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菩提萨陲
第二节
石笼城内除了负责后勤工务的平民之外，大半的居民两年前都被强逼迁移到其他镇县，整座城市化为“三界军”的纯军事要塞兼总司令部。
站得最接近门前刀手的一个卫士，无声无息地伸手拔出腰间的弯刀，并顺着拔刀之势水平横砍向那刀手，整个动作连贯一气，迅捷而毫无预兆。
刀手耸肩，利用那肩膊之力辅助，五尺长刀以极短的弧线斩出，把那卫士的上半身从肩颈开始斜斜斩裂。血柱激射到半空，又如雨洒降回来。点点血雨滴打在那铁面具上。
为首的将军邵寒有着一张豺狼般的脸。他的右颊上有几道斑斑的疤痕，据他对人说，是年轻时跟差役打杀受的伤；但也有人说是他曾经给官府抓过，脸上被刺了囚徒的“金字”，后来他自己用刀子划了几道来掩盖。
荆王却在这时进入大厅。
在王府大厅里，七名将领分左右两排而坐，卫士都站在身后——每人只许带同两名护卫进入王府内。
“你，第一个。”
他们也不等荆王到来，就开怀大嚼摆在跟前的酒菜。有的狼吞虎咽一轮之后已经吃饱了，捧着肚子在打嗝。一个个不时瞧着空出来的王座，都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黑子把长刀垂到地上，拖着它一步步向前走，刃尖与石板地磨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其他十三名卫士都被这一刀震慑了。
“诸位将军，辛苦了。”
毛人杰冷哼了一声，这才第一次说话：“你们以为等在外面的那些人，比你们带进来贴身护卫的这些家伙还更忠诚？”
“你们。”镰首的手这次指向那十四名卫士。“要选择这些金子……”再指向门前的刀手。“……还是选择他？”
可是那刀手像会妖术般，身体往右后飘移数寸，刚好就让那弯刀的刃尖掠过身前。
若在平时，黑子已经伸手把邵寒那坐骑给掀翻了。可是今天的他九九藏书网出奇地平静，只是伸手指往路口。“王府在那边。”也就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倒令邵寒有点自讨没趣，只好又干笑几声，就领着部下往荆王府那边进发。
黑子没有穿着他平时出征用的玄黑战甲，只套着一件灰布袍，站在石笼城的正面城楼高处，俯视下方那些陆续进入城内的骑兵。
这一天，石笼城的警备更加严密了：“三界军”的所有主要将领，包括两年前才加盟的那十几伙伊州流贼的头儿，将齐集城内召开一次重大的军事会议。
“可是，够买你们后面那十四个人。”镰首说时，脸上的肌肉没有多动一根。
荆王府前身就是石笼城知事的官衙。当然在占领之后，衙门外围也都加筑了各种护卫设施：粗糙的土墙、竖着削尖木材的栅栏，与竹搭的高塔。
邵寒说完，顿了一顿。他知道打断荆王说话，旁边那毛人杰必然忍不住斥责他。可是没有。毛人杰没有做一声，只是冷冷地瞧着他。这反倒令邵寒有点心虚。
“就这么一点点？”邵寒失笑。“还不够我打一仗啦！”
最严重的是：伊州马贼出身的部队军纪不明，多次攻城略地后都发生烧杀抢掠事件，大大污损了“三界军”的名声。而原来农民出身的士兵，从前也深受马贼之害，虽然如今同在一面三色旗之下作战，但实在难以由衷合作。有两次与官军作遭遇战，更是因两派互不合作而反胜为败。
“小王爷……”卫兵的脸上满是紧张。“那些将军们带来的兵……不肯在城门前交出兵刃，守门的正在跟他们吵架……”
“太贵了吧……先看看货色再算……”
两人越吵越大声，几乎就要马上开打了。
