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Interview
谷明智把手指伸进茶色镜片底下，揉了揉眼睛。为了掩藏那对有点吓人的黑眼圈，他平日出外时都戴着这副眼镜。
“里面这个男孩——或者应该说，这个男孩的脸孔，确实是吴先生唯一的儿子。”
谷明智虽然从来没有在西埔区生活或工作过，对于这区却一点也不陌生：以贫穷指数而言排在全市前三位的西埔旧区，同时也拥有全市最大的二手电子、视听、摄影器材市场，谷明智每个月最少也来逛三、四次；南边那部分则是东南亚和南亚裔移民的聚居地（主要因为租金低廉），以价廉味美的泰国、越南、印度菜馆知名。谷明智很喜欢吃印度的“唐多利烤鸡”，茉莉偶尔也会陪他去那边吃——当然，只有在她不觉得自己胖的日子……
“好吧。”仿佛从声音里“看得见”茉莉在电话那头的笑容。“我下班后先回家弄些菜，晚上拿过来跟你一起吃。”
谷明智左手叉着下巴，右手支托着左手肘，凝视那张照片沉思。他思考着伪造这样一张照片的种种方法。最重要是取得素材，也就是里面吴望飞的脸，要从哪儿找来？他失踪前的旧照吗？太容易让人拆穿了——尤其是孩子的样貌变化得很快，可以用的旧照片根本就不多。
这许多照片并没有什么主题可言。拍摄的大都是风景：寻常的城市街道；看不出特色的郊野山头；某几栋不明用途的工业建筑或处理厂；荒废的建筑工地；还有许多片不同天气、时分、季节拍摄的天空。当然也有人物在照片里出现。但显然并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特别的拍摄对象，拍摄的角度和技法都平凡得可以。照片给人的感觉，就仅只是为视觉所及处作个记录而已。眼睛的代替。
谷明智扫视一下自己拍摄的照片。“有少部分是吧，主要都是因为我喜欢摄影。或者应该说——影像是我的嗜好。”
“不。只是第一次，就约略走一圈看一看吧……应该会在傍晚前会回去。”
“（本报讯）一小型游乐园之魔术表演前日发生离奇事故，一名家境富裕之少年观众事后失踪，至今仍未寻回。据调查之警探透露，虽然少年之亲属至今未收到任何勒索电话或信件，但仍未排除少年遭人绑架之可能……”
谷明智在网络搜寻时也不是一无所获：他利用全球卫星图片库，找到了这一区的空中拍摄照片。当然，除了一堆密集得过分的灰黑建筑物外，卫星照片上看不出半点门道，但至少确定了，“吴公大厦”建筑群是呈颇为工整的长方形。
——这老头子问这些东西干嘛？……
谷明智很仔细地再看照片一遍。
谷明智看得很仔细。
——尤其已经有一位侦探失踪了……
那几乎完全连成一体的巨大建筑群，最高大概不过十几层，却以宽度产生出强大的压迫感——无间断地完全占据一整条长街，长度相当于市内一般街道的五倍以上。
无法确定“吴公大厦”里有些什么样的人，大剌剌地举着摄影机走进去不是明智的举动。
“我也没有见过。所以答案也是一样。”
“不用花人力吗？”老狗耸耸肩。“的确是在进行中，不过慢得像乌龟。实在太多了。你到我们的档案室，瞧瞧那一堆堆像山的东西就明白了。而且输入新系统的优先次序，是从较近期的案件开始的。十年前的嘛，你再等三、四年吧。”
老狗看着手上的笔记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不起眼的现象，再次支持了谷明智心里的想法：所有人都为了某些原因，忽视了“吴公大厦”的存在。这种忽视很可能是无意识的，却出奇地集体而一致……
“当然，发生过这样的事故，假如你还是决定不接受这次委托，我是十分理解的……”
老律师顿一顿，又说：“这是到现在唯一的突破。你应该理解，这事情对吴先生有多重要。只要是一点点可能性，他也不会吝啬调查的花费。”
两个人沉默着，一同凝视窗外那片建筑风景。老狗慢慢地一下一下抽着烟，直至已燃到了烟蒂的滤嘴，他才把烟捺熄。
两根指头从信封里拈出一帧3R照片。
“我当然知道。”谷明智再次微笑，“否则我不会找你。”
然而，“赤木”每一次都能顺利完成委托；而且他也很可靠，事后从来不在网上透露、炫耀这些调查结果。谷明智觉得，对于这个人，只要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我没有弄错的话，你从前是警察？”
瞧着那堆马赛克格子，谷明智却清楚记得原本的照片里那个男孩的表情，迷惘而有点急切的眼神。
“反正都是还你的。”老狗双手插在西服口袋里，耸一耸肩膀。“没有你那三次帮忙，大概我现在还是警目。”
半个小时前，就在这家“发祥冰室”楼下门前的报纸摊，那个报摊老板一边在整理一叠叠色情杂志，一边给了谷明智这个答案。
黄律师瞧向侦探社里其他地方。三个巨大的钢材档案柜旁，堆着一叠叠的录影带，几乎到胸口般高。最后面的墙壁横列着四部不同大小的电视，还有一座附有两个小屏幕的剪接机台。电视底下的木柜里塞着各种播放器材，从早已绝迹市面的Betamax到最近的DVD录影机都有。两台残旧的VHS录影机闪着时钟显示。一台仅比手掌大一点的数位摄录机搁在电视上，影像输出线一直延到机台后那堆乱草般的电线间。剪接机的旁边，甚至放着一座已尘封的八厘米胶卷放映机。
