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残酷的玩笑
黑子和颜静见果真是公安来，也要跑，却晚了，几名公安已经来到面前。
张局长说：“你对自己要有信心，科学是以事实说话的。”
这可能是一个最简短的会议，向国华说完，大家一句话也没说，立即起身，人人脚步匆匆，表情严峻。
“我想啊，要是颜静关在里面永远不出来，那该多好啊。”说完，笑。
郭朝东说：“部分领导对地震有恐惧心理，很不利于抓革命促生产，早点做出结论，有利于工作。”
小四川问他们连长来了好多信，文燕为什么不回信，文燕说太忙了，顾不上。小四川见问不出什么，要走，文燕站起来说：“转告你们连长，谢谢他的花。”
但是周海光仍然认为现在还不能对唐山的震情下任何结论。
说得大妈的脸如被面上的牡丹花一样，喜庆层层绽放。
他要起来，文燕把他按住，他很奇怪地问文燕怎么到了这里，文燕说她已经看了他一夜。他问昨晚是不是喝醉了，文燕说是。他又问说了什么没有，文燕惊讶地说：“你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周海光在戒备森严的街道上走，他不得不赞叹唐山市的各级领导应变能力之强，赞叹唐山人在即将到来的灾难面前的镇定自若，但是他也深深感到肩上的重压，这一切行动，一切人员的调配物资的流转都来自一个中心，来自于他，他的一句话。
“把这个月的工资加上也就二百多块吧。”文燕说。
“虽然说有成份不唯成份，可实际上成份会影响一个家庭的几代人。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在过去的那些年月，你也经历了许多事情，家庭背景会给一个人带来什么后果，你很清楚。”
“你要是叫警察，我就扒了你的皮。”赵辉说得恶狠狠。
水波如镜，明月泻影。像一个美丽的姑娘，在夜深人静时，在轻柔的水波中，悄悄地洗浴。
黑子问她是否挨打了，颜静把烟递到黑子口上吸一口：“挨打我倒不怕，最可气的是这帮孙子不让我睡觉，愣是叫我在粪桶旁边蹲了一夜，差一点没把我熏死。”
李国栋正率领着他的连队在操场上进行队列训练，以班为单位，拔正步，齐步走。
到菜市场，他们都很奇怪，鱼很多，不用排队，也不限量，买多少都行。周海光问售货员怎么有这么多鱼，售货员说这几天很怪，养鱼池里的鱼不用打就自己往外蹦。周海光和售货员聊，文秀悄悄问文燕是不是爱上他了，文燕打她一下，说她瞎说，文秀说从她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不一般嘛。
“我们应该多了解一些你的情况，这样对你的教育会有帮助。”素云保持耐心。
他走了，文燕把花插在瓶子里，看着花笑。
张局长说：“你这是逃避责任，唐山的问题还很复杂，只要总局一天不解除警报，你就必须留在唐山。”
忽然，眼前湖水像开了锅一样，冒出无数水泡，有一层烟雾在湖面泛起，在寂静的夜晚飘荡。
走出向国华的办公室，周海光发现这一天的阳光格外灿烂。
黑子的十几个人大受鼓舞，一阵乱打乱敲乱砍乱剁。
老干部站住，对素云说：“今天省上有一个重要的会议，他爸爸来不了，王部长和陈所长的老战友也是陈所长的老领导……”
文秀委屈地点点头。
何刚望着文秀，点点头。
“好啊，你开始嫌弃我了，我今天非臭死你不可，臭死你……臭死你……”颜静一边说一边往黑子怀里钻，黑子躲：“行了，行了，你赶紧洗洗吧，我服了你了还不行吗？”
向文燕的伤很快好了，好了，就来找周海光，拿着他的衣服。
“我们去观察，没想到发生了意外……”周海光还想对事故做进一步解释。
黑子还要打，派出所的人赶到，素云和大刘等人从警车上下来，喝叫黑子住手。然后，把受伤的送医院，其余的，带走。
黑子还充英雄：“别抓我们，抓那帮菜狗去。”
“你要是怕这怕那，我看你还是回北京去吧。”超凡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嘭”的一声，文秀关上门。
“联系过了，几乎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或者接近正常。”红玉说。
赵辉露脸，很得意，是他给弟兄们造这个眼福。
周海光的心情同样沉闷，回到地震台，他想找超凡商量一下，如何在工作上、生活上给红玉一些照顾、安慰。对于庄泉的死，别人想得是责任，他想的则更多是情感，那种情感上的自责比责任更咬人的心。可是还没容他找超凡，超凡就进来了：“海光，仪器记录发现重力场出现变化趋势。群防一组报告，沙河营水位突然下降两个单位，原因不明。群防三组发现一群蝙蝠在白天飞翔，群防二组报告十里铺、大墩、柏各庄等多家养鱼场出现大量死鱼，动物园也反映老虎、狮子等动物出现惊慌，在笼子里蹿来蹿去，不吃东西。”超凡说得急切，表情严肃。
房间里谁也不说话，看着她撒。
赵辉倒下，何刚也起来，动了手，打得另一个喽啰嗷嗷叫，像狼。
“给国家造成很大经济损失，我的心里很难受，我请求市政府给我处分。”周海光眼噙泪水。
崔坚皱着眉头说：“没想到唐山出现的异常，是大城地震的前兆，大自然跟我们开了一个玩笑。”
“早死光了。”颜静又抬头看屋顶。
一丝失望由文燕脸上掠过，她说一声：“不用谢。”就走了。
再有，就是一张办公桌了，公家的，既是桌子，也是床头柜。庄泉的家庭很困难，他的大部分工资要给家里，他没有钱，因而连结婚都不能做一套像样的被褥，更别说家具。
东湖的夜晚还是那么静。
地震台预报室里，超凡边接电话边记录。
他无奈地起身欲离去。
距离还有五六米，双方都停下脚步，对峙。
文燕认出是她妈的车，对郭朝东说：“谢谢你陪着我，我妈来了，你走吧。”说着站起来。
超凡一句话不说地走了出去。
周海光便不坐了，骑上车往回返。
大刘也不知道说什么。
黑子很痛苦：“我冤枉死了，我根本没看见这儿有一面镜子。”
“啥事，说吧。”明月一笑，这老头子一旦想求人，比小孩子还笨。
“你喊啥呀。”文秀做个手势。
他又想到邢台，想到那一片废墟的家园，想到废墟下面埋着的亲人，他有一种报复的感觉，一种为亲人复仇的感觉，他到底抓到它了，这个肆虐了无数世代的恶魔，如果这次预报成功，那就说明，人类距离彻底掌握地震的发生规律不远了。
周海光在办公室里，超凡递给他一份关于唐山地震情况的评估报告，中心思想是唐山的震情可以解除了。周海光很奇怪，一者认为现在就对唐山震情下结论为时尚早，二者就是写，这份报告也应该由地震台来写，可是这份报告却是郭朝东起草的。他把疑问对超凡说了，超凡说：“人家不信任咱们嘛。”
“什么？结婚？”文燕的声音又大了。
丰兰提着药箱去救别的人，李国栋便又喊他不行了，朝向文燕喊。
周海光说：“我前几天就看到大群老鼠在转移……”
文燕走出很久，郭朝东还站在原地看，看得痴。
“和我有仇的那几个娘们儿，嘿，都在一个号子里。”颜静又吸烟。
向国华的语调是平稳的：“大家都不要说了，主要责任是我的，我来负。我请求省委给我处分，周台长，地震预报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大事，你一定要从中总结经验吸取教训。”
小四川大声喊：“卫生员，我的腿炸伤了。”
李国栋睁眼，大惊，一跃而起：“同志，不要管我，把药品留给重伤员同志吧。”说完撒腿就跑。
风吹来，报纸飞去，周海光的两只眼睛呆呆地瞪着蓝天。
办公桌上也摆着喜字。
“老向，红星矿发生的事故，搞得井下工人人心惶惶，井下出现地裂，周海光又拿不出一个说法，上万名工人的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你说怎么办？”一位常委很激愤地对向国华说。
颜静哼一声开始脱衣服，脱一件扔一件，扔在凳子上：“你转过身去不许看。”边脱边命令黑子，黑子听话地转过身去，面对更衣柜立着。
文秀突然睁开眼睛，把何刚拉进怀中。
向国华和周海光匆匆走进来。
周海光醒了，屋里布满醉人的阳光。他是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毛巾被，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笨，撒谎都撒不圆，有这样的巧事吗？”向文燕也笑，笑出一脸火烧云。
颜静不笑，朝着黑子的腿打了一拳，黑子坐不稳，晃，晃了几晃，终于没能掌握平衡，摔下墙去。
