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难收覆水买臣妻
“是啊，这天也太热了，是该下场雨解解暑了。”裁缝铺老板忙了一整天，直到铺子里暗得看不清针眼了，才放下手里的活计，让小学徒收拾铺子，自己坐到门口和隔壁杂货铺老板聊聊天，休息一会儿。
02
“是，老爷。”毕根从角落里走到申云潜身边，拣了个末座坐了。
“自古争战，无非是人人相斫，又有什么区别？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你一腔热血，到头来无非是染红别人的顶子罢了——须知这种事为父见得多了。为父乃过来之人，在这乱世里，苟全性命，谨守祖业，才是正途。”
“请问……申家大院怎么走？”男人走到杂货铺门口，停下脚步，带着疲惫的神情问路。
“那晚上单独准备一份素斋，送到张道长房内。”
“嗯，吃饭吧。”申云潜满意地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
01
“啊——”申包氏呆呆地看着地上散碎的瓷片，低叫了一声。
“父亲，从这儿朝里面看看吧。”申可轼指了指门边的窗户，说。
“你找张道长何事？”
“老爷，斧子来了！”就在申可轼胆战心惊的时候，二福提着斧子飞奔回来，毕根也拿着一把斧子，跟在他的身后跑了过来。
“父亲……”
“追随革命，从军报国，怎么是杀人放火呢？”
申包氏从申云潜口中知道这件事后，心生一计，拿出偷偷攒下的私房钱，买通了当地有名的相士孙铁口，又通过孙铁口多方打点，设下一个局，让孙铁口当着申云潜的面夸赞自己有益夫旺子之相。申云潜原本就甚是迷恋申包氏，听了孙铁口的话后，对她更是另眼相看，暗暗决定要娶她做小妾。心生此念之后，申云潜忙回家与申屠氏商议，申屠氏嫌弃申包氏出身低贱，一开始并不同意，但架不住申云潜几次三番地劝说，最后只得点头应允。
“你去给我拿件褂子来。”申云潜转身吩咐道。
“我是张道长的故旧，多年未见，今日路过这里，顺道过来看看道长。”男人一脸诚恳地说。
申可轼打开窗户，一阵风裹着沙粒从外面吹进来，顿时吹得他睁不开眼。
“十六岁了啊，”申云潜感叹道，“已经不小了啊。”
“谢谢。”喝完水之后，男人抹了抹嘴，将碗递还给杂货铺老板，连连点头哈腰地道谢。
谁知申云潜越是替申包氏说好话，申屠氏就越是来气，她压着怒火，冷笑一声，说：“虽然说是手滑了，可是家有家规，不略施惩戒，日后又怎么能长记性呢？”
“近来天气酷热，食材极易发馊，你身兼典座一职，一定要在香积厨内用心检视，勿让寺中僧众吃到不新鲜的斋饭。”松月禅师郑重其事地对圆通和尚说。
“我看你那小学徒不错，以后可以认他做个干儿子，替你养老送终。”杂货铺老板建议道。
“这样打要出人命的啊！”见申包氏一身是血地晕倒在地上，申云潜心疼得不行，好不容易才拉住申屠氏，一把抢下她手里沾血的藤条。
申可怡接过话头，笑着说：“这‘薰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本是柳河东的句子，后来被禅宗和尚拿来做了一个公案偈语。”
“贱妾知错了，”申包氏不避地上的碎瓷片，硬生生地跪下，连连磕头，“还望夫人高抬贵手，饶了贱妾吧。”
杂货铺老板和裁缝铺老板对视一眼，和颜悦色地说：“你这位朋友叫什么啊？说不定也许我们认识。”
“是，弟子知道了，弟子一定用心检视。”圆通和尚答道。
申可惟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柄素色纳纱绣彩蝶团扇，那扇柄末端还缀着琥珀包银的扇坠，十分讲究。
“那个……我要到申家大院，请问该怎么走？”男人又开口问了一遍，他说话含糊不清，有些大舌头，听上去像是江淮那边的口音，看来并非四川人。
“什么一个碗而已？”申屠氏怒视申云潜，说，“这个碗是我当年嫁到申家时带来的陪嫁，这套瓷器乃我家祖传的，如今却被这贱婢打碎了一个！”
申包氏走到穿衣镜前，转过身去，扭头看着自己的后背。就在她平整光滑的后背上，如蚯蚓爬行般显现着十几道长短不一、浅红色的痂印，看上去不由得让人心里一惊，只觉得头皮隐隐发麻。
“应该在的吧，不然门怎么会从里面闩上呢？”二福挠挠头，说。
