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其樂矣,然樂極必悲生,如離別之機将興,憔悴之容必見者,所不能免也。
下面一段写西门庆眼中所见的蓝氏:
西门庆悄悄在西厢房放下帘来偷瞧这蓝氏,年纪不上二十岁,生得长挑身材,打扮得如粉妆玉琢,头上珠翠堆满,凤翘双插,身穿大红通袖五彩妆花四兽麒麟袍儿,系着金镶碧玉带,下衬着花锦蓝裙,两边禁步叮咚,麝兰香喷。但见:“仪容娇媚;体态轻盈。姿性儿百伶百俐;身段儿不短不长。细弯弯两道娥眉,直侵入鬓;滴溜溜一双凤眼,来往踅人。娇声儿似啭日流莺,嫩腰儿似弄风杨柳。端的是绮罗队里生来,却厌豪华气象;珠翠丛中长大,那堪雅淡梳妆……”
《红楼梦》中有句名言:“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句话用在西门家的群妾争宠上,也是恰当不过的。
品箫”词(事在第十回)
《金瓶梅词话》第十回写潘金莲“自有内事迎郎意,殷勤快把紫箫吹”之后,附了一首描写“品箫艺术”的《西江月》词。这首“品箫”词,在诗词中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词道:
纱帐轻飘兰麝,娥眉惯把箫吹。雪白玉体透房帏,禁不住魂飞魄荡。玉婉款笼金钏,两情如醉如痴;才郎情动嘱奴知,慢慢多咂一会。
论文学价值,这首词当然不能算是上乘,但遣词用句,也还算是比较“雅”的,不见得怎样“秽亵”。
郑振铎在上述那篇文章说:“说起‘秽书’来比《金瓶梅》更荒唐,更不近理性的,在这时代更还产得不少。以《金瓶梅》去比什么《绣榻野史》……之流,《金瓶梅》还可算是‘高雅’的。”
“对于这个作者我们似乎不能不有恕[...]
色情文学的社会背景(事在第十四回)
《金瓶梅》被目为淫书,书中确实是有许多不堪人目的描写。但明代之所以产生像《金瓶梅》这种色情文学,也还是有其社会背景的。现在节录一段郑振铎的《谈(金瓶梅词话)》中有关这一方面的分析:
“当罗马帝国的崩坏时代,淫风炽极一时,连饭厅上壁画,据说也有绘着春画的。今日拿坡里的博物馆里尚保存了不少从彭培古城发掘来的古春画。明代中叶以后的社会的情形,正有类于罗马帝国的末年,一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士大夫,乃至破落户,只知道追欢求乐,寻找出人意外的最刺激的东西,而平民们却被压迫得连呻吟的机会都没有。这个‘世纪末’的坠落的帝国怎么能不崩坏呢?”
另一方面,《金瓶梅》那些色请描[...]
按:这个宴会是分开内外两处摆设的,女客在大厅上坐,男客则在园中的卷棚内。大厅的女客都是贵妇,故曰:“席上娇饶,尽是珠围翠绕。”“阶下脚色”指伶人在戏中所扮演的角色,他们在园中演出位干大厅的阶下。这段描写宴会的文字,虽嫌流于“俗套”,但西门庆本来就是个庸俗的暴发户,“俗套”倒是配合他的身份的。作者作这样“夸张”的描写,还有一个用意。因为这是西门庆最后一次的宴会,过后不久,他就因纵欲身亡,家业也冰消瓦解了,写最后一次宴会的盛况,正是表现了“物极必反”的哲理。这在书中是有说明的。
西门庆在卷棚内饮酒,却不住下来在大厅格子外往里偷觑,书中虽没说明,但读者当可意会得到,他偷觑的自是何千户妻蓝氏了
(西门庆与蓝氏)拜见毕,下来,先在卷棚内放桌儿摆茶,极尽稀奇美馔,然后大厅上坐,陈水陆珍馐。但见:正面设石崇锦帐围屏;四下铺玳筵广席。花灯高挑,彩绳半拽。雕梁锦带低垂,画烛齐明宝盖。鱼龙山戏,恍一片珠玑,殿阁楼台,簇千团翡翠。左边厢九姐十妹美人,图画丹青;右首下九曜八洞神仙,妆成金碧。吃的是龙肝凤髓,熊掌驼峰;歌的是锦瑟银筝,凤箫象管。鼍鼓冬冬惊过鸟;歌喉嗽嗽遏行云。席上娇娆,尽是珠围翠绕,阶下脚色,皆按离合悲欢……
西门庆在卷棚内自有吴大舅、应伯爵、谢希大、常时节,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小优儿弹唱饮酒(西门庆)不住下来大厅槅子外往里偷觑。
按:这个宴会是分开内外两处摆设的,女客在大厅上坐,男客[...]
变得邪恶有其缘由(事在第二回)
《金瓶梅》中有关的潘金莲故事,基本是沿袭《水浒传》的,但兰陵笑笑生也作了大量的艺术加工。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对话方面,运用方言俗语,比起《水浒传》来,更加丰富多彩;二、在写实艺术方面,比《水浒传》更进一层,“枝叶”亦丰富得多,尤其在写潘金莲如何变成“淫妇”的过程中,更是写得细致。
孙述宇在《金瓶梅的艺术》一书中说“她(潘金莲)差不多是中国小说中最邪恶的女人。”但在《金瓶梅》开始的部分,潘金莲还不是那么“坏”的,她虽然不满意“三寸丁”的丈夫,但也只止于招蜂惹蝶,打情骂俏而已;她之真正变成“淫妇”,变得“坏得不可收拾”。那是和西门庆通奸以后的事情。而造成这样[...]
