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的城镇,有了手工作坊和店铺,还开通了一条永久商道。第一批穿尖头靴戴耳环的阿拉伯人就沿商道而来,用玻璃珠链交换金刚鹦鹉。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一刻也不能平静。他着迷于眼前的现实,认为这比自己广袤的幻想世界更为神奇,因而对炼金实验完全丧失了兴趣。他将漫长时日中饱受锤炼的材料搁置一旁,又变回了创业之初那个富于进取心的男子,那时他忙于设计街道规划新居,以保证人人享有平等权益。他在新落户的居民中赢得极大尊重,任何人铺设地基或修造围栏都要先咨询他的意见,大家还一致决定由他掌管土地的分配。走江湖的吉卜赛人又来了,这次把流动游艺会变成了大型赌场。人们兴高采烈地表示欢迎,相信何塞·阿尔卡蒂奥会一道归来。但他[...]
这座镜子之城——或蜃景之城——将在奥雷里亚诺·巴比伦全部译出羊皮卷之时被飓风抹去,从世人记忆中根除,羊皮卷上所载一切自永远至永远不会再重复,因为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
这往昔日渐衰落却不会彻底消亡,因为它是在自身之中无休无止地败落下去,每过一刻便向彻底灭亡更近一步,却永远无法抵达最后的终结。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对船上的现实生活渐渐失去兴趣,而马孔多的一切,连晚近的琐碎事件也成为他怀恋的对象,因为随着航船渐行渐远,记忆也染上愈来愈浓烈的悲凉色彩。
那时他就害怕周边的一切,日后也会为生活中所遇的一切而惊恐:街上的女人会使人流血,家里的女人会生下长猪尾巴的孩子,斗鸡会让男人丧命、终生内疚,枪弹一沾手便会引发二十年的战争,冒失的事业只会将人导向失落和疯狂——总之,一切,上帝以无边美意所创造,又被魔鬼所败坏的一切,都是他恐惧的对象。
她觉得自己如此老迈、衰弱,离生命中的美好时光已如此遥远,竟开始怀念那些最不如意的时刻,而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多么需要长廊里飘来的牛至香气、黄昏时的玫瑰芬芳,甚至渴望外乡人带来的野蛮生机。她本已心如死灰,在日常忧患的痛切打击下若无其事,却在怀旧伊始被击溃了防线。
奥雷里亚诺学习梵文不断进步,梅尔基亚德斯却日渐生疏遥远,身影消融在正午的阳光中。奥雷里亚诺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几乎只剩下模糊的影子,还在喃喃自语:“我已经在新加坡的沙洲上死于热病。”从此,房间再无法幸免于灰尘、热浪、白蚁、红蚂蚁的侵蚀,蠹虫注定要将书本和羊皮卷中的智慧化为粉末。
偏居一隅的小屋,无论热风、灰尘还是酷暑都无法侵及,两人身处其中,眼前都浮现出祖辈遗传的一幕记忆:远在他们出生以前,一位头戴鸦翼状礼帽的老人背对着窗户侃侃而谈。两人同时发觉屋内永远是三月,永远是星期一,于是明白了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并不像家人说的那样昏聩,实际上只有他足够清醒能洞察真相:原来时间也会失误和出现意外,并因此迸裂,在某个房间里留下永恒的断片。
没有人能让他迈出半步,因为他不愿看到两百节车厢的火车满载死人,每天傍晚从马孔多出发驶向大海。“车站里所有的人都在上面,”他嚷道,“三千四百零八人。”乌尔苏拉这时才明白他生活在一个比自己眼前更幽深的黑暗世界,和他曾祖父的世界一样牢不可破、孤寂无伴。
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仍在研读羊皮卷,在他那蓬乱成团的须发间只能隐约辨出长着绿色苔藓的牙齿和木然的双眼。听出是曾祖母的声音,他转头往门口望去,努力挤出笑容,却在无意中重复了乌尔苏拉当年的一句话。
“您还能指望什么?”他喃喃道,“时间过得很快。”
“话是没错,”乌尔苏拉说,“可也没那么快。”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正在重复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在死囚房里对自己说的话,再次在战惊中证实了时间并没有像她刚承认的那样过去,而是在原地转圈。
总有那么多事要做,总有那么多事要忍耐要纠正,却从没有人说一句“早上好,费尔南达”或“晚上睡得怎么样,费尔南达”,也从没有人哪怕是出于礼貌问一声她脸色为什么这样苍白或为什么早上起来眼圈发紫,当然她也从未期待这些话能够从这家人的口中说出来,归根结底他们都一直把她当作障碍,当作端锅用的抹布,当作画在墙上的丑八怪,总在背后说她的坏话,叫她假圣女,叫她法利赛人,叫她刁女人
她想不到会有这样凄惨的送葬队伍。棺材由一辆牛车拉着,车上用香蕉叶搭了个遮篷,但在雨水暴烈击打下,地面一片泥泞中,车轮每走一步都不住下陷,遮篷也摇摇欲坠。一道道凄凉的水柱倾泻在棺材上,浸透了覆在上面的旗帜。那是一面染着鲜血和硝烟污痕的战旗,被最有骨气的老兵们所唾弃。棺材上还摆着一把饰有丝穗铜缨的军刀,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当年寸铁不带地进入阿玛兰妲的缝纫间之前,总是把它挂在客厅的衣架上。牛车后面是尼兰迪亚协定签订后硕果仅存的老兵,全把裤腿挽起半截,有几人还赤着脚,他们都在泥泞中扑腾着,一只手拄着白坚木手杖,另一只手拿着被雨淋得退色的纸花圈。他们仿佛幻象出现在仍以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的名字命[...]
六个月的幽闭过去,军队已撤离马孔多,奥雷里亚诺第二想找人聊天打发等待雨停的时间,便打开门锁。门一开,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气味散发自屋里满地的便盆,每一个都已用过多次。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须发蓬乱形容难辨,对令人作呕的气味恍若不知,仍在反复研读天书般的羊皮卷。他身上闪耀着天使般的光芒。门开的时候,他只是微微抬了下头,但就在那一瞥中,他的兄弟分明看到了曾祖父那种无可挽回的宿命在重演。
“有三千多人,”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只说了一句话,“现在我能确定车站里所有的人都死了。”
数年前,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曾对他讲起战争的魅力,并试图用个人经历中的无数实例来证明。他信以为真。但就在军人们对他视而不见的这个晚上,他回想起过去几个月的紧张局势,狱中的苦难,车站里的恐慌,以及满载死尸的火车,得出一个结论: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不过是个伪君子或懦夫。他不理解上校何必用那么多言辞来解释自己在战争中的感受,其实用一个词便足够:恐惧。相反,在梅尔基亚德斯的房间里,被神奇的光线、落雨的声音、隐身的感觉所保护,他找到了此前生命中一刻不曾有过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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