“住持说的哪里话，”圆通和尚连忙说，“弟子见住持面色红润，步履稳健，可谓年齿虽增，矍铄如旧，值此多事之秋，全寺僧众皆仰赖住持秉护，住持岂可轻言退院归隐，弃全寺僧众于不顾？”
二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忽见一个背着包袱的陌生男人沿着街道，缓缓朝这边走过来。那男人身材瘦弱，佝偻着背，穿了一件脏兮兮的不合身的粗布长袍，袍子很破旧，袖口和关节处磨出了好几个破洞，袍子下摆几乎要拖到地上，早已磨得开了线。男人头上戴了一顶大大的草帽，蓬乱的头发自帽檐伸出，腮边留着杂乱的络腮胡，脸上灰尘厚积，似乎沾了很多污垢。总之这是一个看上去落魄至极的行路人。
“嗯。”申云潜应了一声，从饭桌上起身，迈步朝门外走出。
申云潜活动了一下脖颈，走出书房，看见二福正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外，便吩咐他道：“你去厨房把备好的斋饭给张道长送去吧。”
说通申屠氏之后，申云潜出钱替申包氏赎了身，挑个黄道吉日，雇了顶两抬小轿，将她娶回了家。那申屠氏原本就是个河东狮，因为自己生不了孩子才被迫同意申云潜纳妾，心中早就存了嫉妒之心，又打心眼里瞧不起出身卑微的申包氏，所以自从申包氏嫁到申家之后，就一直想方设法刁难、折磨她。
毕根和二福一齐上阵，抄起斧头一阵猛劈，很快就把房门劈了个稀巴烂。毕根见状上前用脚一瑞，将客房门给瑞开了。众人走进屋内，触目所及，那种无法形容的凄惨、恐怖的景象，顿时让九_九_藏_书_网众人呆若木鸡。
申云潜抬头看了看天，窗外的天空被大片黑云笼罩着，那黑云与天际连成一线，真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书桌上点着一支蜡烛，现在虽然才到申时，可屋里已经十分昏暗，若不点灯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血……血……”申云潜指着客房，结结巴巴地说——他的手指抖得十分厉害。
圆融和尚在龙渊寺担任知藏一职，也就是负责管理藏经楼以及经卷的僧人，担任这一执事的僧人大多学问出众且精通佛理，圆融和尚也不例外。全寺执事中，以圆融和圆通最孚众望——圆通和尚是松月禅师的心腹，圆融和尚则受诸山长老青睐，两人为了争当下任住持，一直明争暗斗。
这典座乃掌管全寺僧众斋饭的执事，圆通和尚以知客的身份兼任典座，整个龙渊寺除了住持，以他的职权最重。
“请进去吧，张道长就在里面。”二福闪过一边，对身后的男人说。
“你越是这样就越觉得热，”看着申可惟恼火的模样，申可悦不禁扑哧笑出了声，“须知心静自然凉，爹爹不是教过我们两句诗，叫做‘薰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吗？听说这还是佛家的一个什么公案。”
见松月禅师一再坚持，似乎并不是有意试探自己，圆通和尚就不再说什么了。
“好热啊。”
“什么‘薰风自南来’，风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申可惟哪里知道什么禅宗公案，径自在那里哼哼唧唧。
“哦。”申包氏见申云潜在桌子边坐下了，便跟着也坐了下来。
“免贵姓寇。”
“老衲年岁日高，近来总感觉身体大不如前，恐怕已渐难护持寺院了。”松月禅师咳了一声，说，“老衲想着明年就退院隐居，请诸山长老及全寺僧众另举贤能，以住院护持，弘扬佛法。”
“谢谢，谢谢。”男人连连点头致谢。
“贱妾一时手滑，不是故意的。”
“是。”圆通和尚跟在松月禅师身后，缓步朝山顶的龙渊泉走去。
“毕根啊，”申云潜出声唤道，“你也过来坐一会儿吧，咱们聊聊天。”
“就是天热才睡觉，睡着了就不热了。”申可怡理了理鬓发，说。
“老衲退院归隐之时，欲向诸山长老及全寺僧众举荐你做接任的住持，不知你意下如何？”松月禅师话锋一转，轻声说道。
“我看这天马上就要下雨了，下了雨就凉快了——夏天里那大雨将下未下的时候最是闷热的。”
“是，我兼了个门房的差事。”二福答道。
“这也是天生的，我有什么办法。”申可惟一边说一边滴溜溜地转着眼珠。