明月风风火火地走进病房，见到文秀昏迷在床上，插着不少管子，也不知道有多重。她拉着文秀的手叫，文秀也不应，便哭。一哭，文秀的眼睛竟睁开了，喜得明月叫大夫快来看，可是文秀的眼睛只睁开一下，又闭上，再不睁开。医生看了说她还没有苏醒，还处于昏迷状态。明月问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医生说还很难讲，需观察。
他沉默，一提到工作，心就沉，如铅。
“你和谁呀？”明月大惊，走近问。
副市长梁恒缓缓地说：“由于误报，确实给市政府的工作带来了诸多负面影响。但是地震台的同志在这段时间付出了艰辛的努力，也付出了很大代价，地震预报是个世界性的难题，我们要客观看待这个问题。”
她一哭，大家都想哭，但是哭不出来，眼泪被一种更巨大的压力压抑。
“不。”
“我胡说？我一路跟着你，一股一股的臭气往我鼻子里钻，把我熏得差点背过气去。我今天走得明显比往常快，你没看出来？”
“我觉得你简化了你的履历。”周海光也笑。
工作人员一出去，周海光和超凡就扑到图纸上，分析着那些复杂的曲线和数码。
满脸泪水。
海光说是。
素云不耐烦地一挥手：“叫他父亲好好管教他，他是唐山出了名的混混儿，如果出了大事，谁也保不了他。”
文燕笑着接过花：“好漂亮，你送我的？”
“局长，我留在唐山还怎么工作？别人怎么能信任我？”海光为自己申辩。
文燕问李国栋的身体可好，小四川说很好，就是晚上睡不着觉。文燕说一会儿给他开些药带上，小四川说药不顶用，他们连长是心病。文燕便看着他笑，说心病她可不会治了。她很喜欢眼前这个既憨厚又狡猾的小战士，像喜欢一个孩子，就连对李国栋，也像喜欢一个大孩子一样。
周海光也站在桌前：“初步断定地震发生时间，会在未来的三十六小时左右，震源为唐山八十公里范围，震级为六级以上，属于大震。我建议最好在地震发生前二十四小时，撤出全城居民。”
文秀笑。
向国华坐在沙发上看材料，明月坐在他对面，想说什么，向国华看出来，故意不抬头。文秀下楼，端一杯茶放在妈面前，明月不理她，起身上楼。文秀把茶端到爸的面前，向国华抬头，一笑：“和你妈生气了？”
办公桌上摆着庄泉和红玉的照片，单人的，各装在一个精巧的镜框里，镜框是用罐头盒子制作的。那是庄泉的手艺，他没钱，但手巧。
“我生在干部家庭，爸妈都是国家干部，我的妹妹你见过，是舞蹈演员。”向文燕说。
他也勇敢地看她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火跳起来，热烈如太阳。
超凡说这些现象都在陆续恢复中。
向文燕一脸严肃地叫过一个男卫生员：“这是重伤员，你给他做口对口人工呼吸。”
向国华难得在家里吃一顿饭，尤其是和明月两个人吃。这一天破例，明月特意给他弄了两个可口的菜。
“如果你认为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就应该勇敢地站起来，做出个样子给人们九_九_藏_书_网看看，也给你自己看看，还有你那死于地震的亲人。”向文燕的眼睛直盯着他。
郭朝东却说：“你是经过邢台地震的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派出所里，王军胳膊上吊着绷带，和一位老干部模样的人由素云的屋子里走出来，素云在后面跟着，脸极不好看。
看着黑子走，别人也走，颜静也只好跟着走，但是她的身子却在抖，难以制止。她对黑子说：“黑子哥，你别骂我，我的身子老抖，你说这是不是精神抖擞？”
他们一直说着，没有固定的话题，说话本身就是题目。
素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妈说得是气话，过两天她的气就消了。”向国华起身拿起一条毛巾递给文秀，仍坐下说：“你和何刚在一起好几年了，在咱家最困难的时候，何刚一直照顾你，爸很感激他，我想和你谈谈你们俩的婚事。”
听到文秀受伤丁汉也吃惊：“那我得去看看，要不等文秀病好了非骂死我不可。”
红玉把情况向周海光说了，没容周海光说话，一名工作人员也进来急急地说：“气象局通告，唐山地区出现近十年来日平均气压最低值。”
两只单人床并在一起，铺着蓝色格子的床单，被褥还是庄泉平时盖过的被褥，只是新洗过，还散着肥皂的香气。
郭朝东却说：“相信我吧。”好像他不仅是地震台的领导，也是地震的领导。
他飞跑离开。
刚说完，郭朝东就走进来，很大度地说：“报告送来就是征求你们的意见的，你们是真正的专家嘛。”很有居高临下的意味。
向国华仍笑：“明月，所有的事情都是一成不变的，那些问题以后会不会影响到孩子身上，还很难说。”
“文燕姐，我好着呢，我是专程看来看你的。”小四川笑嘻嘻地说着，突然抬手，把一大把金灿灿的野花捧到文燕面前。
“你父母不在唐山工作？”素云又问。
“你是怎么想的？”颜静笑眼迷离地问。
周海光说是，便指着照片对她介绍哪是妈，哪是爸，还有弟弟妹妹，最后说：“中间这个是我。”
市委会议室，全体常委全部到了。
旁边的红玉也在接电话，是二中观测点的蔡老师打来的，蔡老师说：“有紧急情况，磁场总强度出现大幅度下降，日变形态出现畸变。”
戴着红袖章、安全帽的工人民兵在街道巡逻。
“说实话？”黑子认真地问。
周海光突然兴奋：“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超凡，立即发出临震预报。”
黑子点着一根烟递给颜静，颜静深吸一口，一丝也没有浪费，很过瘾，然后，高举双手大喊：“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小四川也高兴，忙敬礼，一撒手，李国栋又摔在地上。
红玉起身，朝外走，周海光和超凡跟着她。
夜晚，街道寂静，迷蒙的灯光如雾，他们在如雾的灯光中在漫长的街道上徜徉。没有目的，没有方向，行走本就是目的，就是方向。
第二天，周海光到向国华的办公室，取回自己的调离报告，向国华很高兴地对他说：“科学研究就是从失败走向成功的，地震预测又是尖端科学，如果我们的科学家都像你一样，遇到失败就撂挑子，我们的国家还怎么富强？千万不能听到一些不顺耳的话就站不起来了。”
明月放下筷子：“你说得倒轻松。”
文秀说：“你们想怎么样？”
窗帘拉得很严实，屋子很暗，他们走进去，超凡拉开窗帘，浓烈的阳光汹涌而入，便把屋子点燃了。
喊完，又吸，吸着笑。
没人应，推门进来，一惊：“大妈你怎么了？病了？”
这是一场真枪实弹的演习，演习场上火炮轰鸣，硝烟弥漫，无数高炮炮弹射向天空，在天空炸出无数云朵。
撒完，她怔怔地看着庄泉的照片，照片上，庄泉在对她微笑。
“震源和时间无法确定，我怎么报？”周海光也激动起来。
“从图形上看，大致还算规则，但是日变幅度有减小趋势。”工作人员说。
素云赶紧呵斥：“何斌，你还想怎么样？”
“对，说实话。”颜静也很认真。
周海光也惊讶，想坐下来多看一会儿，一个男子提着一串蝙蝠走过来。他问是怎么回事，男子说大白天蝙蝠就满天飞，掉到地上，一层，他捡起这些，放到那边树上去。
“爸你……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文燕问。
红玉只好出去，在这个时候，个人的生命安危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大分母——一百万人口。
“太好了。”李国栋一高兴，差点由独木桥上一头栽下来，小四川忙把他扶起，李国栋一手扶着后腰，对小四川说：“你圆满完成了连长交给的任务，我以个人名义给你口头嘉奖。训练去吧。”
“派你个公差。”李国栋说。
文燕在楼下刚要上楼把妈拉下来，向国华走进来，脸阴得滴水。
“你觉得我是在同情你吗？你……太让我失望了……”向文燕很生气，走了。
他们的眼睛都很帮忙，嘴巴不能说的话，眼睛都说了，说得深入。
说到这里不说了，眯着眼睛看黑子，看他的反应。
郭朝东很高兴地说：“这么说咱们的观点是一致的。”
唐山马家沟矿的井下地电测试站，崔坚在查看仪器记录。看毕，神色紧张，抓起电话：“喂，是超凡吗？”
周海光“哦”了一声，没说什么。超凡却说：“郭主任，我看了你的报告，我没有什么意见。”
“你们抓住我的手了？”颜静抬头看屋顶。
文秀在屋里待不住，怕何大妈出事，走出来，指着王军说：“你们都给我滚。”
周海光问了文秀的情况，就要和文燕一起去病房，文燕哭着说医生不让进，她要自己去，临走，还没忘问周海光吃饭了没有。周海光只是催着文燕快去。
