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峨嵋枪棒
“早说……”荆裂再次露出那种笑容。“这场比试就打不成了。”
败势已成。荆裂抢到了刀锋及身的距离。
可这一跃也是技穷。荆裂再着地那最脆弱的瞬间，大杆将会等待着他。
雁翎刀因这硬碰，被长杆反弹开去，但杆身的余力未消，仍然继续点向荆裂头脸。
荆裂唯一取胜之法，是要拼杀进入近距离。但孙千斤这手娴熟的“大手臂”，加上身在最适合长枪运用的巷道地形，左右两旁可走的空隙都太少，荆裂根本无闪进的机会。
刀身与杆身相碰，荆裂感到对方长杆那股浑厚的弹力，一直震荡至握刀的手腕。若不是雁翎刀的刀脊厚重，这一弹劲恐怕已令刀身折断。
“她现在呢？”邹泰问。
“八、九成是了。”陈潼用极小的声音说。“昨天在东大街的‘悦庆客栈’，有个奇怪的女人向店掌柜打听，问武当派是不是在成都；今早又有人在槐树街看见她，拿着一幅男人的画像四处问人。”
邹泰步出茶馆后又说：“待会儿我接手跟踪，你就代我去客栈报告副掌门。告诉他：准备好，随时等我的消息就出手。”
同时，那对男女已经在荆裂后面的丈许以外出现。他们同时解下背后的长物。
“不用大惊小怪吧？”矮老者把长物斜搁在肩头。“你远从福建而来，为的是什么，我猜不出？”
“听说是个古怪男人。一头长发又乱又脏，像个乞丐。肩头有刺青。”
一声雄浑无比的呼喝，自妇人后面的巷尾传来。
他迈步立个大马，左前右后，持杆抖了一抖，那大杆甚具弹性，像是活物一般跳动，杆头来回抖弹间，已经隐隐发出风声，可见男人的劲力完全贯注。
孙千斤虽讶异却不乱。最重要是保持远距离的优势。他双足急忙后退，同时大杆撩向左上方屋檐，运劲抖起杆花。无数碎破瓦片激飞，阻止荆裂沿屋顶前进！
“婆婆，借你地方一用。”荆裂微笑走近。“请回去。”
荆裂没想到这沉重大杆，运用反弹之力竟是如此迅疾，这一偷步无功而还，反而要缩腿后退闪避。
“周松嘉已经在跟着她。”周松嘉就是第三个“首蛇道”同门。“看那女人衣服打扮，不是中土人。”
——荆裂这抢攻硬拼的双刀术，乃是跟暹罗大城
九_九_藏_书_网国的王室战士习得。
“够了！”
荆裂心中暗骂。因为去赌坊时怕太碍眼，他出门没带船桨或长倭刀，否则有其中一柄在手，长度和重量上较好应付。
在那迅速来回抖弹的杆影之间，荆裂以他过人的眼力反应，砍入一记雁翎刀。
那矮老者取下竹笠，露出花斑的头发和长须，方形脸神情刚猛。
他掀起竹笠的薄纱，精光四射的双眼直视荆裂。
荆裂被逼把斩到一半的雁翎刀往旁一引，格住那刺来的缨枪尖。
枪棒长兵之术，最初主要都是在军旅中发展出来，其后才流出而渐渐演变成民间武术。例如峨嵋派枪法，最初由峨嵋山的僧侣和道人习练传承，据考究他们当中就有战败后遁入空门或道门避祸的军人。
荆裂的雁翎刀，挟带如浪涛的气势斩出。
是在孙千斤身后那妇人。她没来得及褪去缨枪的布囊，直接就隔着布持枪，那锐利的枪头穿破布囊刺出去。
他左手接着也把右腰上那柄得自南方遥远岛国的鸟首短刀拔出来。过去的战斗经验教会荆裂：欲以短兵刃破长兵，双刀远胜于单刀。
巷道一边挂满湿淋淋的衣物。一名老妇正蹲在一户的后门前洗衣。
邹泰走在盐市口的街上，状甚悠闲，其实他那大耳朵和大眼睛一刻不停，在留意街上有何异样的人物。邹泰本身精通武当著名的“梯云纵”轻功，但既然知道要找的人是高手，为免被对方察知，他把功力完全隐去，步履如常人一般。
一个前冲，一个后退，当然孙千斤还是比较慢。荆裂已抢到大杆中央的距离。他自那股尘暴中一跃而出，左手刀乘身体下堕之势，斩向孙千斤前锋手臂！
但那妇人怕荆裂危害孙千斤，手中枪还是不停。
邹泰沉默了一会儿，把茶喝光，马上起立。
“只要是武当派的敌人，就是我峨嵋孙无月的朋友。”
荆裂左手刀刃沿着杆身滑前，削向孙千斤手指。孙千斤左手只好再后缩。他握杆的双手已近得只有两个拳头距离，再也难以发力挥起。
其一为“兵鸦道”，现由副掌门叶辰渊执掌，乃是负责南征北伐、称雄武林的武斗部队；其二“镇龟道”，由另一位副掌门师星昊主持，主责镇守保卫武当山及调练弟子；其三“首蛇道”则最为神秘九_九_藏_书_网，直接受命于掌门，并外派弟子长期潜伏驻守各省，专长于情报刺探，更负责侦查各地门派的武功实力，为保持身份秘密，等闲不会动用。
