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Bitter sweet Black
第三节
我当然很高兴能有理由再次造访。我怀着要告诉他们“抱歉让两位多费心思了”的想法敲了敲门，心情很好的老爷爷安排我坐在靠窗的桌子旁。他像是达成了任务似的把手轻放在我的肩上，对我说：“等我一下啊，我现在就拿来给你。”
“那您一定在意大利等地遇过十分难以启齿的事情吧？”
“唔，意大利的话倒也不尽然，但是我在美国的时候……”
“半天也行，只要你和我在一起，一定可以明白我真挚的心意的。拜托你，抽空陪我一次……嗯？”
梨花以像要踹破门的气势推开店门离去。男人失去焦点的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一会儿，然后对咖啡师露出尴尬的笑容。
他会觉得讶异也很正常，因为他根本不认识我。
“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拜托你不要把我们在这里说的话告诉她喔。”
“呃，这个嘛……这位大哥，你应该没喝醉吧？”
“她说‘随便把交往挂在嘴上的人最差劲了’。”
“人已经不见了。”
“没想到她竟然跟你说了那么多啊。”
“结果如何？”
他惊讶得瞪大双眼。反应相当自然单纯，让我对他先入为主的坏印象稍微缓和了一些。口气多少有点直接，但并不粗鲁，衣着也给人一种干净清爽的感觉。
唔呃。我的喉咙发出奇怪的声音。
咖啡师虽然露出再明显不过的困扰表情，男人却完全不在乎她的感受。
“咳、咳咳！”
“你之后要回学校吗？”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他的意思。他要拿什么给我？战利品吗？
我会现身在塔列兰，是因为藻川老爷爷突然打电话找我，至于为什么他有我的电话号码，我已经完全不想去思考了。总之，老人没有说要找我做什么，只问了我哪天有空，并告诉我当天晚上六点到塔列兰一趟，然后迅速挂断电话。
虽然说得有些语无伦次，我还是向他解释，就算觉得自己的口气有些随便也已经来不及了。
“青山先生，您有办法让梨花小姐的心情平静下来吗？”
说完后她又一百八十度转身，这次她的手上多了一台手摇式磨豆机。
“九_九_藏_书_网我也正打算跟你说同样的话呢。”
“这个人真的是梨花的男朋友吗？虽然光看这张照片好像是这样，但只有侧脸，说服力有点薄弱耶。”
“果然还是夏季浴衣最棒了，尤其是后颈的线条……”
我想也是。“你不追上去吗？”
我带着混乱的心情转过头，看见咖啡师站在吧台内，坐在她面前的，是那名讨人厌的陌生男子。他今天也穿着不知道用什么布料做的衣服，朝咖啡师探出身体。
“你煮的咖啡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我完全成为它的俘虏了。”
就在这时，老爷爷正好回来了。他右手捏着的东西不论怎么看，都是一张五寸照片，但他把背面对着我，不让我看到拍了什么。
“嗯……但既然真相尚未大白，也没办法随便开口安慰她。我其实还有点半信半疑呢。我觉得如果不当面询问她的男朋友，是无法厘清真相的。”
这时，他终于察觉到梨花逼近他背后的气息，就在他回过头的瞬间……
虽然我可以推论出因为要等梨花放学，才挑这个时间约我出来，但为什么藻川老爷爷会知道梨花的电话号码啊？而且你这家伙的字典里就没有“体贴”两个字吗？
应该是陌生男子的态度让她想起自己的男朋友吧！我无法肯定是否如此，只能确定咖啡师的英语程度比我好太多了。
“那里有好多浴衣美女啊。”
“我猜他们至少会来参拜一下，所以从白天就在祇园大人埋伏了。我怕别人起疑，还特地穿了袴，结果好像被当成工作人员，最后还被一堆人膜拜，简直把我当成神明下凡了。”
这应该不是一手拿着浓缩咖啡杯的人该说的话吧！浓缩咖啡是以九个大气压力将热水推进咖啡粉中，在很短的时间内一口气冲煮出来的。在冲煮时必须使用专用器具，所以这间店才会引进浓缩咖啡机。因为这样，浓缩咖啡的液体浓稠度会比滤冲式来得高，但冲煮时施加的压力和所费的时间也会让咖啡豆溶出的成分产生变化，因此味道和香气都与单纯将滤冲式咖啡浓缩而成的饮品不同。换句话说，就是九九藏书网截然不同的两种饮料。
“不，今天是星期天，我要回家了。我住的地方就在这附近。”
美星咖啡师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夸张地干咳几声。