周海光由水库回来，直接去找郭朝东。郭朝东正给向国华打电话，他说报告已经写好，向国华问地震台的意见如何。郭朝东说地震台和他的意见完全一致，向国华打了一个沉，特意问周海光的意见如何，郭朝东说周海光有些不同意见，但他的观点不能说服大家。向国华指示：“你们再认真论证，确保万无一失，再上会讨论。”
郭朝东接上说：“超凡说得对，我们不能把看到的现象不加分析地都和地震连起来。”
“听你妈说的。”向国华说。
“人家都是中弹，你怎么触电了？”文燕奇怪地问。
向国华脱下外衣上楼。
在情人的眼中这也许是绝佳的情境，在周海光的眼中这却是让人窒息的死寂。
这一声比什么都管事，双方的人都没命地跑，连赵辉也让人架着跑了。
一个人称大刘的公安指挥着，给黑子和颜静带上手铐。
向国华也来到医院，见到向国华，明月又落泪：“你看看文秀让黑子打成什么样了。”她特别强调黑子两个字。
文秀在商店里买了些烟酒，都是最好的，酒是茅台，烟是中华，这些东西紧张，要特供证，文秀有。
在郊区，他看到两个浇地的农民用铁锹拍老鼠，拍死一片，还有大量的老鼠成群结队地跑，不惧人。
“你怎么就想不开呢，你看文秀那劲头，你能挡得住吗？”向国华满面春风。
颜静回头看一眼黑子，忽然笑了，笑着朝赵辉走，边走边解衣扣。
“你的事情我都想知道，比如说你的家庭，你的父母……”周海光也歪头看她。
“不是，前边一点，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所以就到这里吧。”向文燕说着，伸出手。
东湖，风和日丽，少游人。
没容周海光说话，另一位工作人员走进来说：“周台长，地电观测站来电话说，电阻率出现下降。”
向文燕仍在哭，她说护士刚才说了，文秀还要观察，这也说明她确实有生命危险。郭朝东安慰她，说文秀不会有事的，胳膊不失时机地搭在文燕的肩上，文燕没有觉察。
向文燕跑到他身边，蹲下问：“你伤到哪儿了？”
周海光低头不语，他承认这姑娘看问题很准，看到了要害，他不知道怎样回答。
文燕说我们就是坐在船上呢，你看那天空，蓝得像海。
“你要是要裤子就别要腿了。”文燕说。
赵辉见大家跑，忍痛爬起来也要跑，颜静盯着他呢，大骂：“妈的，我废了你。”一脚踢到他的裆上，他又捂着裆倒下，在地上乱滚，他倒霉，欺负女人的部位老被女人欺负。
郭朝东由向国华处出来，就去找向文燕，他们是中学同学，这两年郭朝东带职念了两年大学，给向文燕写了有上百封信，向文燕一封也没回。
“人能战胜大自然吗？”向文燕的眼睛很单纯。
文燕和丰兰看着他笑。
“周台长，处理你有什么用？啊？都什么时候了，你捋出个头绪来了吗？如果不行你也别硬撑着，我们可以另请高明……”一位下面的局长说得更凶。
“我死了……是想你想的……我们结婚吧。”文秀在何刚的耳边喃喃地说。
“我觉得宁可误报也不能漏报。”超凡说得沉重。周海光听得出，超凡是把心里话说了，这不仅是为了工作，也为了他周海光，超凡是爱护他的。
他一时默然。
“我会做更多的调查。”周海光说。
文秀看看文燕，看看妈，鼓一鼓勇气：“我。”
“你要这么多钱干啥？”文燕低声问。
“你浑蛋。”颜静对着他的背影大骂。
文燕要走，说下了班再来看他，他叫了一声文燕，眼直直地看着她，她的脸一红，等着他说什么，他说：“谢谢你……”
向文燕见他很伤感，连说对不起，然后说：“你选择了地震预报，就是为了他们？”
这种话是周海光难以承受的，一股血涌上来，撞到脑顶，他猛地站起来，颤抖着手指那位局长，却说不出话。
向文燕敲门，他没有听见，向文燕在门外听到他的哭声，推门进来，伸手扶海光，海光却不让她扶：“别管我……”
周海光不太相信这种说法，但是也没有太多的根据反驳，有些烦，不说话。超凡和红玉出去，他就给文燕打电话，那边说文燕去高炮团参加演习，他想去接她，顺便也散散心，便走出了市区。
李国栋来到一班前，叫了立正，全班不动，他大声说：“小四川，出列。”
周海光说他总有一个感觉，他确实抓住了这个地震，他发现历史上有和唐山情况类似的震例。
何刚一把抓住王军要去派出所，王军把他踢倒，文秀也像疯了，冲上来揪住王军：“流氓，我不会放过你……”
唐山广播电台的直播车停放在市政府门前的广场上。全市的高音喇叭时刻不停地播放着乐曲。
黑子愣了，站着，不动。
邢台地震，是当时震惊全国的大地震。
颜静走过来，摘下更衣柜上的一面镜子：“你干嘛还留一手啊？”
就在他点头的时候，地震台的预报室里，仍然不断接到各个观测点的电话，各项指标都在恢复中，连水化分析、水氡都已恢复正常。
周海光却看到了。他也正急，没来得及多想。
周海光在办公室听红玉的汇报，说各观测点来电话说，各种动物异常也基本消失了。超凡说看来唐山的危机可以解除了。
敲门声，文燕紧着去开门，却不是周海光，是郭朝东。他手里提着水果，说是特意来看望向文燕，文燕不得不让他进门。
胜利桥是一座位于市边的公路桥，桥上车流不息，桥下是干枯的河道，河道极宽，满布沙石。
向文燕走到门外，站住，回看一眼，又走回房间。
王军说让文秀陪他们几天，事儿就算过去了。
说着递给小四川一封信，小四川偷着朝战士们吐吐舌头，跑了。
“李国栋，他干嘛送花给我啊？”文燕故做惊奇。
李国栋着急地问向大夫说了九-九-藏-书-网什么，小四川却说想不起来了，李国栋急得要敲他的脑袋，帮他想。小四川便说想起来了：“她说挺想你的，还问你身体好吗？”
周海光也穿着短裤背心在机关门口等她，她跑来，他们一起跑。
文燕一笑，双手狠狠挤压他的胸口。李国栋大叫，睁开眼睛指指自己的嘴：“我上不来气儿，恐怕要这样的人工呼吸。”然后闭眼。
庄泉的死震动市委常委，向国华亲自主持在市防震办公室召开会议，研究这起事故和防震问题。周海光还没到，就有人对向国华大吹冷风。
见他掉下去，颜静笑了，站起来，叼着烟，在墙上走，如履平地。
王军见状要跑，张婶过来抓住他死不放手。
不等周海光说完，张局长就打断了他的话：“你还是想回来，是吗？你回来也可以，有两项工作供你选择，一个是看大门，一个是扫厕所。你如果同意，我马上下调令。”
周海光有些伤感地说：“超凡，我整整追踪地震半年多时间了，费尽心血，这个时候你也要赶我走吗？连你也不信任我吗？”
“什么事，说吧。”
小四川推门进来，悄悄的，背着手，看一会儿文燕，突然笑嘻嘻地问好。
“庄泉的死我有责任，请组织对我的过失严肃处理。”周海光说得很诚恳。
“何刚。”文秀没有犹豫。
颜静不相信，让他起个誓，黑子起誓。颜静便解裤带，黑子说她既不相信他，他就先走了。颜静却不让，说她有好些日没见何大妈了，洗完澡一起去看大妈。
郭朝东有些不耐烦地说：“你我不用争了，我只是来征求意见，这份报告不用你签字负责的。”
颜静来找黑子，老远就喊：“黑子哥……黑子哥……”
“海光，地震发生了。”超凡的语调沉重。
小四川笑着说见到了。
“你怎么还不走？滚……你给我滚……”明月动了粗。
唐山驻军也投入警戒，满载战士的军用卡车时而呼啸而过。
“他们都在北京？”向文燕问。
别的常委不说话，但眼神是复杂的，深不可测。
胜利桥下，王军一伙耀武扬威，他们来了几十人，都带着长短家伙——铁棒和木棒。
李国栋指挥着他的连队急射。
红玉呜咽着说：“都是咱们沉不住气，没把问题判断清楚，就逼台长……”
气得何刚一推他：“哎呀，你先跟我们回去吧。”
颜静出来了，黑子接她，接出来，俩人坐在市委机关后院的围墙上。这里极静，里面的人不来这里，外面是一条幽僻的小马路，更没人。
王军眯着眼笑：“你进去享受吧。”
高炮团演习结束，队伍拉回驻地，向文燕她们也要回去，刚要上车，就见周海光站在门前向她招手，她不上车，奔周海光来，见面问：“你怎么来了？来接我？”
泪水由他们的脸上默默地流。
超凡却不看他，径自走了出去。
市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将要发生什么，他们只是感到一种重压，感到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或者将要发生。他们躲在屋子里发挥想象力，有的以为煤矿发生了事故，有的以为发生了战争，就是没有一个人想到危险来自地下。
“总局张局长和魏平组长都来过电话找周台长，可是他去市政府还没回来……”崔坚说了一半不说了，他知道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恰当。
