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中外生丝生意大战，胡雪岩大获全胜
收为己用
“结了它也不必。”胡雪岩说，“不必让外头人猜测，以为我们内部生了啥意见。”
“福年兄，刚才我看的那笔五万银子的账，恐怕有点错了。”
朱福年倒真是赤胆忠心，即时就要去办事。胡雪岩当然要留住他，劝他从容些，把话想停当了再说。接着便设想吉伯特可能会有反响，他这么说便那么回答，那么说便这么回答，一一商量妥帖，还要先约个时间，从容不迫地谈，才能收效。
“话虽如此，事情有点弄僵！”胡雪岩问古应春，“你肯不肯向他去低头？”
“明天就要开船了。”朱福年用英语答说，“吉伯特先生，我觉得我对你有种道义上的责任，必须为你争取最后一个机会。最近商场上有一个大消息，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是的。”朱福年想一想说，“胡先生，以后恒记的跟同兴的往来，只用两个户头，公款用恒记，二少爷私人收支用继嘉堂。我在同兴的户头，决定结了它。”
“就是这话！‘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方算好汉。”
“好！”吉伯特终于低头了，“我一切照办，只希望赶快订约。”
第二天上午，胡雪岩到恒记说要看看账，朱福年自然无话可说，硬着头皮，亲自开锁，从柜子里捧出一大叠总账来。
“那也不必说它了！”胡雪岩不再侧面相逼，正面指出他的错，“那五万银子，细看前后账，分毫不少——”
“吉伯特先生！”朱福年放下脸来问，“你是不是要讨论这件事的责任？”
“胡先生，我在恒记年数久了，手续上难免有疏忽的地方，一切要请胡先生包涵指教。将来怎么个做法，请胡先生吩咐，我无不遵办。”
很显然地，就这样一查账，还未有何结果，就已让他感到威胁，不能不来周旋示好。胡雪岩便将计就计地说：“我们那票货色，是我的朋友古应春在料理。如果福年兄有空，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当面谈一谈这件事。你看好不好？”
“这个人很难。”古应春会意，故意不去看朱福年，尽自摇头，“不容易找！”
“哪个做东都一样。请你拿账薄、存折收一收，我们就走吧。”
“福年兄。”他说，“请你拿‘恒记’户头的存折我看看。”
最后这一问，使得朱福年又大受其窘，只得先虚晃一枪：“我倒还不明白胡先生你的话。”
“喔。”因为胡雪岩语气缓和，所以朱福年也能沉得住气，平静地问道，“我倒还不清楚。藏书网日子久了，不大记得起来。”
胡、古二人，目视而笑。然后是胡雪岩回答他的话，反问一句：“我们在‘拉弓’，吉伯特晓不晓得？”
看样子太平无事了，朱福年顿觉步履轻快，浑身是劲，收拾一切，陪着胡雪岩出了恒记的大门。
“对。就这么说。这倒也不完全是吓他，反正这票生意做不到，我们就斗气不斗财了！”
“是！”
“那么，我倒要请你留意，有这样的人，我想见见。”
“各处地方不一样。”朱福年说，“为了调度方便，二少爷叫我也立一个户头。”
越是这样，越使朱福年有莫测高深之感，喏喏连声地说：“方便，方便。”
朱福年暗暗心惊，自己的毛病自己知道，却不明白胡雪岩何以了如指掌，莫非他在恒记中已经埋伏了眼线？照此看来，此人高深莫测，真要步步小心才是。
“好的。你经手的总账，我暂时也不看，等半个月以后再说。”
这就是所谓作贼心虚了，朱福年脸上的颜色，立刻就不大自然，勉强答说：“是的。”
这见得朱福年不是什么老奸巨猾，只因为庞二到底是大少爷，只要对了他的脾气，什么都好说话。意会到此，胡雪岩越发打定了将朱福年收为己用的主意，因而在表面上越对他尊重，和颜悦色地说：“不晓得找起来方便不方便？我想拿这两年的存折，大略看一遍。”
“不！”吉伯特摇摇头，“那是没有用的。我又不能向你要求赔偿，哪里来的责任可言？你觉得对我有种道义上的责任，足见得你对我还存着友谊，我希望我们仍旧是朋友。”
“那么是什么意思呢？”
受了鼓励的朱福年，越发兴致勃勃，自告奋勇：“吃完饭，我就去看他。我要吓他一吓，他不照原议买我们的这票货色，劝他趁早回国，他在这里永远买不到我们的丝！”
胡雪岩翻到七月初八那一天细看，果然，有一笔五万两银子的现款，送于同兴。
“喔，”胡雪岩抓住他“调度方便”这四个字追问，“是不是说，有时候要向外头调动头寸，恒记不便出面，用你福记的名义？”
意会到此，朱福年才知道自己不是“猪八戒”，倒是“孙悟空”，跳不出胡雪岩这尊“如来佛”的手掌心，乖乖儿认输，表示服帖，是上上大吉。
“船老大来问，货都装齐了，问啥时候开船？”朱福年说，“我告诉他，跟胡先生的货色搭帮走，比较有照应。不晓得胡先生的丝船，啥时候开99lib•net？”