“我不知道你查的是什么事件，也不想问。”老狗微笑着说。“不过，这绝对不是什么通奸或是钱债案吧？我很高兴。至少我知道，你没有把你那颗脑袋浪费在那种事情上。”
出来的搜寻结果有十二页之多。但没有一个是完整的“吴公大厦”关键词，全部都是分散出现的结果。例如，姓“吴”的人名与“大厦”在同一句子里出现。他尝试进入了十几个连结，全都和“吴公大厦”没有任何关系。
谷明智站在这家跌打医馆外瞧了一阵子。此刻他正站在西寮街与文津道的交会处——也就是“吴公大厦”巨大建筑群外围的西南角。
茉莉也就是“女秘书”。那天因为谷明智要跟客户会面，她特别向医院请了半天假——假如让客户看见“明智侦探社”的社长连个秘书都请不起，多寒酸啊。
“‘蜈蚣大厦’？没听过！”
谷明智一边走着，一边把这一点记在电子记事簿上，回去后要再调查一下。
“这会是……恶作剧吗？”谷明智半试探地问。
“我抽了这根之后……”黄律师扬了扬夹在指间的雪茄。“里面还剩下多少根？”
电话这时响起来。他一边掏出来，一边提醒自己：待会儿要把电话转为震动模式。
令谷明智奇怪的却是：以吴恩鸿今天的地位，这宗奇案竟然没有在媒体再次浮面。假如没有人提醒，不少人甚至已经忘记他曾经有这个独生子。
“你会待到晚上吗？”
各种不同大小、形状的窗花格子；塞满陈旧杂物的铁笼式阳台；大量外露的水管和排污管；呈现各种斑纹颜色的剥落外墙；从窗户伸出一直延上屋九九藏书网顶的大堆电线；杂七杂八的晾晒衣物；积着各种垃圾的檐篷；崩缺得读不出名字的招牌……仿佛拼凑成一幅巨大而神秘的图腾。
谷明智瞧着黄律师从皮革公事包里掏出这两样东西。
——简直就像自行成长变大的生物。
找一个和吴望飞很相似的男孩，再在后期用电脑技术修改？甚至整张脸都由图像高手用电脑合成？……
“呵呵……”老狗猛地喷出一口烟雾。“大客户吗？那么我替你调查的事情也很值钱吧？有佣金吗？”
——这些店铺就是“吴公大厦”跟外界最后一线的连系吗？……
黄道行律师留给他的资料，总算交待了这巨大建筑群少许的基本历史。
经过一家杂货店前面，谷明智瞄了瞄内里阴暗的店面。在两个盛着干制凉果的玻璃瓶之间，他看见一个老婆婆坐在竹编的椅子上，那张蜡黄色的皱脸也在瞧着他。冷漠的眼神，没有半点儿招呼客人的意思。
他首先仔细看那张名片。
建筑的楼下四周倒还有店铺，全都是跟这跌打医馆一样的老店，许多是诊所和牙医。大概半数以上都是无照经营吧？但没有任何人干涉。
“这算是什么呢？”谷明智小心地把照片放在几上。“绑架勒索的照片吗？”
“我并没有公开执业。”黄道行托一托老花眼镜。“我只替一位客户工作。”
接着那三天他死也不肯放开那台照相机，连吃饭时也要把它挟在大腿中央，睡觉也要抱着它……
谷明智继续瞧着窗外，不用眼睛就拿起桌子上的咖啡杯，呷了一口已变凉的奶茶。
黄律师不置可否。“许多干你这行的都是警察出身，不过似乎很少像你这么早退役的。什么原因呢？”
魔术师助调查未遭起诉
“谷先生，刚才很抱歉。”黄律师拿起一直放在沙发旁那个皮革公事包，平放在自己膝上。“问了你好一堆问题。可是我所要委托的事情……需要聘请比较特别的人，我得先确定你是不是合适。”
——比如，动机……
“那么，只有从那堆档案里挖它出来？”
这宗失踪事件的细节，现在恐怕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十年前的吴恩鸿还未是今天的吴恩鸿——他在近十年内的暴富速度，是城内人人谈论的奇迹。
他再次想起黄道行那天的话……
“连大厦外头的街道也没有？”谷明智指向窗外的马路对面。
当然，而且记忆很清晰。谷明智甚至也有保留这张剪报，现在应该还收藏在这侦探社里某个角落。当年他更特别为了这宗奇案，连续一星期每天都买五、六份不同的报纸。
谷明智的身体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聚精会神地瞧着老狗。
——大概因为都是不合规定的违章建筑，所以破落得这么厉害吧？……
——不。推理得太快了。还有更基本的事情没有考虑。
“你对这事件必定有印象吧？”黄道行的手指头敲在那报纸上。
“我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拍一帧货真价实的UFO照片。”
谷明智整理一下肩上的背袋，然后脱下左腕上的塑胶电子手表，把手表调至计时秒表的模式。他往东瞧瞧文津道的前方，手指按下了秒表的“开始”，他迈开穿着橡胶底皮鞋的双足。
“我们检视过他留下的所有侦查报告，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唯有他失踪前留下的一张便条纸上，什么都没有写，就只写着‘吴公大厦’这四个字。”
谷明智也掀开西服，掏出电子记事簿，准备记录资料。当然，那记事簿是附有摄影镜头的型号。