向文燕上班，在医办室里，偷着看周海光的照片。看着，就想起那一个美妙的晚上，她伏在周海光的背上，七彩的光芒围绕着他们，他们合为一体朝着梦走，走在梦中。想着，便笑了，此刻便有七彩的光芒环绕着她的心，心便如宝石一般熠熠。
郭朝东心里一颤，认为周海光来得简直荒谬。
黑子的背后插着一把大刀，扭头说：“不怕死的跟我走，我非剁了王军这王八蛋。”
素云说了话：“颜静，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这个样子啊？你家里人怎么就不管你呢？”
看到向文燕走了，他想去追，站不起来，勉强站起来，又摔倒，摔倒，就睡在地下。
拦不住，颜静走了，何大妈摔在床下。
一只蝴蝶翩翩地飞来，又翩翩地飞去。
“挡得住要挡，挡不住也要挡。”明月一脸秋霜。
周海光对文燕说了张局长来电话的事，文燕问他是不是还想离开唐山，海光说是，大不了去看大门扫厕所。向文燕问他是不是就因为误报了地震，周海光说不仅仅因为这个事情。向文燕便说他是因为受不了别人的指责，伤害了自尊，感到没脸见人，所以想逃离。
“老向，我跟你说过多次，对防震的事一定要慎重，不能听风就是雨。好多地方搞防震，已经防得不可收拾，防得停工停产，人心不安。我看，该防的不是地震，是人……”另一名常委的话就不仅是激愤了，那弦外之音使人不安。
战士们窃笑。
“你行，你一定行的，我相信你。海光，当你把我救出那个山谷的时候，你那么勇敢，那么自信，那么朝气蓬勃，那时的你，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我相信，也是真正的你。”
“你们要干什么？”何大妈生气地质问。
何大妈急了，要起来拦她：“颜静，你可不能去呀，你回来，你……老天爷呀，这可咋办呀……”
“这一句还不够啊。”文燕说。
周海光没有说话，在地上来回走。
向国华的家里，文燕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你敢欺负我哥我嫂子，今天你砍不死我，我就要剁死你。”黑子边走边说。
周海光还想说什么，那边已是忙音。
黑子一见颜静竟有这一手，大受鼓舞，也挥刀朝王军扑去，十几个弟兄跟着黑子打冲锋。
李国栋再问还说些什么，小四川说就这些。李国栋有些不满足：“就说了这么一点？”
黑子没理她，往前走。
“我们是多年的好朋友了，你和文燕好上了？”丁汉也问。
向国华停住不说，看文秀的态度，文秀很紧张，看一眼爸爸，又低下头。
周海光等车过去，跑过来，叫文燕，文燕一见周海光，哇的一下大哭起来。哭着，扎进周海光的怀里，周海光也不自觉地搂住她。
黑子瞪他一眼，没说话。颜静知道自己在扰乱军心，便不再言语。果然，她不说话，有人说了话：“大哥，你看怎么办？他们人太多。”
向国华在办公室里和郭朝东谈话，郭朝东是新上任的市防震办公室主任，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很精明。
地震记录仪的指针平稳地划着直线。
郭朝东很不以为然，说报告再有两天就上会了。
周海光说：“为什么这么着急就对唐山地震问题下结论？”
何大妈只一个人在床上躺着。
周海光有些陌生地看着他。
琴声停了，随之响起的是何刚焦急的声音：“文秀……文秀……”
周海光无奈，只好出来。
向文燕在自己的宿舍里，精心弄了几个菜，打开一瓶红酒，专等周海光，这是第一次请周海光吃饭，她很重视。周海光没来，她往一只杯子里倒上红酒，端详着，想象周海光端起酒杯，和她的杯碰到一起，脸就比酒还红了。
超凡和红玉默默地点头。
“五百？”文燕瞪大眼睛。
“你在医院……”周海光忽然转到文燕身上。
何刚帮不上忙，在隔壁的小屋里哼他的曲子，那是写给文秀的，听他哼，何大妈说儿子高兴了，高兴了，才哼曲子。
文秀的嘴贴在文燕的耳朵上，很神秘。
在向国华的办公室里，周海光低着头，情绪低沉：“向市长，我误报了。”
素云便介绍黑子的胡作非为，说着话，黑子插话说：“胡说，根本没有我的事，是那帮人欺负我哥和我嫂子……”
颜静脱去中山装，扔在地上，里面是一件紧身小背心，丰满的胸部很峥嵘。
走到庄泉的单身宿舍，红玉停下，用钥匙开锁，手颤，开不开，超凡拿过钥匙，替她开开。
“日变形态怎么样？”周海光沉稳地问。
文秀不让她说，她还是要说：“文秀，你能嫁给何刚，是何刚的福，也是我们全家的福啊。”
他身旁的一棵老柳树，慢慢地向湖水倾斜，粗大的树根缓缓地由泥土中拔起，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吱吱嘎嘎地响着，倒在湖水之中，水花四溅。
黑子正好回来，远远地听见家门前吵闹，看见人围了不少，知道事情不妙，抄起别人家门口的一根铁棍子就朝家跑。
向国华没言语，只是看着文秀伤神。
“你还想知道什么？”文燕歪着头问他。
黑子果然大怒：“你敢动他们，我非扒了你的皮，要了你的命。”
“海光，如果漏报怎么办？”超凡强压怒火，力图说服周海光。
“也行，都借给我吧。”文秀倒是不拘多少。
周海光追上去，毫无倦容。
明月还是听见了，由厨房里走出来问：“谁要结婚？”
海光便笑：“你也有害怕的人？”颇有知音之感。
“真的？”颜静喜悦。
大刘气得往后仰，靠在椅子上。
文燕下了班果然来看周海光，见周海光仍是呆呆的，便拉着他去了东湖。在湖边的小山坐下，看湖里飘荡的小船，小船上的对对情侣，想让他的心情开阔些。
黑子往警车上走，回头喊了一声妈，何大妈便哭了，坐在地上哭。
文燕匆匆走了。
向文燕又叫过丰兰：“这位伤员需要注射镇静剂。”丰兰会意，特意拿出一根巨大的针管，扑向李国栋。
他也只有点头。
周海光面色严峻：“红玉，你马上把情况汇报省地震局和国家地震总局。”
“没啥，地震台误报了，心烦。”向国华边说边脱外衣。
文燕没说话，只是看着海光走。
如果……
进得门来，郭朝东见有酒和菜，不由大喜，他说他和文燕认识这么多年，还没吃过她做的菜呢，说着拿起筷子就夹一口菜放进嘴里，文燕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许吃。”弄得郭朝东一愣，愣过后问她今天请谁。文燕不知道应该不应该告诉他，这在这时候丰兰跑来说一个叫何刚的打来电话，文秀出事了。文燕便急着去看，郭朝东自告奋勇，陪她去。
对于这些意见，向国华只能听，人家有话要说，总不能封住人家的嘴。
周海光和超凡对看一眼，超凡不说话。
“姐，这人怎么这样啊，说走就走了。”文秀说。
“闹半天我白说。”文燕朝他点头笑。
周海光问她怎么知道，文燕说：“别忘了我是一个医生。”
黑子如一头黑豹子般冲过来，也不说话，一棒子打在一个扭住文秀的喽啰头上，喽啰一声没吭就倒在地上，这一棒子打得太狠，连棒子都掉了。黑子来不及捡，一拳打在王军的脸上，王军的脸便红光闪闪，松开了文秀，黑子这才捡起棒子，横着扫在赵辉的腿上，赵辉惨叫一声倒下了。
没觉怎么回事颜静就走到赵辉面前，她的脸突然一变，由背后抽出一把刀来，照着赵辉就是一刀，赵辉猝不及防，转身欲跑，刀砍到背上，一条很长的口子，血流如注，他当时就倒在地上。
“郭主任，唐山的问题十分微妙，等把问题搞清楚再上会讨论不迟。”周海光最后郑重提醒郭朝东。
“你马上通知市政府、国家地震局，撤回临震预报。”周海光一字一顿，像是很费力，说这几个字，确实很费力。
有口琴声，是“喀秋莎”，轻快活泼的曲子在礼堂里跳。
周海光说：“我认为这与地磁变化有关。”
他一挥手，几个喽啰就上，围着何刚一阵拳打脚踢。文秀上前护着何刚，急了眼的何大妈就去抓赵辉，王军在背后一脚把何大妈踹在地上。张婶上去扶住何大妈，大骂王军等人，王军又打了张婶一嘴巴，张婶的嘴角马上流下血来。
何大妈说没病，是让人打的，就把昨天的事情说了。颜静一九-九-藏-书-网听就急了，尤其是听说黑子还在里面关着，更急，急着进厨房，拿出一把菜刀，边走边往军用挎包里装，边装菜刀边嘟囔：“妈的，我去砍死那个王八蛋。”
向国华承认有一件事情想和她商量。
突然，直线变为曲线，指针似在颤抖，在诉说。
“可是我们为了这个预报付出了……”红玉呜呜地哭起来。
周海光由郭朝东那里出来，心情很不好，独自在马路上走了许久，想到底应该怎么办。事情很奇怪，没有郭朝东，他会时时问自己是不是搞错了，有了郭朝东的态度，倒使他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唐山会有地震。好像郭朝东的态度也是一种异常。