——装扮成凡人，是“首蛇道”弟子的必修课。
荆裂忍不住展颜大笑。
到得一条冷清的后巷，荆裂停下步来。
老者如此直接，荆裂有些意外。
“有了吗？”邹泰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后，见店小二走远了才问。
他笑，因为过去跟长兵器对战的经验也不少，但像这么又长又沉重又带弹性的杆棒，可是第一次遇上。
——当然就是为了那个“武当猎人”。
老者身后则跟随着一名年轻人，脸白唇红，看来二十出头，虽然也是一身劲装，但样子却带点文静气质，好像学院里的书生偶然穿错了衣服。他背后的布囊最短，只得三尺来长，不知是何兵刃。
独眼男人扬扬手，示意妇人退后。妇人依顺地退了几步，以充满信心的眼神瞧着男人的背影。
孙千斤左手及时一缩，鸟首短刀砍在白蜡杆子上。
荆裂却不解释。他最喜欢愤怒的对手。
每一场比斗都是一次成长的契机。除非绝无生还把握，否则身为武道狂热者，永不拒绝。
连环两刀，难得挡的那猛龙似的大杆慢下来了，荆裂哪会放过这机会？双足急密大步抢前，双刀抵压着大杆，不让它再挥起。
尘石纷扬，有如卷起一股沙暴的浪潮。
孙千斤再次发力抖杆，欲把荆裂连人带刀弹开。但是这大杆的功夫，抖劲越近杆头越是威猛；到了中段已失其半；现在的接触点接近握杆的尾段，劲力所余无几，荆裂右手刀也抵了上去，双刀硬压着杆身，大杆有如被踩着尾巴的龙蛇，动弹不得。
独眼男人把手上长物的布囊褪去。那是一条八尺来长的白蜡大杆，杆身酒杯口粗细，略呈不规则的弯曲，一看即知是甚沉重之物。
“难道你们一交手还看不出来？这位老弟不是武当派的。”老者以长物作行杖上前，瞧着孙千斤。“还有他砍你那几刀，其实都留了劲力，根本不会砍到你身上。”他眼睛转而瞧向荆裂。
老者手上也是提着装在布囊内的长兵器，但比孙千斤那大杆还要长，接近一丈，几乎相当于他身高的两倍。
这一刹那，一点银光自孙千斤右www.99lib.net肩上方闪出，直射荆裂面门。
二十余年前，武当前任掌门公孙清（铁青子）着手改革武当派，先是改变武学风格和路向，继而又更张门派的组织架构，将高级的精锐弟子划分为三大部，各予司职功能。
“你刚才说，她拿着一幅画像在打听。画里画的是什么人？”
——然而荆裂没有着地。
——这家伙很会临机应变！
他跃起空中后，左足踩上左面墙壁，往横一蹬，又飞往巷道右边的墙壁，右脚踩上比刚才更高点，又是一记猛蹬，如此两次走壁借力，身体就跳上了左边那排房屋的屋顶！
荆裂微微颔首，似在示意，却突然就拔步上前，出其不意欲冲近距离。
荆裂却微微一笑，收刀退后了数步。妇人这才收枪。
荆裂看着眼前乱舞的杆影，加上在这窄巷闪躲的空间有限，只能往后退却。那白蜡杆身甚强韧，斧头也难砍入，欲用单刀断杆，更是想都别想。
荆裂却只用双刀护着脸面，不理破瓦飞打在他身上，全速奔跑。
枪被誉为“兵中之王”，尤其在冷兵器时代的战阵中，发挥出强大威力。军事上许多其他兵器的技法，包括刀剑短兵，往往都是以持长枪的对手作为假想敌，可知其地位。
本来距离再拉远了，孙千斤又可振起大杆再战。但刚才他明明靠妻子出手搭救，才免却捱刀，此刻还哪有面目再来比斗？平生所学被破，他脸色一阵青白，那只独眼没有瞧向荆裂。
“你笑什么？”男人独眼射出凶光。
眼见荆裂身体已经靠墙，这一横扫无处可逃。荆裂却平空跃起，足底仅仅闪开那扫过的大杆。
孙千斤借这反弹扬起之力，双手再猛抖，那杆身如蛟龙翻腾，杆头不规则地乱挥，连环点打荆裂全身上下多处！
荆裂早已预料这单刀不能完全挡住大杆，左手的鸟首短刀也接连挥刀，格住那大杆的前段。
邹泰的大眼睛收紧了。
“走吧。”矮老者戴上竹笠。“老弟，我们找个地方喝一杯，如何？”
荆裂把双刀收回鞘内。他前臂好几处被刚才飞射的碎瓦割破流血，但似浑然未觉，只是向老者拱拳。
“可是……”陈潼说：“这女人背后大剌剌地背着一把又长又大的刀子。你有听说，锡师兄的头颅是被哪类兵器砍下来的吧？”
“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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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教？”独眼男人盯着荆裂，以沙哑的声线问。但名满天下的峨嵋枪棒，不是如此容易就破得了。
