙女在窗后,屋里有隐约的音乐声飘出来。她或许坐着,或许躺着,面孔与上半身隐匿在窗帘背后,只有一条腿架在窗前的桌子上,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摇晃。阳光照耀着她的腿。那条腿被流行的黑色健美裤包裹着,修长,神秘。脚是光裸的,借助黑色的反衬作用,显得精致而苍白。她的脚尖在桌上舞动,与风对话,与阳光玩耍,脚指甲上新涂了猩红色的指甲油,五颗脚趾不安分地张开了,像五片玫瑰花瓣迎风绽放,鲜艳夺目。
柳生纳闷地凑上去,发现那张全家福照片被水渍浸泡过,影像的侵蚀效果很离奇,产生了神秘的取舍。保润胸前的红领巾还在,但颈部以上都腐蚀了,保润的母亲只剩下半边身体,依稀可见她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裙子,保润的父亲几乎完全消失,唯一残存的是一只皮鞋。全家福照片里只有祖父幸存,祖父在时间与水滴的销蚀中完好无损,祖父的苍老常在,祖父的猥琐常在,祖父的怯懦常在。祖父穿深色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解放鞋,头发梳得整齐光亮。祖父当时尚属健康,拘谨的眼神透露出一道狭窄的灵魂之光,他用躲躲闪闪的目光注视着摄影师的镜头,似乎向未来表达着某种深奥的歉意。对不起,你们都将消逝,只有我长寿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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