王军的两个喽啰上来扭住文秀的双手，王军就手撕开文秀的衣服，在她的脸上胸上乱摸一气。
晚上，周海光坐在窗前写东西，丁汉来了，周海光见到他就高兴，高兴就埋怨，说他长时间不来看他，对他不够关心。丁汉说：“还用得着我关心？有文燕关心你就够了。”
“那天还算对客气了。海光，我到家了。”向文燕站住。
颜静还不解气，举刀要砍赵辉，突然有人喊：“雷子来了。”颜静一愣，向远处看，赵辉趁机滚到一边。
一个叫素云的女公安过来，对大刘说：“其他的都跑了。”
“是叫我给文燕姐送信吗？”小四川一本正经地问。
忽听门外有人喊：“文秀，出来，大哥我上门看你来了。”是王军的声音。
“老棺材瓤子，快叫她出来，要不我就不客气了。”赵辉帮着咋呼。
何刚跑上台来，摇文秀：“文秀，你怎么了？”
宿舍很空旷，空旷如原野，使人感觉孤独寂寥，忽而又很拥挤，拥挤如牢笼，使人感觉烦闷气恼。他把桌上的书、材料都摔到地上，连桌上的全家照都摔在地上，小镜框上的玻璃碎了，每个人的脸上身上都有无数裂纹。他发觉照片落在地上，捡起来，抱着，坐在地上哭，哭爸，哭妈，哭弟弟妹妹，哭得昏天黑地。
颜静哈哈地笑：“黑子哥，说实话，这两天你想我没有？”
王军一见文秀，涎皮赖脸地说：“文秀，因为你，我们好几个哥们都受伤了，你看你是不是应该慰问一下啊？”
屋子的外面，是全单位的同事，不知道是谁通知的，都在屋子的外面默默地立着，全都是男人，男人们都不知道应该如何解劝红玉。只有默立。
丁汉笑着说：“文燕人品好，长得又漂亮，追她的人可多呢，你要加油。”
赵辉点点头：“老大放心，我都吩咐过了。”
何大妈的邻居张婶见事情不好，让邻居七姑悄悄地去派出所报告。
屋子里一片红色。
李国栋睁开眼睛：“我……我是电工……”说完又装昏迷。
周海光点点头。
“超凡，你要冷静。”周海光只说了这么一句，仍在地上走。
毫无声息。
“你是想把我气死呀？”明月对着门嚷，门无表情。
“颜静的问题还没搞清楚，不能走。”素云答得干脆。然后又对黑子说：“何斌，你可以走了，以后不要再闹事，如果下一次再抓住你，就不这么简单了。”
“只要努力，人类终将有一天能够战胜大自然。”说到地震，周海光便有了话题，关于地震的烦恼也暂时抛开了。周海光的话渐渐多起来，他话多，向文燕就听，听得入神，也搞不清楚是地震的话题使她入神，还是周海光这个说话的人使她入神，反正，周海光给他的印象很好，她喜欢有事业心的人。
“你……有事吧？”文燕放下报纸。
周海光表示一定要在唐山好好干下去。
黑子显出紧张，不知道怎么办。
海光也伸出手，第一次，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都有些颤，舍不得放开，但，又不得不放。
“在哪里？”周海光站起来。
周海光一惊：“是吗？”
“你说什么了？”他急着问。
“开得残酷。”超凡面无表情。
李国栋坐在四百米障碍的独木桥上沉思，小四川悄悄走过来，突然喊一声报告，吓得李国栋差一点掉下来：“你想吓死我呀？见到向大夫了吗？”
向国华说完，文秀点点头：“爸，这些事我都想过了。”
王军也看素云，满不在乎。
文燕说，要看着海光走，海光说，要看着她走。最后，还是文燕占了上风，海光先走，走出很远，回头，文燕还站在原地看。
这样周海光就不得不表态了，不表态，郭朝东会把超凡的意见认做地震台的意见。他说：“我认为报告中缺少重要的依据，有一些异常并没有恢复正常，动物异常现象就没有消失，现在对地震做出结论为时过早。”
小四川搭了团里一辆吉普，来到唐山市郊，车要到另外的方向，把他放到市郊了。下了车，他习惯性地整理军容，整理好，才发现车已走了，他的包还在车上，急得跺脚，泪都出来了，也没有办法，他知道这趟差对于连长多么重要，完不成？不好说。
郭朝东便先走，走得潇洒。
黑子问她里面的滋味如何，她说：“别提了，我这回才知道什么是冤家路窄了。”
“我到处找你，你怎么喝成这样。”向文燕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床的中央，是一个硕大的红色纸船，帆橹俱全，那是庄泉用红色电光纸叠的。他是渔民的儿子，他的家在海边，他喜欢海，喜欢船，他是把婚床做为一条船了吧？用它载着他的媳妇，到家乡去，到海边去，让父老乡亲看一看他的如花似玉的妻子。可是，他却死在地下近千米的巷道里。
红玉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无语。
“误报了，你说得轻松，你知道给国家造成多么大的损失吗？”一位姓林的常委义愤填膺地说。
李国栋也在不远处躺着朝文燕喊：“快救我，我不行了。”
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这种自豪使他坐不住。
“我认为唐山震情不容乐观。”海光说得肯定。
周海光不回答这个问题，只点头：“文燕的妹妹被人打伤了，我刚从开滦医院回来。”
周海光和向文燕几乎分不开了，几乎每天都会见面。
周海光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
“把你姐卖了也不值五百呀。”文燕放低了声音。
他家在邢台。
不知是谁，低低地啜泣，接着，啜泣变为大哭，全体男人都捶胸顿足地大哭起来，哭声如海沸山崩，日月无光。
一个人躺在湖边，脸上盖着报纸。
“你现在已经站在风口浪尖上了。”超凡也许是觉得话还不够重，又补了一句。
“你们要配合我们做好何斌的工作，任由他这样下去，以后会出大问题的。”素云说得恳切。
清晨，向文燕穿一身红色的运动服，在马路边上跑，如燕。
在派出所里，颜静首先接受审问，黑子戴着手铐在窗外站着，等待审问，他不住朝屋子里看。
郭朝东不惊，很平常地说：“我很喜欢文燕，文燕对我也极好。”
老干部说一声我们走了，带着王军便走。王军走到黑子身边，悄声说：“你就老老实实地接受改造吧，我出去找文秀了，如果你哥和你老娘再挡我的道，我就……”
文秀看着何大妈做的被子，连夸何大妈的针线好，何大妈反倒有些伤感，对文秀说：“委屈你了，这么一个金枝玉叶的姑娘，结婚才做了两床被……”
何大妈来到门外，门外已站了不少人看热闹，王军见何大妈出来，嘻皮笑脸地说：“哎呦，我们叫文秀出来，您出来干嘛呀？”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单身宿舍。
买完出来，让王军的两个小弟兄看见，叫来王军和赵辉，王军他们便跟着她，她没发觉，一直走到何刚家。
文秀说：“大妈，你应该说我嫁给何刚哥这么好的人，还有这样好的婆婆，是我的福才对呢。”
“她真这么说的？”李国栋一脸兴奋。
文秀搂住向国华的脖子，眼泪流下来，她在向国华的耳边说：“爸，你是我的好爸爸……”
说完，剜一眼王军。
不时有一辆警车巡视街道。
“看到你振作起来，真为你高兴。”文燕笑了，跑得更快。
黑子、颜静和十几个人走下河滩，远远地，看见王军一伙几十号人黑压压地迎上，颜静有些怕：“妈呀，他们来这么多人？”
赵辉更狠，拿着一把切西瓜的长刀片：“老大，瞧这阵势，那小子哪还敢来。”他晃着西瓜刀对王军说。
“那你有多少？”
市歌舞团的礼堂里，向文秀穿着练功服，独自一人在练习舞蹈，自己喊着节奏。
周海光与超凡都愣，两个男人，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劝一劝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们只有默默地退出屋子。
黑子什么也不顾了，抡圆了铁棍，照王军的头砸去，王军用胳膊一挡，胳膊就折了，抱着胳膊嗥。
向国华很满意地让郭朝东走了。
“这次派你去防震办公室当主任，责任重大啊。目前全市各条战线都在大干一百天，向国庆献礼，可地震问题总叫人提心吊胆，这样下去不行啊。”向国华点了主题。
向国华点点头，表情沉闷。
小四川便笑：“向大夫我不行了，不要管我，你快去救连长吧。”
王军和老干部走了。
她突然大声喊：“泉……我的泉……我给你……我给你……我给你送来了啊……”她扑过去，抱起庄泉的照片，在上面狂吻，热泪与恸哭如海啸一般崩云裂岸。
黑子没说话，王军他们已经到了跟前。
黑子便朝素云骂：“你他妈的是个狗屁警察，是他先打的我妈，你看他爸有权有势，就放了他，是不是？李素云，我跟你没完。”