一具穿着破旧长衫的男尸倒在地上，他的脖颈处空空如也，露出黑魆魆一个大洞，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弄得到处都是。张道士的青锋宝剑被人丢弃在地上，剑刃卷了好几处，显然那男人的头是被这把剑砍下来的。
“不用劳烦了，贫道这位故旧有事在身，坐坐便走的。”张道士摸了摸胡须，小声说，“若是告之你家老爷，主家必定盛情挽留，到时留下误事，不留又违情，两相为难，反而不美。因此贫道才特意让你将访客带到客房即可。”
“这孩子打懂事起就在府里帮忙，从小就聪明、懂事，”申云潜摸摸胡须，又说，“我一直挺喜欢他的。”
申云潜点点头，说：“今天是斋戒日，张道长在客房内打坐修养，我已经吩咐二福把斋饭给他送去客房了。”
正一道士虽然可以茹肉饮酒，娶妻生子，但每月逢初一、十五都要例行斋戒，行斋醮科仪之前，照例也要斋戒沐浴。今日正逢斋戒日，张道士早起之后，只饮了一杯清水，吃了两个馍馍，此外就是盘坐在屏榻上打坐养神。
“张道长还在客房里打坐？”
“回父亲话，已经抄写了大半，还有十来页就写完了，只是现在天色昏暗，须得点灯才能看得清楚，孩儿把窗户打开透透光。”
“啊——”申云潜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叫，他两腿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请问这里是申府吗？”
“老爷，要下雨了，还是进屋吧。”毕根站在门外，见申云潜走到游廊上，连忙说道。
“是的，你找哪位？”二福上下打量着门外的男人。
这时有人到杂货铺沽酒，杂货铺老板连忙结束了和裁缝铺老板的闲聊，返身回到铺子里打点生意，很快他就忘了那个来问路的陌生男人的事情。
“今天怕是要下暴雨了。”毕根抬头望天，喃喃自语地说。
说完申屠氏亲自动手，从院子里找来一根藤条，一脚将申包氏踢倒在地，噼里啪啦朝着她的背便抽了起来。申屠氏找的那根藤条有拇指般粗，上面有许多木刺，原本是马夫用来抽马的，如今打在申包氏娇嫩的后背上，只抽了几鞭，就已经打得申包氏血肉模糊，几乎要晕死过去。
“嗯，把字练完再吃晚饭。”申云潜点点头，说道。
“道长有何吩咐？”二福恭恭敬敬地问道。
裁缝铺老板附和道：“是啊，我看他脚上穿的鞋子都磨破了。”
“是，孩儿知道了。”
“道长不必客气。”二福连忙还礼。
“哦，多谢多谢，”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说，“我有些口渴了，能不能讨碗水喝？”
“弟子谨遵教诲。”圆通和尚躬身说道。
过了一会儿，从门里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嗯……让他进来吧。”
佛门的出家受戒，是有严格的规矩的。若是自小出家，必须从佛门礼仪学起，二十岁之前不能受具足比丘戒，只能先受沙弥戒。七岁到十三岁的小沙弥因为做什么事都力不能逮，只能帮着赶赶偷吃食物的鸟雀，所以叫“驱乌沙弥”。十四岁到十九岁是学法的阶段，因此这个年龄段的沙弥被称作“应法沙弥”。沙弥满二十岁，即可受具足比丘戒，正式成为一名比丘，也就是俗称的和尚。
申可怡、申可悦顿时被小妹的憨态逗得咯咯笑了起来。这时，突然刮起一阵风来，吹得桂树沙沙作响。
“啊——”
松月禅师摇摇头，说：“老衲风烛残年，久不视事，担当住持一职，已是尸位素餐，早该退位让贤了。”
“张道长，有位寇先生来找你。”二福敲了敲客房门，小心翼翼地通报道，生怕打扰到张道士打坐。
“你是老衲最属意的人选。”松月禅师看了圆通和尚一眼，说。
杂货铺老板想了藏书网想，自言自语地说：“他的口音听起来和张道长有些相似，也许是同乡故旧吧。”
“小子糊涂！”当申云潜第一次听到申可轼这么说的时候，不禁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道。
“少爷，要下雨了。”毕根站在中庭里对申可轼说。
“手滑了，手滑了，认个错就算了吧。”申云潜在一边替申包氏说着好话。
“老爷，晚膳已经准备好了。”二福站在门外通报道。
“我知道了，”二福恍然大悟，说，“道长放心吧，我一定照办。”
“老板，沽二两高粱酒。”