初会武松(事在第一回)
武大和武松虽是嫡亲兄弟。相貌和本领却是差别极大。武大“身不满三尺,为人懦弱,浊蠢可笑”,人称“三寸丁、谷树皮”。武松则“身长七尺,膀阔三停。自幼有膂力,学得一手好枪棒”。他们本是山东阳谷县人氏,后来“因时遭荒馑”,武大才“将租房儿卖了,与兄弟分居”,搬移到邻县清河县居住的。武松则独自出去闯荡江湖。
一日,(武大)街上所过,见数队缨枪,锣鼓喧天,花红软轿,簇拥着一个人。却是他嫡亲兄弟武松。因在景阳冈打死了大虫,知县相公抬举他新升做了巡捕都头,街上里老人等作贺他,送他到下处去,却被武大撞见,一手扯住,叫道:“兄弟你今日做了都头,怎不看顾我?”
武大邀请武松到他家里,跟着就写[...]
潘金莲的心理分析(事在第一回)
女人爱美是天性,由于爱美,也就喜欢别人欣赏她的美。若是上流社会的妇女,虽有这种心理,但因受礼教抑制,大都是不敢表露出来的。潘金莲出身底层,没有文化教养,她除了美貌(尤其那对小金莲),就别无可以骄傲之处,因此她之“故露出来”,其心理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她非但没做出对不起丈夫的事(受张大户淫辱,那是无可奈何的。对那班浪子,则只是止于接受他们的调笑而已),而且当丈夫和她商议搬家时,她不但一口答应,还出私房钱助丈夫“典房”(即租屋)。这表示在她的“要别人欣赏”的心理得到初步满足之后,也就不惜离开那些浪子了。
引起她的“淫心”的是她的小叔子武松。而她之逐渐变成“淫妇”,也[...]
下面一段写西门庆眼中所见的蓝氏:
西门庆悄悄在西厢房放下帘来偷瞧这蓝氏,年纪不上二十岁,生得长挑身材,打扮得如粉妆玉琢,头上珠翠堆满,凤翘双插,身穿大红通袖五彩妆花四兽麒麟袍儿,系着金镶碧玉带,下衬着花锦蓝裙,两边禁步叮咚,麝兰香喷。但见:“仪容娇媚;体态轻盈。姿性儿百伶百俐;身段儿不短不长。细弯弯两道娥眉,直侵入鬓;滴溜溜一双凤眼,来往踅人。娇声儿似啭日流莺,嫩腰儿似弄风杨柳。端的是绮罗队里生来,却厌豪华气象;珠翠丛中长大,那堪雅淡梳妆……”
按:“来往踅人”的“踅”作盘旋,来回乱转解。这四个字是用来形容蓝氏那双滴溜溜的凤眼怎样看场面上的那些人的“但见”下面的那段骄文虽然稍嫌俗套,但在描绘蓝[...]
妇人锦裙绣袄,皓齿明眸,玉手传杯,秋波送意,猜枚掷骰,笑语烘春。话良久,意洽情浓,饮多时,目邪心荡。看看日落黄昏,又早高烧银烛……三官儿娘子,另在那边角门内一所屋里居住,自有丫鬟养娘服侍,等闲不过这边来。妇人又倒扣角门,童仆谁敢擅入。酒酣之际、两个共入里间房内,掀开绣帐,关上窗户……西门庆家中磨枪备剑,带了淫器包儿来,安心要鏖战这婆娘。
贵妇淫妇合二为一(事在第六十九回)
须臾大盘大碗,就是十六碗,热腾腾美味佳肴。熬烂下饭。煎火昝鸡鱼,烹炮鹅鸭,细巧菜蔬,新奇果品,旁边绛烛高烧。下边金炉添火,交杯换盏,行令猜枚。
按:两个人享受如此一席盛筵,具见豪门气派;同时也显出了林大太刚才所说的什么“夫主去世,家中无甚积蓄”的太过做作的虚伪说话。
到了这个时候,文嫂扯皮条的任务已经完成,便即知趣“避席”。下面就写到西门庆和这个贵妇人的偷欢情景了:
笑雨嘲云,酒为色胆,看看饮至莲漏已沉,窗月倒影之际,一双竹叶穿心,两个芳情已动。文嫂已过一边,连次呼酒不至,西门庆见左右无人,渐渐促席而坐,言颇涉邪,把手捏腕之际,挨肩擦膀之间,初时戏搂粉颈,妇[...]
文嫂一面走出来向西门庆说,“太太请老爷房内拜见哩。”于是忙掀门帘。西门庆进入房中,但见帘幕垂红,地屏上毡毹匝地。麝兰香霭,气暖如春。绣榻则斗帐云横,锦屏则轩辕月映。妇人头上戴着金丝翠叶冠儿,身穿白绫宽袖袄儿,沉香色、遍地金妆花段子鹤氅,大红官锦宽襕裙子,老鸦白绫高底扣花鞋儿。就是个绮阁中好色的娇娘,深闺内㒲𣭈的菩萨。
下面一段写西门庆来到王家的情形:
文嫂导引西门庆到后堂,掀开帘拢而入。只见里面灯烛荧煌,正面供养着他祖爷太原节度邠阳郡下王景崇的影身图,穿着大红团龙蟒衣玉带,虎皮交椅,坐着观看兵书,有若关王之像。只是髯须短些。旁边列着枪刀弓矢,迎门朱红匾、上书“节义堂”三字。两壁书画丹青,琴书潇洒,左右泥金隶书一联:“传家节操同松竹,报国勋功并斗山。”
按:这一段描写王家的堂皇肃穆气象,曾受封王的祖先图像有若关王(即关公),而在这样“高贵”的府邸中却正进行着“污秽”的行为。“节义堂”的题匾和“传家节操”的联语,更是莫大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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