“妈，你告诉我好多次了，我不想再听了，我已经和何刚商量好了，不管你同意不同意，这个婚我结定了。”文秀很坚定，说完起身上楼了，果真不再想听。
“局长，我还是想……”
“我说……工作上不顺心，也不能用酒精麻痹自己，一点也不珍惜自己的身体……”文燕看着他的眼睛说，他的眼睛一看她，她又垂下眼睑。
周海光和郭朝东一起朝医院外面走，郭朝东显得对周海光很亲热，问他去哪里，周海光说去台里，郭朝东说正好一路，两人便一起走。路上郭朝东问周海光和文燕认识多久了，周海光说时间不长。郭朝东不待他问便说：“我和文燕从初中到高中都是同学，已经有十几年的感情了。”
红玉来找他，说是总局张局长的电话，他到办公室接电话，张局长问：“唐山市政府打来电话，说你要求调离唐山？”
“她好像还说……你挺好，她挺喜欢你的。”小四川好像忽然想起似的。
“那是最可怕的。”周海光说。
他摇摇头。
周海光虽没有抬头，但已感受到那交织的冰凉，他坐下，不等别人说话，就主动说：“向市长，关于在红星煤矿发生的事故……”
黑子满不在乎地嗯一声。
还是哭。
“你不是要看吗？我就叫你看个够。”颜静笑着朝赵辉走，赵辉看得呆了，王军一伙儿都看得呆了。
海光说：“不撞南墙不回头。”
“文燕，你说我行吗？”他抬起头，也看着文燕。
各个单位的领导班子全部到岗值班，就连街道居委会的老太太们也戴着红袖章在所辖街道大街小巷巡逻。
文秀便问何刚是怎么爱上音乐的。何大妈说：“何刚的父亲就喜欢音乐，他随父亲，两三岁的时候一到晚上就缠着父亲给唱歌，不给唱就不睡觉。那时候咱家住在开滦矿务局的专家楼里，都是两层小楼，独门独院，院子里有葡萄和紫藤，都是旧时代开滦的高级员司住过的。美国的一个总统胡佛还住过呢，他当时也在开滦当员司。当时咱家的隔壁是开滦的总会计师，妻子在音乐学院教钢琴，何刚的爸爸就让何刚跟着她学，学了好几年呢。至于他什么时候学的作曲，就不知道了。”
九_九_藏_书_网颜静显得满不在乎，问什么不说什么，气得大刘拍桌子：“颜静，你必须老实交待你的问题，你干的那些事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文秀看着爸，泪花在眼里转。
“海光，你还犹豫什么？这么多的问题一下子爆发，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见周海光始终不说话，超凡实在憋不住了。
“听说伯伯是留学回来的？”文秀问。
黑子让警察押着走过来，看见王军，眼就圆了，瞪着眼看他；王军见他，眼就长了，眯着眼看他。
文秀连连答应以后一定好好帮助她，这样的地方她是头一回来，不知道里边的规矩，还在问：“颜静呢？”
周海光说没有什么，只是有一点不舒服。他把向文燕让到屋子里，向文燕说是特意给他送衣服来的，同时表示感谢。说着把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递给他。周海光接过衣服放在床上，就没有话说，还是向文燕问他，才互通了姓名。然后，又没有话，不知道怎么回事，见到她，他便紧张。
周海光独自坐在湖边，很沉闷。
文秀被送进开滦医院，一直昏迷不醒。何刚陪着她。文燕进去，叫几声，文秀不应，就哭了，虽说她是医生，遇到亲人，也不知所措，一劲问大夫有没有生命危险。大夫说暂时还没有。又问是怎么回事，何刚不得不说是黑子误伤了文秀。
何大妈指着王军，浑身乱颤：“你们真以为没人管你们了吗？”
颜静显得很胆怯，不说话。
“意外？周台长，你不要强词夺理了，庄泉的死，你是有直接责任的。”姓周的常委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
周海光在宿舍里，正摩娑着一块坤表伤神。那是他的妈妈留给他的唯一遗物。那时他上初中，正赶上考试，吃着早饭，妈把这块表给他戴上，怕他误了考试，他刚一出门，就发生地震，全家都砸死在屋子里，只剩下他和这一块表。
周海光一阵沉默后说：“邢台地震的时候，都被埋在废墟里了。”
“海光，你要认真谨慎，把问题搞清楚。”文燕说得认真。
周海光喝醉了，从来滴酒不沾的他，独自喝了半瓶酒。半瓶酒，便醉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拍一张结婚照。
“我从这里路过，正好看见你出来。”周海光笑。
“我是医生，外科，拿刀子的。”文燕笑着说。
郭朝东刚放下电话，周海光进来了，进来就说：“郭主任，报告不能提交市政府，我发现了新情况。”
两个人，成了一个人。舞蹈与乐曲，也成了一个。
文燕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如月亮。
正在议论着，周海光低头走来，大家的目光朝他射去，极冷。
“文秀和何刚的事，我看就让孩子们自己做主吧。”向国华故意把事情说得很轻松。
文燕坐下，让小四川坐，小四川不坐，站着，像面对他的连长，连长的首长。
文秀便也不问，帮大妈纫针，听何刚哼曲子。
文燕拿起外衣出门。
值班人员的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着指针。
周海光一夜没睡，翻资料。半道上碰上的那些老鼠，使他震惊，他想找根据，困了，天也亮了，赶紧换装，跑步，文燕在等他。
“我父母和这事有关吗？”颜静显得天真。
周海光走过去问，农民说这两天也不知怎么了，每天都有大量的老鼠在地里乱蹿，有人说是要发大水了。
赶到这里，就见到文燕正和郭朝东并肩坐在小花园里，很亲密。
夏季被他们牵着走进唐山。
他们一起走在郊区的小路上，文燕很兴奋，但周海光怕她太累，截了一辆农民拉干草的小拖拉机，两人爬上去，并排躺在干草上，看天。
向国华拍了桌子：“太不像话了，你还像一个国家干部吗？我们是研究问题，不是开批斗大会。抗震、防震是一个复杂、艰巨的工作，不是天气预报，叫出门的人带把伞就可以了……”他这一嚷，没人敢说话了，可是会议也无法开下去了。
文秀不动。
他们一说话，素云走出来，见到素云，何刚赶紧说：“实在对不起，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干什么了？”颜静一脸无辜。
周海光不由一愣，怎么这么快就到家了呢？怎么不知不觉就朝着她家走了呢？他后悔大方向没有掌握好，但是，又不好说别的，只好也站住。这里是一带平房，显得破旧：“你家就在这里？”周海光奇怪地问。
他说是。
明月听罢更急，才发现何刚在身边，指着何刚大叫：“你们把文秀打成什么样子了？啊？你给我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王军一伙儿的眼睛都朝颜静去了，谁见过漂亮妞儿在众人面前脱衣服呢。
“吃苹果吗？我给你削。”
周海光说：“是。我搞地震预测，就是想了解地震，掌握地震，不要让我身上的悲剧再在其他家庭重演，也算是告慰父母在天之灵了。”
地震台的全体人员当然都处于高度紧张之中，与各个观测点的联系分秒不断，台内的各种仪器也都启动起来。无数双眼睛紧盯着的是一台仪器——地震记录仪。
“不管怎么样，咱们没商量。”明月说完，向楼上走，她心里堵。
“怎么，唐山还会有地震？”文燕的脚步慢下来。
周海光也只是笑，丁汉低头看周海光写的东西，题目是《关于唐山震情未来半年的趋势》。他认真看起来。看完，抬头说：“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向国华打断他的话。
何刚让何大妈歇一歇，何大妈不歇，说干这种活儿不累。
“一个处分就能弥补你给国家造成的损失吗？”林常委不依不饶。
周海光一惊，不由后退。
“这孙子玩儿得可以，出来玩命还带一美女。”王军一伙中有人赞叹。
这时有人喊：“他们来了。”
小四川也在炮位上紧张地战斗。
向文燕也感觉不知说什么，起身看他的桌子上摆放的一张照片，问：“这是你们的全家照？”
两人都笑。
“派出所的人叫我来的，你怎么又去打架了？”何刚说。
明月追，边登楼梯边说：“文秀。文秀。你可以不为咱们这个家着想，不为你爸你姐着想，可要为你的以后着想，跟一个右派的儿子结婚，你这辈子都会抬不起头来。还有你们将来的孩子，从出生就要背上右派家属的名声，以后不管上学、分配工作、入团、入党……一切都要受影响……”