“不可能再快一点吗？”
“怎么样？”黄道行抚摸唇上的雪白胡须。“开始有点觉得，这照片是伪品的可能性增加了吧？”
谷明智完全没有想过要因为这事情而拒绝委托。当然，他不是像冒险小说或电影里那种享受肾上腺素急升的勇猛侦探。只是关于这事件的一切太吸引他了，尤其是“吴公大厦”，简直就是他梦想得到的工作。
“老板……”谷明智当时再问。“对面这条街呢？”他指向马路对面那堆老旧的建筑。“没有人跟你订报纸吗？”
黄律师再次点点头。这次很明确，是表示赞赏。
往巷道里走出一步。
“……先前我们委托过的侦探社，有一名侦探在调查中途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原因，到现在都没有再出现。”
魔术表演不明意外
照片中央拍摄了唯一的人物：一个似乎是小学生或初中生的男孩，尖细而白皙的脸，透着一股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忧郁。一双大眼睛直视着镜头，显得有点困感。照片只拍摄了他的上半身，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衣，但无法确定是否是校服，因为他的胸前被一张报纸遮住了——男孩双手左右握着一张《今日都市报》的头版，朝着镜头展示，报头上的日期清楚印着今年九月六日。
“冰奶茶！”男人朝楼下的侍者喊了一句，才继续踏着皮革底的牛仔靴走过来，坐进谷明智的厢座对面。鬓角流着油般的汗珠。他脱下那件有点土气的格子纹外套，毫不介意地露出挂在左腋底下那沉甸甸的警枪。
除了名字之外，名片上就只印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电邮地址，没有律师事务所的名字和地址，也没有其他头衔。
谷明智心里叹着倒霉。
谷明智接着再看报纸上另一张图片，是当时的记者在现场拍摄的。下面的文字说明，图中的就是那场“五鬼搬运”戏法的道具。由于过于模糊，无法判断是什么质料制造，形状有如一个连同盖子的巨大中国式水缸或鼎壶，表面上有许多似乎是恶鬼脸孔的雕刻。如果藏得下一个直立的人，这东西最少也该有一百六十公分以上的高度。
终于走到了另一个街角——文津道与药局街的交会点，谷明智按下秒表的“停止”。二分十秒。他知道自己的步速是大约每秒一点五公尺。也就是说，这段街道的长度大约是一百九十公尺。
黄道行提供的资料中也列出了“吴公大厦”建筑群所处的地段。于是，他又把街道地址键入，结果还是徒然。
The Block：I'm not here
谷明智整一整领带结，背负着手站在这个老律师面前。
“……”茉莉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才在断线前说了一句：“小心。”
一具因长期日晒而泛黄的人体骨骼模型，被隔在灰蒙蒙的玻璃后面，模型旁放着一个很大的金属盖子玻璃瓶，深茶色的药酒里盘着一条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年的毒蛇，深处浸着大堆不明的东西。
——或者应该说，怎么看都是同一个孩子……
与黄道行会面结束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当然就是坐在电脑前，在网络搜寻引擎键入“吴公大厦”这四个字。
女秘书继续假装翻文件，心里却在疑惑：
又来了。“我说过多少次？我觉得你不胖嘛。”
谷明智想到：刚才老狗已经说过，西埔警局里并没有人知道关于“吴公大厦”的多少事情；他也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这次调查。他摇摇头，把照片收回公文信封里。
“为什么呢？”
“啊，对了……”谷明智匆匆九*九*藏*书*网从椅旁的袋子里掏出一个公文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帧照片，放在老狗面前。“……还想让你看看这个。”
可是这位老板瞧着对面那堆大厦时的眼神，却像看着陌生的地方。
——就像楼下那个报摊老板……
沙发前的木几上，仍放着刚才女秘书送来的咖啡。黄律师没有喝过一口，已经开始变凉了。
“从来没有人投诉吗？”他搔着头发，“比如有人在里面被抢劫，或者居民遭窃、失火之类……”
谷明智收起笑容，耸耸肩，“是因为觉得不适合吧？”
“因为我在七岁那一年亲眼见过了，到现在是唯一的一次。那个飞碟就停在我家窗口外头的半空中。我那个时候真的看得呆住了……”
“你想这背景，是在‘吴公大厦’里吗？”
也就是说，这建筑群占地大概有二点七公顷。
谷明智听见这话时，表情马上收紧了。他瞧一瞧后头的女秘书，她的脸变得苍白。
“信封里外什么都没有，就只有这东西。”
“你不是没有到过这个辖区吧？”老狗又狂抽一口烟。“这儿有三‘最’——人口最稠密，犯罪率最高，资源最少。听说这套新系统的拨款，也是从员工福利部那里一点一滴省下来才存到的。”