邹泰走进街旁一个茶馆。约定的一名“首蛇道”同门陈潼，早就在内等待。
他闭目。
老妇还未知道什么事情。荆裂掀去身上斗篷，下面的兽皮背心，露出两边刺花的硕大肩头，还有腰间双刀。老妇一见他这凶悍的形貌和兵刃，惶然走入后门，把木门紧紧闭上。
“带我去。由我代替小周，亲自跟踪她。这女人就算不是‘猎人’，十成也跟‘猎人’有干系。”
那妇人咬着嘴唇，手上枪杆闪电吞吐，一记接一记地经过孙千斤身体旁的空隙刺击，誓要把荆裂逼得离开孙千斤。她行此险招，实是为救夫君心切。
——那是有如孩子得到新玩具的笑容。
荆裂虽然兴奋，不等于掉以轻心。武斗于他有如游戏——但这是一个要很认真玩的游戏。
孙千斤一直借助这窄巷地势之利，一时竟忘了上头还有这一大片空间。
但峨嵋弟子，枪在人在。
“你不说名字也不打紧。”独眼男人把大杆略向下垂，杆头指向荆裂脚前的土地。这是用长兵棍棒交手前的礼节。“我乃峨嵋派，孙千斤。”
凡用长兵枪棒，远距离是最大优势，孙千斤哪会这么轻易放过，大杆不提反坠，点打在地面上，杆子借这击地反弹而起，撩向荆裂的下盘！
荆裂眼睛已瞄准了孙千斤握杆的前锋左手，下一瞬间雁翎刀就要斩在那手腕上。
叶辰渊的远征军，在成都待了几天，迟迟不南下峨嵋山，一则是看看峨嵋派对挑战书有何回应；更重要的却是等邹泰回来接受一个任务。
荆裂却不肯说。右手已然抽出左腰的雁翎单刀。
当然，有利亦必有弊，长枪手如果给敌人杀入近距离，对方刀剑势猛而灵活，枪棒长而沉重，不宜短打，形势即马上逆转。故此枪棒行家，尤其用八尺以上大杆的，首要是用压制性的攻势，抗止敌人抢近。枪棒在面对其他兵刃时，可说是一种以攻为守的全攻型兵器。
“这个倒是奇怪……”邹泰皱眉。“要是被我们灭门的残余弟子，那倒还说得通。她却是外族人……”
后面发话那人出现了。是个非常矮小的男人，头上戴了一顶垂着薄纱的竹笠，整个头脸都掩盖着。只有露出
藏书网衣袖的双手骨节突露，筋脉尽现，显示其年纪已然不小，但其身体之壮厚，并不在荆裂之下。〈插图〉
大道阵剑堂讲义·其之九
长距离攻击，除了比较安全之外，还有是击刺范围远为广大。如附图所示，比较使用短兵，长枪手只要很小的变招角度，枪头就能轻松覆盖对方全身上下。攻击范围越广，敌人当然越难防范。
孙千斤皱起眉头：“你为什么不早说啊……我还以为你是武当……”
孙千斤唯一活路是弃杆向后逃。
荆裂当然不是逃走。他在屋瓦上奔跑，自高处再次朝孙千斤抢近来。
只有硬碰。
孙千斤重心移到后足，收成一个吊步，握杆尾的右手一个反举，大杆马上向下划个半月，迅速脱离荆裂的双刀压制，还连消带打，扫击他的右膝。
邹泰就是武当“首蛇道”派到四川一省的头号弟子，本来因事去了顺庆府，刚刚才快马兼程赶来。
缨枪一被挡格马上缩回，复又自孙千斤腋下空位刺出，荆裂再次挥刀挡下。
长兵第三个优点，是因为体积较大，兵器的分量相对亦较沉重，以双臂运用，一刺一拨，其产生的力量通常比刀剑巨大，敌人要挡住攻击也非轻易，更遑论架开枪身抢入中路。
偌大一个成都，当然不能只靠几个“首蛇道”同门用脚走四处碰运气。邹泰这些年来，已在四川几个主要大城里建立了江湖关系，有需要时只要花些银两，一层一层地向下使唤，就能够动用几百人作他们的耳目。
孙千斤这手大杆，正是峨嵋派独门武学“大手臂”，其奥妙就在这一根充满弹性又沉重的白蜡杆：这大杆一挥舞起来，杆身就像自有生命地乱抖乱弹，若是寻常人握杆，自然就想用臂力克服控制它，要与大杆的弹力抗衡，自己先消耗了许多力量，哪里还有余力点打攻击？但落在杆棒的行家手上，不单不与之对抗，更充分运用杆身来回抖弹的作用，顺势再加上自身的臂劲，每一招都具有开碑裂石的威力，那不规则的乱抖，更令敌人难测难防。
——真棘手……
“晚辈荆裂。福建泉州，南海虎尊派。”
长枪之最大强处，当然是其优胜的攻击距离。用短兵的敌人欲伤己方，先要闯过枪头的攻击范围，相反己方就可以安全地远距攻击对手，以逸待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