“哼，别躺在地上装死，今天看在老爷的面上饶了你，若有下次，想要脱身可就没有今日这般容易了。”申屠氏冲着晕死在地上的申包氏恶狠狠地说。
“圆融虽精于佛理，但于俗务处理上不及你稳妥，”松月禅师说，“值此乱世，还须精明强干之人主持局面，才能保得全寺香火。”
“姓寇的先生？”申云潜显得有些意外，用责备的语气说，“那你怎么不向我通报一声？也太没规矩了。”
“对了，下午有位姓寇的先生来找过张道长。”二福突然想起什么，小声说道。
“嗯，我知道了。”
“好了，进来坐下吃吧。”申包氏冲着申可轼招招手。
毕根站起身来，连连作揖，口中念道：“老爷对小的一家，实在是太好了，小的愿意做牛做马，报答老爷。”
“是位道长，姓张。”男人老老实实地回答。
“快！把门劈开！”申可轼指着客房门命令道。
“是啊，少爷小的时候念私塾，蒙老爷大恩，特准二福也跟着一块儿念，识了不少字，不像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虽说老衲见你聪慧勤勉，有意点拨，但你能有今日之职分，也全靠你这些年来兢兢业业、勤于职事，你亦不必自谦。”
“哦，申家大院呐，顺着这条路直走，路尽头就是了。”杂货铺老板一边打量着男人，一边回答道。
庭院里靠窗一边左右各种了一株桂树，那桂树枝繁叶茂，早已高过屋顶，树下各有一张石桌，石桌周围有几个石凳，姐妹三人就围坐在树下乘凉。
“张道长还在做功课？”申云潜扭头问毕根。
申云潜接过马褂，默默地穿在身上。
“今天真是热啊。”圆通和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说。
外面刮了一阵风，很快又停了下来，天上零零散散地滴下几个雨点，没过一会儿也偃旗息鼓了。天色依旧阴沉，可是雨却迟迟落不下来，实在让人心急气躁。申云潜脱了马褂，在书房里坐着，室内光线很暗，他又老眼昏花，书看不下去，字也写不了，只能这么呆坐着，十分无聊。
“何事？”申云潜扭头看了看门外，出声问道。
前些日子，申可轼的一个同学考取了云南讲武学校，这让他羡慕不已，但父亲连让他出国留学也不允许，遑论投考军校了。想到这里，申可轼便连连叹气，心中不由得烦躁不安起来。
申包氏打开一个窗户缝儿，朝外看了一眼，天黑得好似锅底一般。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关上窗户，将贴身背心的纽扣解开几个，露出前胸，又拿起一柄白绸面鸳鸯团扇扇了起来。天气闷热，可女眷身上除了紧紧裹胸的贴身背心，外面还要穿上立领的绸袄和垂至脚踝的长裙，至多只能截短袖子露出小半截手臂，就连这也被卫道士们所诟病。所以一到夏天，申包氏就干脆躲在卧室里不出来，身上穿得少了，连窗户也不敢打开，实在热得受不了，就在澡盆里倒上凉水擦洗身子。
“字练得怎么样了？”申云潜问道。
“有位朋友住在那里，我去拜访一下。”男人略微犹豫了一下，说道。
“请问贵姓？”二福想起了张道士的叮嘱，不过仍然决定多问几句。
“那位寇先生呢，走了没有？”
申云潜的正房夫人申屠氏出身宦族望门，自幼便和申云潜定下亲，可是嫁到申家以来，一直没能生育。这些年里申屠氏不知请了多少名医大夫，吃了多少秘方妙药，连方圆几百里内的送子观音都拜遍了，却一丁点儿用都没有，那肚子就仿佛是一潭死水，不见一丝波澜，没有丝毫动静。
申云潜点点头，走到窗边，用手指沾了点唾沫，将窗纸戳破一个洞，弯下腰，眯起眼睛朝里看去。
申包氏信佛，但妇道人家出入寺院毕竟多有不便，于是就在西厢单独辟了一间房作为佛堂。申包氏每日早晚必去佛堂焚香礼拜，逢初一、十五，还会在佛堂里念经打坐，其间不准外人打扰，没一两个时辰不出来。
生下申可轼之后，申包氏又一年怀一个，接连生下了申可怡、申可悦、申可惟三个女儿。眼见申家香火有继，申云潜总算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申包氏母凭子贵，虽仍然小心翼翼，不敢有一丝地方违逆申屠氏，却也总算是在申家站稳了脚跟。
“这么热的天，你还睡得着？”申可悦扭头看着申可怡。
“老爷……”就在此时，饭厅门外传来了二福略带犹豫的声音。
“是的，夫人说吃饭的时候再去叫她。”