谷明智收紧了茶色镜片底下的目光。他收起照片，按下袋子里摄影机的“开始”键，拉起袋子的拉链。
谷明智扬起眉毛。“可我记得——”
“多久没见了？”警探把手机、香烟包、白钢造的军用打火机一一从外套口袋掏出来排在桌子上，然后直视谷明智的脸。“那天接到你的电话，还以为自己听错。”
“只是因为这样，你们就觉得这大厦跟吴望飞的事情有关系吗？”谷明智搔着头发。“有点武断啊。”
“是吗？”谷明智露出失望的表情。
还没按下“通话”键，他已经从铃声知道是茉莉打来的。
通上阁楼的阶梯传来响亮的皮鞋足音。
那是他们都还在东警区总局的时候。老狗是凶杀组，谷明智则是盗窃组。那三宗杀人案，老狗到现在还是不明白，谷明智当时怎么看得见别人全都看不出来的线索。老狗曾经尝试把谷明智挖过来，还在跟盗窃组的头子商量时，谷明智却已经递了辞呈。
一张名片，一个十分平凡的白信封，平排放在侦探社中央的几子上。
“大约一个月前，九月七日早上，在吴先生府邸的信箱里，发现了这个信封。”
谷明智掩藏着轻微的失望。“当然可以。”
谷明智收起电话时，女朋友最后的声音仍在脑海中回响。他再次望向那阴暗的巷道深处。
“令你失望了。”明智咬着嘴唇说。“刚刚才接了一个不小的客户呢。”
后面的女秘书惊讶得缩起双肩。
他那只干皱但修饰干净的手，捡起几上那个白信封。
黄律师看了他几秒，并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又重新把视线投向贴满墙壁上的大堆照片。
老狗看着照片一会儿。“不知道。可能是吧，可我不知道。”他又再瞧向窗外。“我一次也没有进去，以后也没有进去的打算。”
“就是没有。”老狗说完深吸了一口气，才再继续。“这有够古怪的。我确实问过了，真的没有任何人巡逻这大厦，它也没有出现在警局的编班表里，从来没有。”
“不用啦，去外面的馆子。”谷明智咧着牙齿。“别忘了，我刚收下那张支票呢。”
真正的、原来的“吴公大厦”当然不是这么巨型。它只是位于现在这堆楼房里某处——估计大概在最中央偏东——的其中一幢。建造于四○年代末、这个城市刚脱离了日本侵略军统治之后不久。一层八户、共八层高的住宅大厦——在当年来说已经非常不得了。
他继续走着，越过了三家可疑的牙科诊所、一家纸扎烛品铺和一家药材店，心里继续想着过去两天的调查。
“谢谢。”谷明智微笑。“欠了你的人情。”
“好吧……”谷明智的声音像在投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黄道行的思考反应，和他那苍老的外貌不大搭调。“你在想：吴先生绝对请得起比这儿规模大几十倍的侦探社，为什么要找你？答案是：我们确实也已经委托了其他人。可是正如我说过，这件事情需要比较特别的脑袋，因为这是一件特别的事情。”
“信封经过检验，没有发现任何陌生者的指纹，信封和胶带的来源也都调查过了，全都是本地生产，在市内任何一区的街头文具店都买得到。”黄道行说着又补充：“当然，一切调查和检验都是委托私人专家进行。我们直至目前还没有报警。”
完全干净雪白的普通信封，没有写上任何东西，封口粘着已拆启的透明胶带。
“嗯。”黄道行点点头。“跟其他专家的意见一样。”
“以吴先生今天的地位……”黄道行双手放回公事皮包上。“任何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都不会毫无意义。”
“对不起，老狗。有事情要帮忙才来找你。”谷明智搔搔头发。“不过之前也确实有几次想起来，应该跟你打个招呼。不过总是提不起劲儿……”
女秘书把脸埋在手掌间。
老狗皱眉。“你知道，我们不是全部都是那样的……”
谷明智收起笑容，他凝视着黄律师的眼睛。
黄律师看见这碟子，知道谷明智没有抽烟的习惯，也就把烟盒收起来。他又从衣袋拿出一小盒长火柴，把叨在嘴边的那根小雪茄点燃。
一听到“吴公大厦”这名字时，谷明智就很敏感。“这大厦……跟吴恩鸿先生有关吗？”
他搔搔头发，摇摇头。继续垂首收拾那堆裸女封面的杂志……
谷明智还记得：这事件当年作为奇谈，确实成了人们几天的话题；可是之后由于再没有任何线索进展，很快便在人们脑海中淡了下来。
黄律师从西服内袋掏出一个精致的银烟盒，打开有点像蚌壳的盖子，从一排整齐的小雪茄中挑了一根。
“他妈的，这马赛克是什么意思？色情春宫照吗？”
可是这些往事他都没有机会说出来。黄律师伸手止住了他，显然这律师并不是真的对UFO有兴趣。
“关于这次调查，我们需要尽量保密。”
这宗新闻本来绝对足够成为当天《今日都市报》的头版头条，可是因为同日揭发了市政厅的贪污丑闻，它被挤到了第三版。
“呸，才不跟你一块儿疯呢。”
“除非有非常有力的新证据出现，再拿到局长的许可，就可以正式把档案拉出来。”老狗嘿嘿笑了几声，“你可不想这么高调吧？”
