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殊走了之后,这世间亦有无数的人为他痛哭流涕,为他悲伤不已。更让人大为惊叹的是,苏曼殊一个十几岁的侄女苏绍琼,在他死后为他写了一首感天动地的诗作,并且在写完这首诗不久,她本人亦服毒自杀。苏绍琼用这首诗,来当做她对辞别人世的最终告白。她的死,给苏曼殊的人生又增添了震撼悲绝的一笔。
诗人,飘零的诗人!
我!你的小侄女!
仿佛见着你:
穿着芒鞋,托着破钵,
在樱花桥畔徘徊着。
诗人,飘零的诗人!
我又仿佛见着你:
穿着袈裟,拿着诗卷,
在孤山上哦吟着。
寂寞的孤山呀,
只有曼殊配作你的伴侣!
这样一个狂傲僧者,一个凌云志士,一个世间情种,亦不敢和生命讨价还价。他守信诺,尊重这份以悲剧告终的结局,并且无悔。
情僧、诗僧、画僧、革命僧,如此一位集才、情、胆识于一身的苏曼殊,就这样在人间孤独地游走了三十五年。一只孤雁把翅膀还给了昨天,把寂灭留给了自己。他在樱花树下睡着了,做着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和樱花一起化作春泥。
苏曼殊死后,众好友检视其遗箧,唯余脂盒香囊而已。一代情僧,终于用情完成了他孤寂的一生。随缘寂灭,一了百了。苏曼殊死的那一天,他八岁那年在广州长寿寺亲手种下的那株柳骤然死去。原来人世生灭故事,早已蕴涵在大自然的荣枯里。也许是巧合,也许真的有某种不能彻悟的玄机,《金刚经》有这么一句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真的没有挂碍吗?倘若他对过往爱过的红颜佳丽放得下,对灵山的万千佛祖放得下,他能放下日本横滨的母亲吗?苏曼殊弥留之际做了最后的嘱咐,他怀念东瀛岛国的母亲。他的遗憾就是不能死在她的怀中,他希望自己像出生的时候一样,微笑安静地与这世界招手。只是岁月不解风情,无法满足他最后的心愿。他的人生原本就有太多的遗憾,多一个少一个又何妨,任何计较都是给活着的人增添负累。
1918年,三十五岁的苏曼殊病逝。三十五年的红尘孤旅,三十五年的漂浮生涯,三十五年的云水禅心,最后只留下八个字:“一切有情,都无挂碍。”
1918年,苏曼殊病情恶化,由海宁医院转至广慈医院医治。躺在病榻上,苏曼殊感觉自己的生命就像是一杯冷却的茶,泡出了所有的味道,却已经不能品尝,因为这杯茶有毒,一种积岁的毒。一树寒梅从庭园探进窗台,遒劲的枝、娇艳的花却唤不醒他内心曾经有过的渴望。
在寒冷的暮冬,苏曼殊画了一幅《阳春白雪》图,红梅傲雪,春天跃然纸上。在他内心深处,始终相信自己可以等到来年的春暖花开。说不定他还可以做那只孤雁,漂洋过海,去日本看一季樱花。
这些夜晚,苏曼殊伏案写作,陪伴他的只有一盏幽淡的灯,以及窗外的清风朗月,还有那不知疲倦的蝉鸣。他的小说《非梦记》撰成后,应包天笑之约,刊布于《小说大观》,然而这部小说也成为苏曼殊此生最后的作品。
就这样唱老了春光,唱断了流年,将岁月唱得越来越凉。
这样一个狂人连佛都不能奈何,然而这些缺点也恰恰是苏曼殊的优点。他活得洒脱不羁,形骸无我,并且是那么敢作敢当。他虽任性妄为,醉酒却不闹事,和歌伎在一起,却从不逾越最后的底线。他投身于革命,拯救万民于水火。他融入绘画,将世人带进他磅礴的水墨中。他写情诗,打动了无数伤感的灵魂。可以说,苏曼殊的魅力无人能及,因为他的多面性暗合了世人真实的性情。做许多人不敢做的事,爱许多人不敢爱的人,在他的身上,流淌着叛逆的血,这份叛逆其实每个人都有,但是却不是谁都有勇气敢于表达,甚至像他这样发挥得淋漓尽致。
苏曼殊的贪吃有目共睹,小时候在庙里,因为忍不住偷吃了鸽子肉被逐出寺庙,后来住在庙里也依旧改不了这习惯,别的僧人粗茶淡饭、静守清规,他会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偷跑到酒铺,点上一壶好酒,叫上两斤牛肉,不管不顾地享用。只是不知道,他每次去的时候是否都记得脱掉那一身袈裟。他去青楼妓院,虽穿着西服,但是谁人不知他是个和尚。他依旧我行我素,吃花酒,和妓女做朋友,没日没夜地聚在一起畅饮高歌。哪怕当众有人揭穿他的身份,他亦不回避,也许会抛下一句话:“我的人生我做主。”或者是一笑而过,并不理会。
澄澈的水滤去你的疲累,滋养你龟裂的灵魂,
在崂山,你只做云峦雾霭间的一粒微尘,做飞泉瀑布下的一滴水花,做古木苍松上的一只虫蚁。
在浩瀚无边的大自然面前,人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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