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向国华没有坐，双手扶着会议桌站着说：“同志们，地震台已经发出临震预报，市委、市政府已向省委和国家地震总局发出急电，等待上级领导的批准，请地震台周台长谈一下具体情况。”
“想了。”黑子深沉。
俩人都略感诧异，抬头看，黑子领着十几个人正往河道走。王军一看便放心，一挥手，几十个人迎过去。
一辆辆救护车鸣笛而过，广场上，要道口，一排排的消防车静卧待命，全副武装的消防战士站在车上随时待发。
向文燕坐在他的身边。
他爱向文燕，更爱她的父亲，两种爱加在一起，是最爱。
“河北大城发生四点四级地震。”超凡一字一顿地说。
“我的责任更重……”超凡深叹一口气。
小四川说：“够了。够了。”笑着敬礼，走了。
“妈死活不同意我们结婚。”文秀说着，滴下泪来。
“可你迟迟做不出决定，叫我们怎么信任你，难道，要让唐山父老拿生命做赌注等着你的决定吗？”超凡的话说得重了，重得超出了周海光的承受能力，他痴痴地看着超凡，说不出话。
“姐，看报纸呢？”
她走了，他望着关上的门发呆，好像他的魂也走了，很空，空无依傍。
周海光到过很多地方，很多地方成为很多的话题。他对向文燕讲西部荒凉的沙漠，沙漠中用芦苇和土筑成的古老的城墙，废弃的古城堡，被流沙掩埋的房屋，随处可见的陶罐、人骨、和古老的钱币。
跺脚没用，哭也没用，要想办法，他看到路旁地里盛开的野花，笑了，跑到地里去采野花。
一片死一样的沉寂之后，海光缓缓地说：“我们误报了？”
两人坐下，向国华满脸是笑，主动夹起一片肉放在明月的碗里，明月很诧异，就像看到地震的前兆。她放下碗，眯着眼看他：“难得啊。有事儿吧？”
何大妈问是怎么回事，文秀只说是一群流氓。
周海光由街道上回来，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知道此刻自己需冷静，他只需等待汇报做出判断，这反而使他感到无事可做。他想起海城地震的时候，地震几乎是分秒不差地到来的，是在全市人民的面前眼看着发生的。甚至有这样的传说，地震台的台长看着手表，一秒一秒地数着，数到最后，他说震，地震就发生了。那时，他在海城，他在海城的预报中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爸，你都知道了？”文秀问。
郭朝东认为明月来得很没有道理。
“她是这么说的。”小四川满脸真诚。
“姐，你喝水吗？”
于是都眯了眼看天，天果然像海，他们是在大海里，坐着船，向前，前方是哪儿呢？还是海，就这样一直在海上漂，多好。
文秀脸一沉：“这帮流氓。”
文燕愣了。
“那我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文燕又问。
向国华接上说：“时间紧迫，我命令全市的消防车、救护车停放在市里各个广场待命，从现在起进入一级战备。同志们，我们一定要做到统一部署，统一行动，在没有接到撤离通知前，决不能引起市民的惊惶，一旦接到撤离通知，一定要在十二小时内，撤出全市的市民。大家分头准备吧。”
突然炮位一侧发生爆炸，李国栋、小四川和几个战士倒下。
“爸这些天工作忙，没有回家，想爸吗？”向国华示意她坐在身边。
文秀买了鱼拿到何大妈家，何大妈自然高兴非凡，不在鱼，在儿媳的心。娘俩一起收拾鱼，何刚给床头柜刷油漆，边刷边听娘俩说笑，口里不觉就哼起曲子。
颜静脱下外衣真闻：“胡说。”她认为不臭。
李国栋一瞪眼：“少给我出洋相，赶快去完成任务。”
文秀四下看，却看不到人，一笑，和着“喀秋莎”的节奏跳起来，跳着跳着，忽然绊了一下，摔倒在舞台上，不动。
超凡说动物迁移的因素很多。
“黑子哥，他们人太多了，这场面我可从来没见过，我看咱现在跑还来得及。”颜静的声音有些颤，得手就跑是她的惯技，与黑子隔行。
“与各个观测点联系过了吗？各项指标变化如何？”周海光急切地问。
男卫生员答应一声“是”，虎一样扑向李国栋，吓得李国栋双手托住他的头，连叫不用了，已经会呼吸了。
超凡显然有些激动，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也扑向电话。
李国栋挤挤眼：“医生同志，我是轻伤，不要紧，你快去救别的同志吧。”
文燕和文秀在街上走，文燕问起文秀婚事的准备情况。看到一位大嫂提着几条鲜鱼走，就问在哪里买的，大嫂说就在前面的菜市场，鲜鱼很难买，如今有了。文秀便提议去买几条，她说何刚的母亲很爱吃鱼，文燕便也说给爸妈也买几条。刚要转身，见到海光走过来，他是去图书馆查资料，从这里过。见到海光，文秀就笑，笑得他不自在，然后文秀便问是巧遇还是她们约好的。海光不好说什么，文燕打岔，提议一起去菜市场。
“就这一句？”小四川问。
这个时候何刚和文秀来了，看见黑子戴着手铐在窗外站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倒是黑子先开口：“哥，你怎么来了？”
颜静朝他挤眼，一笑。
她知道庄泉穷，她偷偷地准备下这一切，只是，被子和褥子还没有时间做，这一阵，太紧张了。
喊声震天，军威壮。
超凡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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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庄泉开始布置新房，就没有在他的屋子里住过。每晚到别人的宿舍借宿，他是想和妻子一起共同住进这焕然一新的洞房。想到这里，眼泪便无声地流下来。“我没法冷静。”超凡是在喊了。
何刚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文秀，满眼是泪。
“你马上去水文站，了解一下水位下降的具体原因。”周海光对工作人员说。工作人员转身出去。又一个工作人员进来说：“周台长，核旋仪记录，磁场总强度和垂直分量都有大幅下降。”
“海光，我觉得现在已经到了发布临震预报的时候了。”超凡抬头对周海光说。
黑子看她的脸，青一块紫一块，很热烈，便笑：“又和谁遇上了？”
于是好多人的目光就不看黑子，看颜静。颜静感觉到自己重要，产生自豪。
颜静把黑子领到市委大院后面一排平房前，拉开一扇门就往里钻，钻进去，让黑子快关门。黑子问这是什么地方，颜静说是机关的澡堂。黑子说你怎么不分男女就往里钻，颜静说这个地方不分男女，一、三是男，二、四是女，白天归她，她常来，享受市委干部待遇。
“装傻是不是？”大刘身子前仰。
几个战士抬着担架跑过来，护士丰兰跑到李国栋身边：“你伤到哪儿了？”
李国栋说：“我……我触电了……”说完便假装昏死过去。
王军抓住文秀胸前的衣服，文秀也抓住王军的头发：“你这个流氓，我和你拼了。”文秀满脸淌泪，果真是拼命的架式。
黑子瞪着眼骂：“我留你再活几天。”
周海光说坐这种小拖拉机是一种难得的享受，它的颠簸是全方位的，上下，左右，前后，像船。
“连长听说你受了伤，很着急，所以就……连长本想自己来，可是训练太紧张了，再说我们部队马上就要演习了。”小四川说得流利，难怪李国栋要派他做使节。
医生说要保持安静，让家属到外面去，文燕和郭朝东走出来，到医院的小花园里坐。
她由提包里取出两条鲜红的缎子被面，铺在床上，还有绣着喜字的提花枕巾。然后，取出一包一包的糖果、香烟、瓜子、花生，朝屋里撒，朝床上撒。
周海光提醒他，作为主管领导，他不能有轻视思想，郭朝东却一笑：“领导信任我，才把这副重担交给我，我怎么会有轻视思想？”
见面，文燕就问：“你熬夜了吧？”
王军自然与众不同，拄着一柄日本指挥刀，这也象征身份，一般的人家没有这种家伙。他拄着这家伙做军官状：“再等等，他要是敢来就把他埋在这儿。”
“我在地质大队搞过几年地质勘察，后来调党委工作。”郭朝东答得谨慎。
郭朝东则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这么臭呢。”黑子说。
“周台长，你是国家地震局派来的，我们拿你当专家看，对你抱有很大的希望，正常的工作是要开展，但你也不能拿人的生命当儿戏。”姓陆的常委接着发言。
他认出了文燕，不哭了，呆呆地看她，半晌，一挥手：“我用不着别人同情。”
向文燕带着救护队冲上来。