“你说的是前些日子来的那位张道长吧。”杂货铺老板恍然大悟道。
申可轼见状，转身对二福命令道：“你去柴房拿一把斧子来，把这门给劈开。”
“请跟我来。”
“夫人呢，在佛堂里？”
“住院护持历来须由高僧大德担任，弟子何德何能，愧不能当。”圆通和尚推辞道。
“嗯……”
“大概是这样的吧。”裁缝铺老板随声附和道。
“讨厌，这雨怎么老也下不起来！”申可惟使劲扇着扇子，却越扇越热，索性将扇子啪地狠狠拍在石桌上。
走了一会儿，申可轼停下脚步，盯着桌上的《四书章句集注》发呆。他从小就不喜欢读这些之乎者也的文章，可是父亲一直逼他学，他又反抗不得，实在难受。后来父亲终于同意他去省城的新式学校念书，离了子曰诗云，学了不少格物致知的新学，但申可轼的兴趣始终不在这上面。他从小就喜欢看《杨家将演义》、《说岳全传》、《忠义水浒传》一类的书，又仰慕投笔从戎的班定远，自从读到了孙中山的《革命方略》、《建国方略》等著作之后，就一直渴望着投身军旅，追随革命，成一番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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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父亲，怎么了？”申可轼连忙上前扶住申云潜，急切地问道。
屋里的场景令申可轼倒吸一口冷气，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液，一把拔出鞘的长剑丢在地上，剑锋上斫出了好几道卷刃。窗前宽大的铁力木书桌虽然遮挡了不少视线，却依然能看到一双男人的腿从书桌下伸了出来。
裁缝铺老板摇着头，说：“你问我做什么，我哪里知道。”
申云潜摆摆手，说：“这些年来你跟随我，也颇为辛苦，坐着说话吧。”
“看看吧，随缘，随缘。”裁缝铺老板不置可否地说。
“已经这么久了啊。”松月禅师喃喃自语地说。
申可悦用手指戳了戳申可惟的脑门，笑骂道：“你啊，真是猴子投胎、猢狲转世，小小年纪却生得一副急性子。”
二福完成了张道士的嘱托，满意地转身离去。此时的他并不知道，他是最后一个见到这个陌生男人的人。
申可轼使劲眨巴眨巴眼睛，将沙子揉了出来，只见父亲和毕根站在庭院正中，正看着自己。
“老爷，”申包氏起身施一礼，说，“饭桌上只摆了三副碗筷，张道长不同我们一起用晚膳了吗？”
张道士整理了一下道袍，他已经在客房里待了一整天了，由于门窗一直紧闭，屋里的空气显得很闷，可是张道士似乎并不在意。此时他盘腿坐在屏榻上，两手交握在丹田，屏气凝神，吐纳调息。
二福点点头，转身朝厨房走去。申云潜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踱步，等他来到饭厅时，发现申包氏已经在这里等他了。
扇了一会儿，申包氏依然觉得热，卧室里的窗户一直关着，屋里闷得很，她索性将贴身背心的扣子全都解开，把背心脱了下来。生了四个孩子的申包氏身材依然保持得很好，她的皮肤虽不如当年那般肤若凝脂、吹弹可破，却依然白皙，紧致而富有弹性。
“不必谢，起来吧，这孩子我一直看着他长大，出些聘礼钱也是应该的。”申云潜微笑着说。
“二福今年多大了啊？”
“我找张道长。”男人弯着腰，态度十分谦恭。
申云潜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打趣道：“这雷公、电母走得也太慢了些，都过这么久了还不来。”
“没什么，只是一个碗而已，‘碎碎’平安，‘碎碎’平安。”申云潜打着哈哈，伸手去拉申屠氏，却被她一把推开。
“这也是托老爷的福。”
“是啊，是啊。”毕根附和着说。
圆通和尚感觉松月禅师有话要说，便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静待住持开口。这圆通和尚原本是松月禅师的衣钵侍者——也就是替住持管理财务的僧人，所以他一直对松月禅师执弟子礼——因为精明强干，能持大局，一再被松月禅师委以重要执役，短短十数年，便从一介普通侍僧跃升为全寺二号人物，也成为下任住持的热门人选。