“算了，如果随便追上去，又让他产生难以解释的误会就糟了。倒是青山先生，您刚才应该去追那女孩吧？”
过分的人是你才对。我和咖啡师无视老人的存在并离开原地，隔着吧台面对彼此。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自言自语。虽然感觉像在抱怨，但其实他似乎挺高兴的，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或许知道女朋友曾对亲人提起自己，让他有了一股安心感吧！但要说他似乎真的很喜欢自己的女朋友，可能又把他想得太好了。
“真是让人放心不下呢！对男朋友的怀疑愈来愈强烈，似乎让她的情绪变得非常不稳定，才会突然做出那种事。”
看样子用少女来譬喻自己太过美化了。
“……”
“刚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你究竟喜欢她哪一点呢？”
“啊，你是——”
当我走到距离回收区只剩一步的地方时，差点撞上从对面走来的客人，于是停下脚步。我不自觉地抬头看向对方的脸，然后发出了惊呼声。
在山巡行活动结束后，即便祇园祭还剩下近半个月，人们的话题已经不再围绕着祭典打转，我还是在位于大学旁的某间咖啡店度过一成不变的午休时间。至于我虽然没去塔列兰，最后还是在咖啡店打发时间这一点，就请大家别太计较了。
“连这种事情你都知道啊。”他的表情果然变得有些不悦，但随即又说，“没关系，在那之后，我已经依照她所说的，不要在上面写些会惹来麻烦的事了。”
“对啊，这小姑娘也真过分，明明是我完成她的委托的，竟然连句道谢的话都没说就跑了。”
“想也知道那只是装装样子而已啦。谁会老实告诉女朋友的亲人自己劈腿啊。”
“是我打电话叫她来的，既然都要报告结果，一次告诉所有人比较省事。梨花，你去厕所去好久啊。抱歉啦，你的男朋友是黑的，看看这张照片吧。”
“但我在前阵子的九*九*藏*书*网星期天偶然碰到梨花的男朋友，还和他聊了一下梨花的事，听起来不像是会背着梨花劈腿的人啊。”
“这么突然真是抱歉。你有个最近才交往的女朋友，对吧？我想你大概不知道，但其实我是她的远亲啦。”
既然“暂时”朝我始料未及的方向拐了个弯，就代表之后还会回到原本的道路上。而且如果从转弯的方向来看，原本走的那条路一定也是朝着“始料未及的方向”前进。
我看着他如自己所言地走路回家的背影，感觉心情相当轻松。结果劈腿的真相果然只是梨花疑神疑鬼。我脑中浮现梨花在照片里露出的幸福笑容，也由于得知这个笑容不会消失而觉得放心，完全忘记自己还有一句话要告诉那位自愿帮忙的老人。
“——！”梨花以英文怒吼着什么，在他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一掌。
“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但我记得您英语说得很好呢！”
“哦哦，感觉好痛啊。”我忍不住这么说。毕竟我之前才在这里尝过同样的苦头。
“……啊，结账。”
什么嘛，看来这事根本不需要我出马就能解决了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稍微扯远一点又不会怎样，笨蛋。”笨蛋是你才对，我强忍住想说出这句话的冲动。“真拿你没办法，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那女生的男朋友有其他女人了。”
“咦？我吗？呃，我们在哪儿见过吗？”
我像是想找出更多否定的证据似的说，老爷爷便露出生气的表情。
“我们都住在京都，所以曾经听她谈起你的事。她给我看过照片，我才认出你。”
但这件事并未就此结束。
老爷爷把照片翻了过来。在日暮西沉的天空下，神社内因为夜晚的摊贩显得十分热闹，朝着各个方向前进的人群中，有一对两人都穿着浴衣的男女。男生正对着身旁的女生微笑，他的侧脸的确和我在咖啡店遇到的梨花的男朋友一样。女生虽然背对着镜头，却看得出身材比梨花娇小许多。而且这两个人的手仿佛在向我强调绝对不会看错似的紧握着。
“嗯，不过你之前好九*九*藏*书*网像因为Facebook而引起了一些麻烦，对吧？”
