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来说明一下。古代的一位贤哲碰巧说出了一句至理名言:“爱情和饥饿主宰世界。”Ergo:人欲主宰世界,必先制服世界的主宰。我们的祖先付出了高昂的代价才终于制服了饥饿。我指的是伟大的二百年大战,那是一场城乡之间的战争。那些野蛮的基督徒们多半是出于宗教偏见,死守着他们那种“面包”不肯罢手。但是,大一统国建国前三十五年发明了我们今天的石油食物。诚然,全球只有20的人口得以幸存。然而,地球的面貌在清除了千年污秽之后变得多么光彩夺目。而且,这20的居民,在大一统国的华屋美厦中尝到了快活之甘美。
但是,快活和妒忌是幸福这个分数的分子和分母,这一点是很明显的。如果我们的生活中仍旧保留着妒忌的缘由,那么二百年[...]
我可以直言不讳地说:对于幸福这个课题,我们这里也还没有一个绝对正确的解答方案
我弯下身子,拾起一张,一张,又一张:这三张上面都写着Д-503。每一张上都有我,都有一滴融化了的、倾注过度的我。而这就是我仅有的一切了……
不知怎么不忍心让它们就这么散落在地上任人践踏。我就又抓起一把,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展平,然后一看,不禁失声大笑。
笑有各种不同的颜色,这你们都知道。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才知道。笑不过是你内心爆炸产生的遥远回声。它可能是五彩缤纷的节日礼花,也可能是人体的血肉横飞……
我的脑袋快要炸裂了,两列逻辑列车迎头相撞了,它们扭结在一起,彼此颠覆着,轰响着……
“你们现在已完美无瑕,你们可与机器媲美,通往百分之百幸福的大道已经打通。你们大家,无论老少,赶快去接受这项伟大的手术。请大家赶快去大课室,那里正在施行伟大的手术。伟大的手术万岁!大一统国万岁!造福主万岁!”
所有的眼睛都在往上看:在夜露还未消退的、明彻湛蓝的晨空中,有一个隐约可见的小点,它忽而呈现黑色,忽而闪着金光。这是他——新耶和华驾着飞车从天而降,他像古代的耶和华一样,全知全能,恩威兼备。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近,而迎向他的千百万颗心也提得越来越高。现在他已经看得见我们了。我在想象中和他一起俯视下方:看台上细细的蓝色点线构成的一个个同心圆,就像蜘蛛网上一道道缀着一颗颗小太阳(那是号牌的闪光)的蛛丝。在蜘蛛网中央即将就座的是那只英明的白色蜘蛛——身着白衣的造福主。他用一张为我们造福的大网英明地缚住了我们的手脚。
我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I-330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我坐在地板上,两只手抱住她的双腿,头抵在她的膝盖上,我们两人都默默不语。鸦雀无声,听得见脉搏在跳动……我仿佛变成了结晶体,在她——I-330的身上渐渐融化着。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那些从空间上限制我的、似经打磨而成的棱角,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我正在一点——点地消失,在她的膝间,在她的身上融化。我变得越来越小,而与此同时却又逐渐增宽,增大,越来越辽阔无际。因为她不是她,而是宇宙。在一秒钟的时间里,我和我床边这把充满欢乐的扶手椅——我们结成了一个整体。古屋门前那个挂着甜美微笑的老太太,绿色长城外面的莽莽密林,像老太太打着瞌睡似的、黑得银白的瓦砾,[...]
我丧失了理智,我被病魔缠身,我的病叫作“心灵”,我是一个细菌。然而,开花就不是一种疾病吗?蓓蕾绽开时就不疼吗?您是否认为精子是一种最可怕的细菌呢?
大概他认出了我们队列中的哪一个人,便踮起脚跟,伸长脖子,停了下来。一个卫兵操起电鞭,把淡蓝色的火花射在青年身上。那青年像小狗似的尖叫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响亮的鞭击声。大约每隔两秒钟就听见一声鞭击,每一次鞭击之后都传来一声尖叫。
请您设想您正站在岸边:只见那波浪一起一伏,节奏井然,突然,掀起的浪头停住了,凝固不动了。这种情景可怕而又反常。同样可怕而又反常的是:一次我们正在按照《作息条规》散步,突然乱了脚步,散了队形,大家都停了下来。据我们的编年史家说,最近的一次类似情况发生在一百一十九年以前:一块陨石拖着烟雾咝咝响着从天而降,落在正在散步的人群之中。
您听到了吗?有人说,在全民一致节那天……”
人类的历史就像飞车,是一圈又一圈地盘旋上升的。圈子与圈子不同,有金灿灿的圈子,也有血淋淋的圈子,但是它们都同样分成360度。例如,从0度出发,往前经过10度、20度、200度、300度,然后又抵达0度。是的,我们又回到了0度,的确如此。但是,我这个数学头脑看得很清楚,这个0全然不同于那个0,这是一个新的0。因此,原先的正0换上了负0。
你们还应该明白,只有算术四则才是永恒而不可移易的。而道德只有建立在算术四则基础上才是伟大、不可动摇、永恒的道德
现在让我们在“权利”观念上滴上一滴强酸试剂。即使在古代,一些最成熟的人也懂得:权利的根源是力量,而权利又是来自力量的功能。我们面前是一架天平。天平的一端是一克重的砝码,另一端是一吨重的砝码;一端是“我”,另一端是“我们”,即大一统国。显然,认为“我”相对于大一统国,可以享有某些权利,和认为一克可以抵得上一吨,完全是一回事。由此可得出一种分配方式:给“吨”以权利,给“克”以义务,于是就有了由渺小到伟大的不二法门:忘记你是一克,而把自己当作百万分之一吨……
我站在镜子前。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清楚、真切、有意识地看我自己(我这样看自己,的确是平生第一次)。我好奇地观赏我自己,犹如观赏某一个“他”。我就是这个“他”:两道浓黑的一字眉,眉心处有一道疤痕般的垂直皱褶(我不知道以前是否有这道皱褶)。钢灰色的眼睛,由于夜里失眠而围着黑眼圈。在钢灰色的后面……原来我过去一向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我从“那里”(这个“那里”既近在咫尺,同时又无限遥远),我从“那里”观望我自己——观望他,并且坚信那个长着两道一字眉的他,对于我来说,是个局外人、陌生人,我平生第一次与他相遇,我,真正的我并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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