文燕吓一跳，回头看是他，赶紧把海光的照片放进抽屉：“呦，是小四川啊，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说着，站起来。
“你们这些王八蛋再不走，我叫警察了。”何大妈指着王军说。
这样想，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想起今天晚上文燕还要请客，赶紧走，可已经晚了。文燕去了医院，门敲不开，幸亏遇到丰兰，告诉他文燕去了开滦医院，文秀出了事，他也赶到这里。
正说着，水面一阵喧阗，无数条鱼蹿出水面，似在逃避什么天敌：“你看，这不说着就来了？”打鱼的对周海光说。
墙壁上贴满大大小小的喜字，连屋顶上都贴着大红的喜字。
何刚听到，站起身要出去，何大妈怕出事，拦住他，自己走出去：“你在屋里别出去，我就不信无法无天了。”
她先到自己的宿舍，拿一个大的旅行包，然后走出来。
红玉放下电话，告诉了超凡，转身就跑，超凡问她去干什么，她说去通知台长，没出门，海光进来了。
周海光骑着自行车来到水库边，正看见好多人在打渔，他问打渔的人，这几天鱼怎么这么多，打渔的说这几天就是怪，鱼自己往上蹿，往常在这里一网打不到几条鱼，现在一网就是几十斤。
“哈哈，没想到啊，你小子真敢来送死。”王军笑得张狂。
“老向，你怎么这么糊涂啊。”明月语重心长。
红玉扑向电话。
赵辉色迷迷地看着颜静：“你是来献身的吧？我的钱包带来了吗？我的军帽呢？”
王军的指挥刀本来就是摆设，不会使，又被赵辉的鲜血吓蒙，还没醒过神来，黑子的刀已经晃到眼前，他只有跑，连刀都扔了。
“你认识文燕？”周海光奇怪地问。
何大妈见文秀受伤，扑过来抱住她，一声一声地叫，已经不是人声儿。
“向市长，我会征求各方面的意见，尽快拿出一份即科学严谨又实事求是的报告，给唐山一个说法。”郭朝东很有信心。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娘俩说着，文秀走进来，见她买了这么贵的酒，何刚觉得有些过。文秀说结婚是人生的大事，不能太寒酸。何大妈倒是同意文秀的意见，说她和何刚爸结婚的时候也是风光过呢。何刚就拿起一瓶酒藏起来，说给黑子留着，他没喝过这种好酒。何大妈看着也高兴，对文秀说他从小就知道惦记黑子，很有个哥哥的样子。
他一跑，全体都跑，溃不成军。
一辆小车开过来，挡住他的视线。
黑子说：“算了，你这鼻青脸肿的，别把我妈吓着。”说完果真走了。
超凡和红玉拿着地震记录急速走进来。
文燕劝他们都回去，明月让向国华先回去，她要看着文秀，文秀不醒，她不走。
一个人称小四川的小个子战士出列。
这个时候，向文燕是一个很好的听众，边听他讲，边展开美丽的遐想。
周海光说：“你去气象局，了解近十天来的大气变化情况。”工作人员答应一声也走出去。
正好红玉进来，扶起海光，要把他送医院，海光说他没有什么，一会儿就会好，红玉带了哭腔，说他是累的。这使海光很感动，在这种时候，一个关切的眼神都是宝贵的。他说这个时候应该是他来安慰她，可是……红玉不让他说下去，他还是要说，直到红玉厉声喝住他，他才不说了，但他也不去医院，他让红玉去预报室看一看，如果地磁变化幅度出现畸变，大气压有什么异常，马上来告诉他。
周海光诧异：“不是说动物异常已经消失了吗？这又怎么解释？”
“当初，你对我说，你投身地震预报事业，就是要做出成绩来，让所有的人都免受地震之苦，可你现在却要放弃自己的追求，这是逃兵，不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向文燕说得更尖刻了，尖刻得让周海光很难承受，也很难分辩：“你认为我是那样的人吗？”他无力地问。
“文秀，何刚父亲的问题，你们不要有思想负担，爸爸相信所有的事情都会一天天好起来，只要你们过得好，生活得幸福，这才是我们最大的心愿。你妈妈的工作，爸爸来做。”
唐山动起来了，一座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处于临战状态，敌人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无形无相的地应力——自然的力量。人力与自然力搏斗。如果说人也是一种自然的产物，人力也是一种自然力，那么就是两种自然力的搏斗——保留与涂抹的搏斗。
黑子是当真急了，挥舞着铁棒见谁打谁，另外两个喽啰一个让他打折了腿，一个让他跺在脑袋上，昏死过去。
向文燕敲门，周海光开门见是向文燕，很吃惊，问她怎么能找到这里，向文燕笑着说：“我可以打听啊。你病了吗，看上去气色不好。”
赵辉等人则把何刚打倒在地上，围着乱踢。
向国华不再说话，把明月碗里那片肉夹出来，低头吃进去。
床单上，枕头上，被子上，也放着大红的喜字。
关上门，不开灯，里面就很黑，黑子说你是要洗澡吗，颜静说：“你不是嫌我臭吗？”
他们在街心花园里走，郭朝东问文燕为什么不给他回信，文燕只说忙。其余的，不知道说什么，向文燕一直感觉和郭朝东没有什么说的，所以他不问，她不答，闷着头走。最后郭朝东说晚上请向文燕在全市最好的鸿运饭庄吃饭，然后去看电影，文燕说明天要去参加高炮团的演习，晚上要做些准备，便分手。
“我闺女大了，没想到啊，你和何刚要结婚了。”向国华看着文秀，有许多慈祥。
旁边的医生护士提醒要保持安静，何刚便不得不走出来。
“胡闹。我告诉你……”明月急了。
“你妹妹……就是在车站……她好厉害……”周海光笑着说，似心有余悸。
然后他们都被带走。
文秀悄悄走来，坐在她身边。
“你以前在地质大队干过吧？”向国华问。
大刘给他一脚，让他少废话。
文秀坐在他身边，仍点头。
黑子说：“你就是臭嘛，不信你自己闻闻？”
“你浑蛋。”文秀气得说不出话来。
“是呀，可有文化呢，知道从小培养孩子……”说到这里，何大妈轻轻叹一口气，不说话了。
周海光和超凡一起，把庄泉的死讯告诉红玉，红玉没有哭。周海光把那枚钥匙交给红玉，红玉仍没哭，只是眼睛呆愣愣的，无神。越是这样，越让人害怕，周海和超凡都不知道应该对她说什么。
向国华无奈地摇一摇头。
家里，何大妈正在做被，大红的缎子被面上绣着凤凰牡丹，喜兴。
他出去，周海光就觉胸口发闷，倒在地上。
“小妹，只要你当着我们弟兄的面，脱光了衣服，我的钱包和军帽就给你了，还可以饶你不死。”赵辉以为己方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说话狂。
周海光对他讲了水库的情况，郭朝东说：“生活中这样的现象并不新鲜，再说蝙蝠的事你也没亲眼见。”
“借我五百块钱行吗？”文秀有些羞。
“只要你考虑成熟了，爸爸不反对你和何刚的婚事。”向国华说出决定性的话。
现在他已经没有如果，一切俗世的责任，俗世的荣辱升沉都烟消云散，他只祈祷唐山能够躲过这场灾难。
文燕跑到他面前，剪开他的裤子，给他包扎。小四川笑着说：“文燕姐，你得赔我的裤子。”
“我是崔坚，地壳浅层介质的电阻率出现大幅度下降，范围在一百公路左右，情况很糟啊。”是崔坚的声音。
“嗯。”
“不是我，不是我，是我们连长，他叫我来看看你。”小四川赶紧更正。
于是素云给他解开手铐，让何刚带他走，他还问：“那颜静怎么办？”
周海光说：“向市长，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周海光的脚步便慢了，郭朝东叫他快些，他说还有一些事情，让他先走。
“你喊啥呀，你怕妈听不见啊？”文秀捂住文燕的嘴。
何刚在屋里听着不像话，拿着一根擀面杖走出来，站在文秀的前面，挡着她。见到何刚，王军等人更横起来：“我看看今天谁敢管。”
颜静笑：“想管，可他们管得了吗？”
王军甩开文秀想跑，黑子赶来一棒子抡去，却打在文秀的头上，文秀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周海光和售货员聊完了，就对文燕说，他还有事，先走了。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文燕请她晚上到她的宿舍来，吃鱼，周海光答应着走了，头都没回。
周海光用头撞墙，边撞边声嘶力竭地痛哭，超凡哭着拉他，他对超凡大叫：“超凡，你打我一顿……我求你……你打我一顿好不好……”
素云没说什么，只是让警察把黑子带走。
骇人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