他改用英文输入。人所共知吴恩鸿的名字英文拼法是“Ng Yan Hong”，不过他也试用了“Wu”、“Woo”、“Ang”等多个拼音，而大厦也用过“Building”、“Mansion”、“House”、“Court”……结果还是没有任何一个组合搜寻得出藏书网一个有关系的连结来。
“其实……我也没有查到什么……”他把烟叼在唇间。“警局里，包括在这区已经二十几年的老家伙，都提供不出关于这大厦的什么来，大半人甚至连这大厦的名字都没有听过。老实说，我调到这儿也有五年了，可是在你向我提起之前，我也从来没有听过‘吴公大厦’这名字。”
侍者从楼下送来用塑胶杯盛着的冰奶茶。老狗拿起来用吸管搅了几圈，第一口就几乎喝掉了半杯，然后他从衬衫口袋掏出那本只有手掌大小的笔记本。
老狗摇摇头，燃点第三根烟。
邻近地区相继发生政治动荡，驱使大量难民自五○年代初开始涌入这座城市。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其中许多人就聚居在“吴公大厦”四周。木建的寮屋，就像野草在“吴公大厦”这株大树的叶荫底下迅速冒起、蔓延。当年这座城市还处于百废待兴的时期，土地权模糊不清，建筑规章更无人理会。这些新居民一旦占了这地方，就再没有离开过。木搭的屋子渐渐盖成混凝土的小楼房，然后又相继被十几层高的大厦代替。
——而且这次要调查的，不是它的外面……
他相信还是有关于“吴公大厦”的线索收藏在网络的某处，只是用一般方法无法找出来，他需要专家。
“所以你就拍了这许多照片？”黄律师似乎已经看够了，把眼镜摘下来，朝谷明智问。他的语气里并没有任何嘲弄的意味。“为了拍到UFO？”
今天即使吴望飞真的重现人间，他也应该已经二十三岁了。
事实是：侦探社的生意差劲，他自然就不好意思找老同僚叙旧……
商人独子离奇失踪
他想：如果黄道行知道这位“女秘书”其实是谷明智的女朋友，大概不会在她面前提及侦探失踪的事情吧……
“‘吴公大厦’的冠名者‘吴公’，是吴先生的父亲吴伯仙。‘吴公大厦’就是吴老先生兴建的，建成后出售的利益，是吴老先生挖掘的第一桶金。可以说，‘吴公大厦’就是吴家的发迹地。”
谷明智的脸，怎么看都该用“平凡”来形容。只有那双可怜的眼睛很引人注目，瘀黑的眼圈几乎让人怀疑他的职业是拳击手（当然，即使这是事实，以他高瘦的身材顶多也只是次中量级）；两条深刻的折纹，自眼袋下缘开始向脸的两旁斜斜延伸，几乎到达颧骨。
不可思议的是，它直至几十年后的今天还没有受到外界的任何干预。西埔区虽然是市内发展最迟缓的旧区，但这么大量的土地被长年非法占用，市政府竟然都没有采取过任何取缔行动——土地，在这个狭小的城市，是最贵重的资源。
“你对自己视觉方面的能力，似乎满有信心的？”
谷明智笑了。因为过去工作的关系，他一向不喜欢律师。不过，眼前这个老人很有趣。
“视像记忆方面呢？”黄律师隔着西服，拍拍藏在里面的烟盒。“这个烟盒，刚才你看见盒子内侧的衬里是什么颜色？”
“我们当然已经拿九月六日的报纸对照过。”黄道行说。“的确是当天的。”
“我已经查过电脑系统了。”老狗回答。“没有任何一宗发生在这地段的罪案或意外，没有任何里面的人报过案。至少在这四年里是如此。”他把烟灰弹到灰皿里。“正式纪录上，这个叫‘吴公大厦’的地方，犯罪率是0％。”
这家“发祥冰室”至少也有三十年历史了，门前这个报纸摊也不新。谷明智看见那张小凳子的磨损程度，断定至少也有十年。
“可是你应该是个不赖的刑警啊。”黄律师指向文件柜顶上一个已铺满灰尘的奖杯。
“啊，对……”老狗用拇指沾一沾唾液，揭开那绉巴巴又沾满汗湿的笔记本。然后他也瞧向窗外。
“那么……”黄律师把摇熄的火柴放到碟子里。“……你相信世上有吸血鬼吗？超能力？人体自燃？”
正如她所料，谷明智一听到对方提起这话题，就笑得咧着牙齿。
即使只是扔一件垃圾，最后也极可能给送到他的回收处理厂；在这侦探社里，随便一指就是一件从他旗下的便利商店、电器连锁店或大型家具中心买回来的东西；还有看不见的电线、电话线和电脑网络；市场占有率最高的收费电视频道；从这儿的窗户往外看，下面的街道每两分钟最少会有一辆属于他的出租车经过……一直数下去的话可以没完没了。
“什么？”谷明智紧皱着眉头。“这是什么年代了？四年前才开始搞电脑化？”
那报摊老板抬起头来，凝视对面的大厦。
“可是，吃外面的东西容易发胖……”
“当然，这是我们基本的行规。”
——就好像大家因为某种原因，不约而同地集体忘记了这件事情……
“那么……我合适吗？”
“呵呵……”谷明智恢复了笑容。“这个……不瞒你说，在警队里凡是要求力气的事情，我都没什么信心——在警校时所有体能类和逮捕技术类的项目，我都是马马虎虎过关。唯有这个，我倒是满行的。”他闭上左眼，手指作成握枪状。“也许因为我从小就用镜头来瞄准东西吧？”
谷明智继续检视袋里的器材。微型麦克风安装在袋子外一个钮扣旁，也接续妥当了。
于是他发了电邮给一个叫“赤木”的人。
可是来过西埔区这么多次，他自己也从来没有留意过，这儿有这么一堆巨大建筑物存在。