“时值乱世，人命贱如草芥，我申家一门血脉系于你身，你不想着保家护业，延续香火，整天去想那些杀人放火的事干什么？”
“是。”毕根转身离去，不多时便见他捧着一件团八宝纹青绸马褂一路小跑着回来了。
“哦，请进来吧。”二福见男人所说无误，便打开大门，放那男人进来。
申云潜虽然也信佛，却没那么虔诚，只是闲来无事去龙渊寺听松月禅师讲禅论法，再聊聊诗词文章罢了。
“哦，好的，”申云潜从椅子上起身，对毕根说，“你去佛堂把夫人叫来吃饭吧。”
平日在家，申屠氏处处拿出礼法来管束申包氏，比如吃饭的时候，申包氏作为小妾是不能上桌的，只能像丫鬟一样站在桌边替申云潜、申屠氏添饭盛汤，等他们吃饱喝足离席之后，才能上桌吃些残羹冷菜。
从早上起来，空气就窒闷得难受，吃过午饭后，空气中又添上了一层厚厚的潮气，让人感觉十分不舒服。申云潜一下午在书房里坐卧难安，连午觉也没有睡好。此时忽然刮起大风，风越吹越大，石缸的水面上泛起一阵阵涟漪，申云潜的心情这才好了一些。
“这么热的天，窝在屋子里干什么，我去把她叫出来。”申可惟说完便从石凳上跳了起来，一路跑进屋子。
“你自担任我的衣钵侍者以来，勤力视事，用心执役，寺中大小事务，赖你出力甚多，老衲也放心将俗务交给你来打理。”
三人边走边说，很快就走到了客房门口。申云潜上前敲敲门，门里一点回应都没有，他又大喊了几声“张道长”，门里依然什么动静都没有。申云潜用力推了推门，发现门的确从里面被闩死了。
二福远远听见了叩门声，他放下刀子和泥藕，在水盆里匆匆洗了洗手，一边走一边用围腰把手擦干。他走到大门前，拉开门闩，将门开了一个缝，向外看去。
“怎么搞的！”申屠氏好像弹簧一般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吼道。
“原来是道长的朋友啊，”二福放下刀子和泥藕，拍拍手上的泥巴，说，“待我禀明老爷，让厨房备下饭菜吧。”
“老爷，须知‘天上一九九藏书网日，地下一年’，我们等了这么久，若是在天庭，也许就是打个喷嚏的工夫而已。”
松月禅师用手势制止了圆通和尚，缓缓说道：“老衲心意已决，你不必多言了，明年老衲即退院归隐，闭关专修。”
“孩儿见过父亲、母亲。”这时，申可轼也到了，他在饭厅门口对申云潜、申包氏问安道。
杂货铺老板咂咂嘴，说：“不知道走这么远的路，来找张道长干什么？”
“她也是不小心的嘛，知道错就行了，改天我再给你定做一套瓷器。”申云潜赔笑道。
“最近生意不错啊，整天看你忙个不停。”杂货铺老板面露羡慕之色。
“嗯，再过两年，在镇上找个合适人家的女儿儿让二福成亲吧，”申云潜想了想，说，“聘礼钱我来出。”
“回老爷话，今年十六岁了。”
“阿弥陀佛。”圆通和尚连忙双手合十，低头口诵佛号。
“不知道，大概还在屋子里吧。”申可悦的手里也拿着一柄团扇，上下用力地扇着。
毕根点点头，说：“张道长早上起来之后就一直在客房里打坐，说今天是斋日，当行斋戒，吩咐我没事不要去打扰他。”
“你在龙渊寺修行有多少年了？”松月禅师问道。
“识些字总是好的。”
“如此贫道便放心了，有劳小哥。”张道士深施一礼道。
“小哥有礼了。”张道士拱拱手，算是还礼。
二福坐在房檐下的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牛耳尖刀正在剥藕，看到张道士来了，连忙起身问好，“见过张道长。”
吱——
“回老爷话，我引那位寇先生到客房之后，就去厨房帮忙了，那位寇先生走没走，我实在是不知道啊。”二福的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是，老爷。”
“多谢住持提携，”圆通和尚双手合十道，“只是弟子这些年俗务缠身，于那佛经义理上生疏了许多，若接任住持，恐多有疏失。师兄圆融精通佛理，辩才无碍，全寺上下无不敬服，其入寺又在弟子之前，于情于理弟子都不该越过师兄接任住持。”
“如此便不要去打搅道长修行了。”申云潜说道。
“是。”申可轼走到申包氏身边，坐下。
“老爷，褂子。”
张道士穿过屏门，走出客房小院，来到正对垂花门的倒坐房前。这排房子和客房一样是坐南朝北的，南墙没有窗户，所以才叫倒坐房——按照中国“君面南、臣面北”的传统观念，这里一般是用人的住所。