看到他面红耳赤地回答的样子，连我都跟着害羞了。能让这样的帅哥如此称赞，身为亲戚的我虽然难以体会那种感觉，但梨花似乎也是挺有魅力的女性嘛。这么说来，连美星咖啡师也曾说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找个能独处的地方，尽情聊咖啡吧？别看我这样，我曾经靠着流利的英文独自在全世界旅行，品尝过各地的咖啡噢。亚洲、欧洲、美国、中南美洲……无论哪个国家，其咖啡都具有独特的个性，喝起来的口感非常棒呢！”
在我觉得应该过了整整三分钟的时候，美星咖啡师喃喃自语地这么说，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店外，但马上就回来了。
“看吧，果然跟我猜的一样。”
“不，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我完全反应不过来。”
“这完全由于我督导不周而起。今日发生的事，全由本店负起责任。若您愿意原谅我的话，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这不仅是为了替叔叔的失礼表示歉意，同时也是为了洗清上次我完全没有帮上忙的污名。”
“这怎么可能嘛，我好不容易才追到她的耶。虽然我们两人目前只交往了一个月，但我希望其他人不要把我们想成是那种轻率的关系。”
我真的觉得费尽心思说服我的他，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你听得懂梨花在离开时所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我的眼睛不会看错的。那时候我看到对面有位非常漂亮的美人走过来，想说跟在她身旁的会是怎样的帅哥，结果一看，就发现是你那张照片里的男朋友。如果只是两个人走在一起也不能当成劈腿的证据，我还特地等他们牵手的时候才拍，所以那男人的脸我已经看到不想再看啦。”
咖啡师向后转身一百八十度，背对着我说：
“你还是快点跟那种烂男人分一分，去找其他更好的对象。还是你要找我排遣寂寞也行——”
“梨、梨花，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不是只要一有空就会到塔列兰打发时间。
我休息了大约十五分钟后，便拿起托盘等使99lib•net用后的餐具，走向位于店内另一头的回收区。这间店的用餐规定是客人必须自己将使用过的杯子和托盘拿到回收区归还。
听到咖啡师确认似的疑问，男人缓缓站了起来，犹如被裁判宣告站立击倒的拳击手般，摇摇晃晃地走出咖啡店。
“黑在日本代表有罪的意思吧？我的男朋友是黑的、是Black。明明就是不喝黑咖啡的人。”
我甚至还没礼貌地用手指着对方。虽然我不如藻川老爷爷那么擅长记忆人的长相，却也不会错认这位帅哥的脸。站在我面前的，竟是梨花的男朋友。
因为有其他客人靠近回收区，我们往旁边移了一步。虽然已经没那么害怕得知事实，但总不可能当面质问他：“你是不是正在跟其他女生交往？”于是我带着如少女般轻浮的好奇心说道：
梨花没有把老爷爷的话听完就转身往外冲。这突然的变化让店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那个陌生男子完全不顾店内的骚动，还在对没把他放在眼里的咖啡师展开热烈追求。
“既然如此，关于她的男朋友是否劈腿这件事，只要能提出一个让青山先生认同的结论就没问题了吧？”
放弃吧，咖啡师。那个男人根本听不懂你的讽刺。
虽然男人用咖啡两个字来统称它们，却没有把浓缩咖啡与滤冲式咖啡分清楚，只说了句最好喝，实在相当随便。就连“你煮的咖啡”这种形容方式，也让人十分质疑他是否明白咖啡是用机器冲煮的。
“我照着你的吩咐去了宵山。”
“这倒也没错啦……”
但我对他所说的话置若罔闻。在祇园大人，也就是八坂神社埋伏这点子，的确让人佩服，但这种事情现在已经不是重点了。
“哦，这样啊，还真巧呢！”
店内顿时笼罩在如坐针毡的沉默中。
“这些称赞的话虽然很常听到，但她不仅长得可爱，气质又好……从认识到交往的速度是有点快，不过这也可以算是我积极追求的成果。途中还一度想要放弃，做出自暴自弃的事……所以告白成功的时候，我真的非常高兴。”
“那真是太好了，你可千万不能脚踏两条船，害她伤心难过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