“迟到了，对不起。”一个头发梳得油光亮滑的男人头颅从阶梯探出来，朝谷明智扬了一扬下巴。那傲慢的语气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
黄道行点头，“他也怕自己的记忆模糊了，我们找来当年照顾过吴公子的帮佣和学校的班主任老师，他们第一眼就确认是他。”
谷明智以不解的表情看着老律师。
谷明智第一眼就看见报纸上的年份日期，是十年前。
谷明智把电子记事簿放到桌子上。
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阳光，映照出黄律师吐出的烟雾。室内突然变得沉默，只有墙上那个残旧的时钟发出滴答声。
“当了六年，有三年是刑侦探员。”谷明智整理一下那身已有点旧的黑色西服，尽量站直瘦削的身躯，微笑问：“不像吗？”
谷明智垂下头来，凝视仍然摊放在桌子上咖啡杯旁的那个公文信封。
他仰头往上望，店铺上方的墙壁排列着水管，“吴公大厦”至少也有供水和排污系统，这些都得收费。也就是说，政府对内部居住状况应该有某程度的掌握，否则向谁收钱呢……
一根幼小得不起眼的黑色视频线，从袋子里的摄影机伸出来，一直延入谷明智的西服左内侧，再穿过内里一个特制暗孔，接驳至西服胸袋上插着的一枚伪装成钢笔的微型镜头。只有5mm直径的隐藏镜头所拍摄出的画面质素，当然远远不合谷明智的理想，但秘密拍摄总得作点牺牲。
至少，土地厅的注册资料是这样说。
“算是吧。”谷明智再次不好意思地搔着头发。
谷明智点头。“可是也不大可能是勒索，或者有其他要求吧？”
“嗯……是‘那儿’。”谷明智有点支支吾吾。
“没有一个勒索犯会笨到九九藏书网这种地步，花这么大的工夫去伪造一帧令人难以置信的照片。”谷明智顿了一顿。“除非……”
仿佛在向所有看见这照片的人求助。
女秘书微笑着走过来，把一个充作烟灰缸的茶杯碟子轻轻放在几上。
“除非这帧照片本来就是真的。”黄道行凝视着他。“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找像你这样的侦探吧？”
那是一帧复制放大成SR大小的照片。拍摄的是一堆密麻麻的老建筑物，残旧阴暗一如此刻在窗外看见的大厦外墙。照片中央本来应该有一个人物，但却被厚厚的马赛克格子掩盖着。
当这个老律师说“你已经正式获聘”时，谷明智几乎马上就想回答：“我可还没有答应接受委托呢。”可是，他看见坐在后头的女秘书那欢喜得握着拳头的神情，也就把话硬生生吞回肚子里。
坐在正门旁边的女秘书，原本一直在假装查阅办公桌上那堆档案文件。她隔远听见谷明智这两句话，重重地叹了口气，皱着眉头愠怒地瞪向谷明智。他却没有看向她。
可是，两帧照片相隔了十年啊。
——或者应该说是“大厦群”比较正确。
他站了起来，穿回那件格子纹西服，把放在桌子上的物件逐一收回衣袋内。“我得走了。那个旧档案，我有消息通知你。”
“有没有想过回来？”老狗认真地问。“以我现在的力量，要让你在西埔警区复职，应该不算困难。顶多欠一点人情……”
谷明智朝黄道行扬一扬手上的照片。“吴先生本人也确认了吗？”
照片在日间拍摄。背景是一堆异常稠密的旧建筑，灰暗肮脏的外墙和旧式的铁枝窗花，有几户窗外晾着衣物。右边有一个还没亮起的巨大霓虹招牌，只看见下半部是“大酒家”三个字，多处灯管早已破烂。
谷明智双手把照片接过来。
“很遗憾呢……”
吴恩鸿——基本上，今天任何一个本市居民，要在一天起居生活里不给他赚一毛钱，都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茶色镜片之下，谷明智的眼睛眯成了黑线。
“旧档案不是也应该输进新系统里吗？”
一个位于都市中央、二点七公顷大的黑洞。
谷明智点点头。
“请小心，这帧是真本。”黄道行盯着那照片。“虽然我们已经用高解析扫描作了备份，复制品理论上不会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差别。”
在接近街角的药局街一边，正好有一个入口。那并不是门，而是两栋楼之间的一条窄巷。
“你为什么相信世上真的有UFO？”黄律师的语气仍旧认真。
老狗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般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向阶梯。
谷明智用平常的步履，沿着“吴公大厦”南面边缘往东走，一边在想着到目前为止所知关于这大厦的一切。
警方未确定属绑架与否
“进……‘那儿’吗？……”茉莉声音里的紧张感更浓。
“很好。”谷明智惯性地搔着头发。“刚才跟老同僚叙旧了。现在正准备进去。”
“关于……”黄律师似乎思考了一阵子，才继续他的问题。“……鬼魂呢？”
“需要我把它给其他人看看吗？”
“老狗，那是贿赂。”谷明智忍着笑说。“不如你索性辞掉这混帐工作，跟我一起调查吧，酬劳我分三成给你。”
“是两年前了。”