“这小妮子，硬生生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搅人清梦。”申可怡懊恼地说。
毕根点点头，说：“一直没见张道长出来。”
不多时，便见申可怡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跟在申可惟后面走了出来。
这时申可轼走到窗户边，弯下腰朝里看去。
“嗯……”张道士略一沉吟，说，“外面如有人叩门，是你负责通报吗？”
申云潜看了申包氏一眼，喃喃自语地说：“这是怎么回事？”
申包氏背上的伤，养了一个多月才见好，伤好之后就在背上留下了这十多道令人触目惊心的痂印。所幸那之后没多久申包氏便怀上了身孕，申屠氏虽然恨她恨得牙痒痒的，毕竟也不敢拿申家的香火冒险，两人倒也相安无事。
“阿弥陀佛。”松月禅师双手合十还礼，他依旧穿着那件黄色旧僧袍，右边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自鸣钟上的时针指在下午3点的位置上。
04
“弟子全仗住持栽培。”
“多谢老爷的大恩大德。”毕根连忙起身，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那是清光绪二十九年，这一年打小就不知道亲生父母姓甚名谁的申包氏飘零到了安徽徽州，在一家名叫玉帆楼的风月场当歌妓。由于她天生丽质，又颇有心计，很快便艳名远播，成为玉帆楼的头牌。那时申云潜也是玉帆楼的常客，他很快就拜倒在申包氏的石榴裙下，并出钱将她包了下来。
“不打紧，我出来透透气。”申云潜一边说一边走下石阶，来到桃树下，看了看石缸里的金鱼。那十几尾金鱼此时正焦躁不安地在石缸里游来游去，一点也看不到平时的悠闲。
“老爷恕罪，不是我不想通报，是张道长不让我通报的。张道长说那位寇先生只是顺路来看看他就走，实在不愿叨扰老爷。”二福诚惶诚恐地回答道。
“父亲——”申可轼还想争辩，却被申云潜用手势制止了。
“咦，大姐呢？”申可惟眨巴眼睛，问申可悦。
申可悦从屋子里走出来，坐到申可惟的身边。
二福在前面引路，带着男人沿过道向左穿过屏门，来到客房门前。
“回老爷话，我送斋饭到客房，可是无论怎么敲门，张道长在房内也不回应。我推门，可是门从里面闩死了，推不开。”
申可轼揉揉眼睛，他原本在屋子里练字，可是光线越来越暗，渐渐已经看不清纸上的蝇头小楷了。用人点燃了蜡烛，申可轼写了一会儿，觉得眼睛酸痛，索性放下笔，伸了伸腰，在屋子里踱起步来。父亲一下午都待在书房，此时若是走到院子里，被他看见必会斥责自己不好好用功读书。想到这，申可轼只好在屋子里转圈子。
申可怡所说的公案，乃指南宋僧人克勤与宗杲论法的典故。克勤曾举“东山水上行”之公案让宗杲下一转语。这段公案说的是，有僧问文偃禅师：“如何是诸佛出身处？”云门禅师答道：“东山水上行。”宗杲苦苦参研一年，前后下了四十九个转语，均不契旨。后来某日克勤又提举“东山水上行”之公案说：“若是有人问我，我只答‘薰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宗杲听后遂大悟。九九藏书
“谢老爷，谢老爷。”毕根恭恭敬敬地坐下了。
“嗯，下场雨也好，可以消消暑热。”申云潜叹道。
宣统三年，申云潜眼见革命四起，心生畏惧，便带着一大笔搜刮来的钱弃官回乡，在后里镇置地兴业，做起土财主来。回川之后没多久，申屠氏就染上了热疾，申云潜专程从省城请了大夫来也没有办法，申屠氏最后连着高烧几天便一命呜呼了。申屠氏死后，申云潜将申包氏扶正做了正房夫人，这名欢场流莺出身的女子才总算是熬出了头。
“弟子十四岁在龙渊寺出家，十五岁受沙弥戒，二十一岁受具足戒，至今算来在龙渊寺已经度过三十二个寒暑了。”圆通和尚答道。
“张道长一直在客房里？”申云潜一边走一边问二福。
松月禅师点点头，说：“去龙渊泉那里走走吧。”
“要不过去看看吧？”申包氏建议道。
“唉，都是瞎忙，瞎忙，”裁缝铺老板摇摇头，说，“我这人命苦，中年丧妻，无儿无女，只能自己给自己攒点养老钱。趁着现在还做得动就多做点，省得将来孤苦无依，冻死街头。即使如此，入土之后，也是孤坟一个，无人拜扫，身后寂寞啊。”
叮咚——这时梳妆台上放置的西洋自鸣钟突然响了起来，一个木雕小人从机关里现身，叮叮咚咚地敲起一面小锣来。