“我原籍徽州。”朱福年说，“在外多年，口音变过了。”
“我不需要击败他，我只为我的公司的利益打算。最初是我采纳了你的建议，否则，也不至于有今天的僵局。”
一把存折送了过来，胡雪岩慢条斯理地随意浏览，一面说着闲话，根本不像查账的样子。朱福年却没有他那份闲豫情致，惴惴然坐在账桌对面，表面是准备接受询问，其实一双眼只瞪在存折上。
这“船老大”就是承揽装丝运杭州的船家。朱福年不能不去接头。趁这空档，胡雪岩在存折上翻到咸丰三年七月初八那一天，那里有同兴收银五万两的记载。
“大致是这样子。不过人材是不断在冒出来的，本典没有位置，另求发展，也是有的。”
听他这一番话，朱福年报之以诚恳的神色，“就因为如此，我要尽我的友谊。”他停了一下，用平静但很坚定的声音说，“吉伯特先生，你并没有失败，一切都可以照你原来的计划实现。但你如果错过此刻这个最后的机会，那么，你的失败不止于这一次，是明年及以后的日子。用最简单的话说：你将不能在上海买到你所需要的丝。”
“不是。不过我懂，我故世的三叔是朝奉，我在他那里住过一年。”接下来，朱福年便谈了典当中的许多行规和弊端，娓娓道来，最后似感叹，又似遗憾地说，“当初未曾入典当，自己都不知道是得计，还是失策。因为‘吃典当饭’与众不同，是三百六十行生意中，最舒服的一行，住得好、吃得好，入息优厚，工作轻松，因此吃过这碗饭，别的饭就难吃了！”
“胡先生，胡先生！”朱福年激动不已，“你说到这样的金玉良言，我朱某人再不肯尽心尽力，就不是人了。胡先生，我敬一杯，表表我的心。”
“照你这样说，如果开爿典当，要寻好手还不容易。”胡雪岩问，“典业中的好手，宾主相得，一动不如一静，轻易不肯他就。是这样吗？”
这话，朱福年就答不出来了，因为庞二财大势雄，从不向外面调动头寸，如果应声“是”，胡雪岩跟庞二一谈，西洋镜马上拆穿，金饭碗也就要不翼而飞了。
“总账不必看，我看看流水。你的账不会错的，我随便挑几天看看好了。”接着，胡雪岩便说，“请你拿咸丰三年七月、十月、十一月的流水账给我。”
“原来你是徽州人，口音倒听不出。”
他以前说过什么话？朱福年茫然不辨，定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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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想，才意会到他有句话，大有深意。这句话就是：“我看是不错，因为以前的账目，跟我到底没有啥关系！”这表示胡雪岩也有创办典当的打算，朱福年欣然应诺，而且跃跃欲试地，颇有以半内行作内行，下手一试，以补少年未曾入此业之憾的意思。
就这样一路谈着典当，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福源楼。坐定下来，胡雪岩先写张条子，交柜上派人送到裕记丝栈去请古应春，然后点了菜，趁这等客等菜的工夫，他跟朱福年谈到了账务。
“恒记的东主，也就是我的雇主庞先生，跟胡雪岩在事业上达成了合作的协议。胡雪岩的实力并不充足，但他是商场上一个非常特殊的人物，主要的是他在各方面都有极好的关系，而且他的手腕十分灵活。这两项就是他最大的资本，他所缺少的是现金，而这个缺点，由于跟庞先生的合作而充分弥补了。因此，我可以这样说：胡雪岩是无敌的，没有任何人能够在商场上击败他，包括你吉伯特先生在内。”
然而这已是做伙计的大忌。胡雪岩认为不必再看，将翻开的账簿、存折都收好，静等朱福年来答话。
“开典当是为了方便穷人，穷人出点利息，也是心甘情愿的。”
朱福年的一颗心，陡地提了起来：“是不是现在在用的那一个？”
他的疑惧都流露在脸上，胡雪岩便索性开诚布公地说：“福年兄，你我相交的日子还浅，恐怕你还不大晓得我的为人。我一向的宗旨是：有饭大家吃，不但吃得饱，还要吃得好。所以，我绝不肯敲碎人家的饭碗。不过做生意跟打仗一样，总要同心协力，人人肯拼命，才会成功。过去的都不必说了，以后看你自己，你只要肯尽心尽力，不管心血花在明处还是暗处，说句我自负的话，我一定看得到，也一定不会抹煞你的功劳，在你们二少爷面前会帮你说话。或者，你倒看得起我，将来愿意跟我一道来打天下，只要你们二少爷肯放你，我欢迎之至。”
胡雪岩若无其事地问，声音中不带丝毫诘质的意味，而朱福年却已急得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账上有送存同兴的一笔账，存折上没有。”
他们这样一拉一唱，暗中拉住了朱福年，他终于忍不住：“胡先生！你看，我跟吉伯特去谈一谈，是不是有用？”