刀尖指向被杀那卫士的同袍，那人第一个反应本来也是要为伙伴报仇。可是整个身体此刻像被那刃尖隔空钉死了，没有任何动作。
“我明白了，好吧。”
“好，反正都玩厌了……七十两银子一个！”
跟朝廷之间短暂而有限的和平，也因此宣布结束。
袋口打了开来，泻出一堆金币，当中还夹杂着几颗指头大的宝石。
有点像于润生。
兵刃逐一掉落石地板的声音。
黑子回过身来，那姿态带着往昔没有的威严，但脸相仍然带点稚嫩，显得有些不相称。
“毒……！”
将领们虽然心里并不真的尊敬这个“王”，但都放下了酒杯。
他当然早料到，这些马贼出身的将领绝不会单身来赴会。不过，如此的装备也实在太过分了：身穿的全是野战用的重盔甲，明晃晃的刀枪银刃在雨中闪亮，大半都带着弓箭。全然不把石笼城禁带兵刃进入的规矩放在眼内。
完成这次肃清之后，荆王镰首重新完全掌握“三界军”的指挥权。
自从黑子之后，这四年间他又经历过五次刺杀。其中两次是下毒，可是吃下那足以毒死马儿的分量，他都活过来了，只是身体间歇就会发寒。铜城之役进行时，他都睡在病榻上。
他高举的手掌止住了所有声音。
黑子拾级步下城楼，正好遇上其中一支入城的骑队。
一个穿着灰布衣袍的身影，脸上戴着没有表情的玄黑色铁面具。肩上搁着一柄五尺多长的双手砍刀，刃身泛着寒月般的淡蓝。
大地即将卷起一阵带腥的风。
——这家伙的意志就是这么薄弱吗？早知道再要求多一点……
荆王宣布召开这次会议，正是要把这些问题一气解决，重整指挥系统，然后往东向官军再次宣战。
刀手这时把铁面具脱了下来，露出一张稚嫩的脸。
镰首扫视七名将领。“可是，我们不能就此安于这割据一方的成就。大地上还有许多捱饿的人，正在等待解放……本王已经决定，三个月内，‘
9９ｌib•ｎet三界军’总体向东面进攻。”
看不见小玄王的踪影。
“算了……”黑子挥挥手。“传下去，就看这次，破个例。”
他只听见雨声，很大的雨。在袋门谷，孤军被围困的那最后一天。他躲在岩石底下，用颤震的手指握着炭条，在札记里写下自己的决心……
微雨中的伊州府石笼城，四周都像蒙上了一层灰色，气氛显得格外森严肃穆。
“你知道在城门时，为什么我不跟你说话吗？”黑子直盯着邵寒。“跟快要死的人，没有什么好多说。”
“小娃子，许久不见啦！”邵寒半像开玩笑地说。“脸蛋儿还是这么滑！哈哈！”
他们本来都不大愿意来开这会议。原来是逍遥自在的马贼首领，他们并不喜欢受人约束指挥，只是想借着“三界军”的庞大声势，扩阔劫掠的范围，继续聚积财物而已；暂时奉侍荆王，也因为他们自己之间互相都不服对方。
镰首依旧赤着双足，走过中央冰冷的石板地。天气早回暖了，他身上却裹着一条织花的大毛毡子，头上也用布巾包得紧密。虽然穿得厚重，但他的身子显得比从前还要瘦弱，也好像矮小了一点。脸上泛着一层蜡黄。
“妈八羔子！”邵寒怒然站起。“先毙了你这屁王——”他的声音兀然而止，站在原地的身体流遍了冷汗。
其中有几个头脑比较清醒的——包括邵寒——早已经想定了：这次开会不单不要放出丁点儿兵权，更要争取更多自主。以后跟官军作战，硬的就留给那些农夫，自己专捡软的、有钱的地方来打；一旦“三界军”呈现劣势，就随时接受官府的招安，回头再在背后捅荆王一刀子，说不定还捞个一官半职……
“嫌贵吗？上次你跟我借那批箭，还没有跟你算账！”
听见这句“好吧”，邵寒和众将领都有点愕然，但也不无兴奋。
镰首坐在王座上，伸出枯九-九-藏-书-网瘦但仍然稳定有力的手掌。
“三个月？”邵寒冷笑。“荆王也坐在这石笼城太久了，不知道外面我们兄弟是怎样打拼吧？三个月是做梦。”