“你托我调查的那个案件纪录……”老狗却没有打开笔记本，只是握在指甲修剪得很短的手掌里。“……已经是十年前的事，可是西埔警区在四年前才开始电脑化，那批旧档案还没有输入。”
黄道行律师
他站在街角，瞧瞧两边的马路。刚过了正午，文津道的马路还是跟平时一样繁忙，汽车群卷起一阵又一阵夹带热气的烟雾；西寮街那边就冷清得多，偶尔才有车子驶过，路旁停泊着几辆货车。
“需要一些时间。”老狗用力把烟捺熄，接着马上点了另一根。“管档案室的老家伙里，有一个跟我有点交情。不巧他最近放长假了，等下个星期他回来后再说。”
那残旧、阴暗而复杂的建筑群。
“也因为这个。”黄道行戳一戳几上的照片。“这儿的风景很像‘吴公大厦’。只要你去那儿的外头看看就明白了。”
谷明智摸摸放在身旁椅子上那装着摄影器材的袋子。瞧着这样的建筑风景，他有股冲动马上把它仔细拍下。不过他按捺了下来，拍摄的机会以后还多着。
谷明智把照片翻过来。一如预料，没有写上任何文字纪录，用的是最普通的相纸品牌。
谷明智猜想，吴恩鸿也许运用了他在商业和媒体上的巨大影响力，把大量欲重新挖掘这案件的报导压了下去。然而，按道理这种人为的审查也不可能达到完全封杀——一切关于吴首富的事情对媒体而言，就如血腥之于鲨鱼。更何况，这事件涉及那千亿财产的一位当然继承人，而且具有这样吸引人的玄秘元素……
谷明智仔细地观察那外壁，还是可以看得出不同时期建筑手法的痕迹，可是时间把分野抹得模糊了。紧挤在一起的不同建筑物，一律因为残旧而被同化，混成一体。
——完了……这生意九成又要泡汤了……
——没听过？可是分明就在你对面啊。
“可是我自己觉得。”茉莉每次都是这样回答。而且，通常这时候就把右手叉在腰肢上。
“我现在还好。”谷明智马上回答。“而且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再次跟那样的家伙为伍。”
谷明智把手上的照片跟报纸拼在一起，再次比照男孩的脸孔，越看越确信是同一个人。
“这个城市里，有谁不认识他？”谷明智却仍然表情平静。
谷明智摇摇头。“那么我们说另一件事情……”他指向那个小窗户外。
这不是个解谜游戏。有活生生的人正在那儿等待你的救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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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我吓一跳的，倒是你的侦探社竟然还没有倒闭。”老狗不怀好意地笑着，然后从香烟包抽出一根来点燃。
“四根。”谷明智的语调铿锵而肯定。“或者说三根半。有一根你以前抽过，剪短了。我刚才就觉得奇怪，怎么你不先抽掉那半根？还有那个烟盒上，刻着‘T．H．’两个英文字母。我猜应该是你的名字吧？”
黄道行以点头作回答。
如今这张报纸重现眼前，谷明智就像重新发现有趣的事情，满怀兴味地仔细读着。
“我们有给几个专家看过。”黄道行再次托托镜片——谷明智看出，这是当他心里有所期待时的反射动作。“不过也想问问你的意见。你看这照片有没有伪造的可能？”
谷明智探头往阴郁的巷内看。巷道两旁的墙壁全都布满弯曲的水管与乱缠的电线，水管破漏处像在下着小型的雨，在凹凸不平的地面形成脏兮兮的水洼，表面漂浮着反光的油污，巷道内里十几步处就往左转弯，看不见更深处。
黄律师理解地点点头。他拄着手杖，慢慢走回室内中央唯一的沙发——它其实也是谷明智晚上的睡床。
里面究竟住了多少人呢？除了住宅之外还有些什么？大概只有进去才能知道吧……
“当然啦，最好能够连外星人也拍进去。”谷明智又笑着补充。九-九-藏-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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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中失踪少年吴望飞（十三岁）为本地一名地产商人吴恩鸿之独子……少年于前日（二十一日）晚在家佣陪伴下，前往西埔区‘松园游乐馆’游玩，并于约八时四十五分开始观看该馆之魔术表演。其中一陈姓魔术师（四十岁）邀请少年协助，表演将人变走消失之‘五鬼搬运’戏法，唯少年进入密封之魔术器材之后即告失踪，至今未知去向……”
他的手指谨慎地打开信封。
他把秒表归零，再循药局街朝北走，用同样的方式丈量。这边的街道比文津道冷清得多，店铺有一半以上都紧锁铁闸，似乎都已经倒闭许久。在文津道他还遇上过十几个路人，在这边则一个也没有。直抵北面的荣华街时，秒表显示是一分三十四秒，大约是一百四十一公尺长。
“紫色。”
从声音听得出，这个“赤木”似乎是个三十上下的男人；键入文字比电话上说话时流畅得多，显然不善与人交际，甚至可能是长期隐蔽在房间的类型；替谷明智工作是为了兴趣多于金钱，因为以他的电脑知识，要在网上赚几十倍的钱也应该轻而易举；从“赤木”这名字看，也许是《新世纪Evangelion》的死忠拥护者……此外，谷明智对“赤木”就一无所知。