说罢，满斟一杯，仰脸饮尽。胡雪岩当然高兴，陪了一满杯，然后笑道：“福年兄，从此我们是一家人了，有啥说啥，不要99lib.net见外。”
“不！”朱福年斩钉截铁地说，“绝无可能！你应该知道，胡雪岩做生意的精明，是无人可及的，现在他不向你提出延期损失的赔偿，已经是很宽大了。”
“怎么不熟悉？我也劝过二少爷开典当。他说，穷人的钱不忍心赚。怎么也不肯。”
“好，好！”朱福年急忙答应，“我做个小东，请胡先生吃徽馆。”
“再明白都没有，五万银子说存恒记，结果存入福记，福记再分四次归还。前后数目不错，起码拆息上，恒记吃亏了。不过，这在我看，是小事，你倒拿我前后的话，仔细想一想！”
“我知道。”胡雪岩接着便问，“福记是你老兄的户头吧？”
这就是暗示，以前的账目他不会顶真，但以后他是恒记的股东，账目便不能说无关，当然也就要认真了。
胆子倒真大！胡雪岩心里在想，莫非硬吞五万银子？这盘账倒要细看了。他是这一行的好手，如今虽不大管账打算盘，但要算起账来，还是眼明手快，账簿与存折一对，再看一看总账，便弄清楚了，朱福年硬吞五万银子还不敢，只是挪用了公款，以后在半个月中，分四次归还了。
正事谈毕，酒兴未已，胡雪岩一直对典当有兴趣，此时正好讨教，“福年兄，”他先问，“你是不是典当出身？”
因此，他只能含含糊糊地答说：“不是这意思。”
“为来为去，只为了我是当事人。如果这票货色不是我的，替双方拉场，话就好说了。而且双方也都一定感激此人。”
这更见得胡雪岩的体恤，顾到自己的面子，当然乐受这番好意，“是！”他很恭敬地回答，“我懂胡先生的意思，找机会，我要告诉下面的‘朋友’们，恒记是一家，总要让外头人看得我们上下一心，不敢来动我们的歪脑筋才好。”
“是。”朱福年说，“我从明天就清查各处的账目，日夜赶办，有半个月的工夫，一定可以盘清楚。”
“错不错，要看怎么个看法，什么人来看。”胡雪岩答得极快，“我看是不错，因为以前的账目，跟我到底没有啥关系，叫你们二少爷来看，就错了。你说是不是呢？”
这是递了“降表”。到此地步，胡雪岩无须用旁敲侧击的办法，更用不着假客气，直接提出他的意见：“福年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们二少爷既然请我来看看账，我当然对他要有个交代。你是抓总的，我只要跟你谈就是了，下面各人的账目，你自己去查，用不着我插手。”
朱福年是在九九藏书网第二天跟吉伯特见面的，那也正是陈顺生来探问运货舱位消息，以及由东印度公司转来伦敦总公司发出何以今年的丝，至今未曾起运的质问的时候。所以，吉伯特一见他的面，便先追问恒记和裕记两处的货色，可曾运离上海？
“就是后马路，有家徽馆，叫做福源楼，做几样我们家乡菜，着实道地。请胡先生尝尝看。”
“我不去了！洋人是‘蜡烛脾气’，越迁就他，他越摆架子。”
“是说恒记这个折子？”朱福年答道，“恒记在同兴有三个折子。”
“噢！”胡雪岩一拍前额，做出茅塞顿开的姿态，“有你老兄出面，再好都没有了。有用，有用，一定有用。”
“我也是这样说，二少爷听不进去，也是枉然。”
“我做钱庄也多年了，这种情形，倒还少见。”
这句话便是个老大的漏洞。按常理而论，应该就是目前在用的那一个，何消问得？问到这话，便表示他是“哑子吃馄饨，肚里有数”，胡雪岩问的不是这一个。
“是啊！”朱福年急忙抢着辩白，“账是绝不会错的。”
“既是徽州，对典当自然熟悉？”
“我想他是晓得的。我们真的‘放箭’他也会着急。”
“照你看，丝价是不是能够减少若干？”吉伯特说，“如果你办得到，我们当然会付你应得的佣金。”
听这样交代，朱福年大放其心，以为他真的不过随便抽查，便依言将这三个月的流水账找了出来，捧到他的面前。
“当然啰！”古应春接口，极有信心地说，“他万里迢迢跑了来为啥？不是为了生意？生意做不成，他的盘缠开销哪里来？”
“朱先生！”小徒弟走来通报，“船老大有事来接头。”
“这半个月之中，你也不妨自己检点一下，如果还有疏忽的地方，想法子自己弥补。我将来也不过看几笔账，”接着，胡雪岩清清楚楚地说了几个日子，这是从同兴送来的福记收支清单中挑出来的，都是有疑问的日子。
说到这里，只见古应春步履安详地踏了进来，朱福年起身让坐，极其殷勤。在古应春的心目中，此人自视甚高，加以东家“弹硬”，所以平日总在无意间流露出“架子大”的味道，此刻一反常态，不用说，是对胡雪岩服帖了，才有这番连带尊敬的表示。
意会到此，他的神情越发从容，说着闲话，不提正事。倒是朱福年忍不住了，“胡先生，应春兄来了，我们拿丝上的事说个定规。”他略停了一下又说，“照我看，‘只拉弓，不放箭’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