“住持——”
“好的，谢谢。”男人点点头，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杂货铺老板望着男人落魄的背影，对裁缝铺老板说：“看起来这个人赶了很远的路啊，风尘仆仆的。”
杂货铺老板和裁缝铺老板不约而同地上下打量着男人，他看上去有三十多岁，脸很花，再加上蓬乱的胡子，使人看不清他的相貌。
“不小心？哼，我看她分明是故意的！”申屠氏不依不饶，好像猫玩耗子一般地盯着跪在地上不断磕头的申包氏。
“你看，这风说来不就来了吗？”申可悦得意地对申可惟说。
“如此贫道便回客房去了。”张道士整了整道袍，对二福说。
“哈哈哈。”申云潜闻言愈发大笑起来，几乎把腰都笑弯了。
“寇……寇先生！”二福瞪着地上的男尸，涨红了脸，战战兢兢地说道。
客房里并没有自鸣钟，张道士静坐了一会儿，微微睁开眼睛，揣摩着差不多该是申时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屏榻上起了身，穿上一双略显破旧的圆口纳底布鞋，缓缓走到大门前。
“圆融长于辩经，故诸山长老多有耳闻，你虽身陷俗务，但也要勤习经卷，免得到时候诸山长老为难于你。”
男人点点头，又再三道谢之后才转身朝申家大院的方向走去。
“你不必说了，日后休再提起这话头。”申云潜板着脸，冷冷地说。
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
“我也去看看。”申可轼跟着也站了起来。
每当回想起往事，申包氏的心总是起伏难定，她叹了一口气，将贴身背心披在身上，遮住那些难看的痂印。
“今日的字练完了吗？”申云潜拿起筷子，漫不经心地问道。
03
“阿弥陀佛。”
“是！”二福说完，连忙朝柴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申云潜从书架上取了一本《蜀都杂抄》，翻了几页。这时一阵风从窗外吹来，屋内烛火摇曳，顿时连书上的字也看不清了，申云潜叹了口气，索性将书放回架子上。他缩了缩脖子，将窗子关上，起身走到游廊上。
“父亲——”
张道士打开大门，抬头看了看，只见天空乌云密布，似乎就要下暴雨了。这时外面突然刮起风来，将他的络腮胡吹得四下飘飞。张道士举起袖子，遮住随风吹来的浮沙，宽大的道袍衣袂飘飘、猎猎作响，远远望去颇有出世脱尘之态。
“这天气看起来要下雨了啊。”杂货铺老板坐在铺子门口屋檐下的长条板凳上，和隔壁裁缝铺的老板闲聊着。此时天色阴沉，小镇街上众人行色匆匆，都想在下雨之前赶回家里。
“是，老爷。”毕根连忙站起来，走了出去。
“天要下雨了，我们回去吧。”松月禅师抬头看了看天，将手背了过去，不再说话了。
“回父亲的话，已经写完了。”申可轼放下筷子，回答道。
申云潜既然已经发话，申可轼只能老老实实地在书桌前坐下，拿起笔来，捺起性子继续抄写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
“原来如此，”张道士点点头，面色和蔼地说，“贫道在大邑有一位姓寇的旧相识，今日路过此境，专程绕道来与贫道一晤。待会儿若是有人叩门说找贫道，你直接将他带至客房即可。”
“回老爷话，这是龙王爷在等雷公、电母呢。”毕根忽然一本正经地说，“等雷公、电母一到，龙王爷就开始下雨了。”
“好的。”杂货铺老板爽快地答应了男人的要求，起身走进铺子里，舀了一碗水端了出来。男人从杂货铺老板手里接过碗来，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由于喝得太急了，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脖颈流下，将男人的胡须和衣襟都打湿了。
“这雨怎么老也下不下来？”申云潜看了一眼窗外，喃喃自语地说。
“看你的样子，是从外地来的吧，你到申家大院去做什么啊？”杂货铺老板好奇地问道。
“见过住持。”见松月禅师朝自己走过来，圆通和尚连忙双手合十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