“这些我都没有见过。”谷明智并不觉得这个老律师在戏弄他。他认真地搔搔头发，然后正经回答：“所以我不会答你‘不相信’，我只能说‘不知道’。”
“你没有记错。”黄道行再次从公事包内掏出东西来，这次是一张夹在透明塑胶套里、已经旧得有点发黄的报纸。
女秘书紧张地瞪着谷明智。
黄律师听见这句话，扬了扬半白的眉毛。他转过头来，透过厚厚的老花镜片，凝视谷明智那张瘦削的脸好一阵子。
首先就是要确定：照片的背景是否真的就在“吴公大厦”里？
“你……还好吗？”茉莉的声音中带有轻微的紧张。不过，她平日也是这样。
第一次踏入“吴公大厦”。
“喂……”谷明智叫住了他。“……刚才我看见，你手上的戒指……不见了……”
“这是不可能的。”谷明智用手指头戳在桌面上。“这大厦至少有巡逻路线吧？”
“有点类似吧。”黄道行显然也是“教父”迷。“当然，我这位客户不是黑手党，我们提出的条件你也可以拒绝。”
黄律师略点了点头，也不确定是表示满意还是同意。
透过茶色镜片，谷明智的视线穿越茶餐厅阁楼的细小窗户，凝视就在马路对面的那座大厦。
谷明智托一托眼镜，不在乎地笑了笑。
然后，七岁的谷明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进父亲房间，从衣柜深处找出老爸那台老旧的手动式照相机。当他走出客厅时，窗外发光的圆盘却已经消失。他探头出窗外，天空中没有遗下一丝痕迹。
谷明智再次想起楼下那个报摊老板。
——那个老律师提供的资料也是一样。
“就像汤姆·海根（Tom Hagen）？”谷明智半开玩笑地问。
老狗的身体停住了，他背着谷明智，摸了摸左手的无名指。
谷明智过去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不管是以前仍在警队时，还是后来当私家侦探，许多次调查都是依赖网络，而且是利用最普通的搜寻引擎取得很多有用的资料，不只一次单靠网上得到的线索直接破案。今天的世界，不管任何人或事，要在网络上不遗下任何痕迹实在是太困难了——不，那甚至是奇迹。何况是与吴恩鸿这种人物有深厚渊源的地点？
谷明智第一天接受侦查训练时，教官就告诉他一个原则：最简单容易的解释，通常就是真正的解释。
……谷明智把那个沉重的黑色袋子的掮带斜搭在左肩，袋子安稳地伏在右腰旁。他拉开袋子顶部拉链。藏在里面的最重要器材，是一台他亲自改装的数位摄影机：把原有的记忆体拆除，换装了容量达一百六十GB的电脑硬盘，再加上一个自制的后备电池箱，能够连续拍摄六小时以上的高解析影片。
他从衬衣口袋掏出照片。就是那帧疑似吴望飞的神秘照片，比起早前向老狗展示的那帧小张，中央的男孩同样被马赛克掩盖着。
他很快就接到“赤木”的回复，答应接下这工作。显然“赤木”对“吴公大厦”这事情也生起了兴趣……
谷明智说这句话的时候，露出诚挚而灿烂的笑容。那双因为长期缺乏睡眠而红丝满布的眼睛，几乎眯成了黑线。
“‘吴公大厦’……”
谷明智耸耸肩头。这类话他早就听过不少，每个客户都觉得自己委托的个案比其他人的特别。
“我这位客户，你应该也认识。”黄道行双手按在公事包上。“他是吴恩鸿先生。”
上面印着两张粗糙模糊的黑白图片，一张当然就是吴望飞的照片，是很端正的那种学生证件照。谷明智马上拿那帧新照片对照，果然非常相像。
严格来说，谷明智不算真的认识这个“赤木”——他只在电脑的语音通信里听过这个人的声音，还有在即时对话软件、电邮和网络留言板上谈过话而已。还有就是每次“赤木”完成委托之后，谷明智会把一笔费用汇进一个指定的账户里，每次的户名都不一样。
“没什么好遗憾的，是早晚的事情。”老狗朝后挥了挥手，便拾级而下消失了。
谷明智留意到了：所有货车都停在对面那一侧的马路。他再看看文津道那边，也是一样。“吴公大厦”建筑群楼下的街道，没有任何汽车停泊。
刚回到座位的女秘书叹气摇头。
黄律师继续看着那数以百计的照片。有明显刚贴上不久的新照片，也有的已变旧发黄，偶尔夹杂着从报章杂志剪下来的图片。从天花板直到地板，照片占据了“明智侦探社”左右两边墙壁每一寸可用的空位，有的地方甚至重叠贴了两、三层。
“从人物和附近景物的光源，还有物件的边缘和大小比例……看不出有动过手脚的痕迹。大有可能是真的。”他想了一想又补充：“当然啦，以今天的电脑技术，世界上根本再没有百分之百肯定无伪的照片。”
——黄道行大概也看透了这一点吧？……
正如从前在警队里办案，谷明智一再提醒自己：
黄律师的语气带点考验的意味。
黄道行的表情认真起来。
“可以这样说……”他用烟指一指窗外。“在西埔警局的地图里，那儿是一个人人都看不见的黑洞。”
“谷先生正是我们要找的人。”黄律师干咳了一声，“你已经正式获聘。”
“我可以抽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