邵寒看见了地位特殊的小玄王，竟也不下马，就这样骑着马过来向下俯视着黑子（其实，黑子这样站着，也不过比马鞍上的他低矮了一个头而已），手更反握在腰间的刀柄上，姿态十分倨傲无礼。黑子身旁的部下看见也都心中有气，但全不敢先作声。
镰首瞧着那一张张沾满酒菜油脂的嘴巴不断在动，他一句也没有听进耳朵里。
邵寒的脸色发青了。
一名卫兵快步奔上城楼。
镰首一脸冷漠地瞧着这场即将展开的屠戮，那面容跟从前在路昌城郊接见新兵时相比，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一轮商议后，各外来将领带同的兵马只能停驻在五条街开外；王府原有的护卫也都撤走了。同时，城外大批“屏卫营”士兵亦调进了城里，与那些骑队隔着街道互相监视。
“你们……你们全部要死！”邵寒看看身后已背叛的卫士，又看看荆王，最后才瞧着黑子，“忘了我们布在外面的兵马吗？我们少根毛发，他们就马上杀进来！”
与当天攻破路昌城后，城外那有如节庆般的营地相比，石笼城外头的情景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围绕城池半里之内，“三界军”加挖了一道壕沟及建设了大量防御工事。全副披挂的五千余名步兵与巡骑组成“屏卫营”，在城外日夜不息地轮班警戒。整个城市像时刻处在备战状态之中，毫无往昔的生活气息。
黑子这张稚脸，在军中确是给了他不少麻烦。最初领兵时，军士都对他很怀疑。于是，他索性在战盔底下再戴一个木雕的面具上阵，结果顺利地连战连捷。本来已不必再掩盖面目了，但他认为面具是好兆头，上阵时依旧戴着，不过变成了铁片造的黑色面具。果然在进藏书网攻铜城东门时，它替他挡了一枚流箭。
“我那边女人不够……”一名将领跟身旁的同僚说：“听说你在鲁中县捞了一票……卖我些怎么样？”
这种紧张的气氛已非今天才开始。“三界军”长期无法东进，固然因为官军布下了巩固的防线；但同时也因为“三界军”膨胀过速，许多内部的矛盾仍没有解决。
“可是……！”黑子身边的部下发出反对的声音。他们当然都是担心荆王的安全。
陪在他左右的，是只在腰间挂着长剑的“飞将军”毛人杰和两手空空的孙二。众将看见毛人杰，倒是露出比看见荆王更戒畏的眼神。他们都亲眼见过他带兵作战，知道他是个厉害人物。
“就这么办。”黑子完全没有理会他们，部下也没再作声。自从铜城大捷，没有人再把这小玄王仅仅视作荆王的儿子。即连高傲的毛将军也率先宣布，该役的首功应记在这位小主公之上。
一个人同时从正门出现，自内把门紧闭上，并把横闩放下来。
卫士们再看看地上那袋财宝。
他双手举起长刀。
其他六个将军也都站起来，然后露出跟邵寒一模一样的表情，他们同时垂头瞧着几上的酒菜。
“我军进入伊州界内，转眼已有……两年。”镰首放下手掌继续说。“这段日子，我们跟朝廷对峙，虽无寸进，但仍然稳守据地，未给官军动摇分毫……回想当初我起事时，曾被围袋门谷，身边只剩下二十七骑……”他左右瞧瞧两名忠心的将领。“今天有这样的光景，就像做梦一样……”
镰首伸手进毛毡底下找，掏出来一个羊皮袋子，抛掷到大厅中央的石地板上。
他硬着头皮继续说：“依我看，大王应当再多拨些粮饷，充实我们这几支马军，让我们多打一些游击偷袭，逐少削弱那些狗爪子……再过一段日子，时机成熟了，才看看要不要大进攻……”其他将领也起哄赞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