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噢！”莉莉顿了一下答道，眼睛抬都没抬。此时此刻，他们仿佛置身于某一个别的地方，只有他们俩。接着，她的目光转向他：“如果我们不能谈我的雀斑而讨论你会见尼维斯的事，你不会介意吧？”
“哦，我明白了。”
“浪费你的时间？”她嚷道，“你他妈的这会儿不是在浪费我的时间？我要你去面会尼维斯，他非死不可，我才不肯让你答应他什么条件！他是个该死的杀人犯！没那么便宜的事！”
用不了多久，每个人离开家门时都将随身携带九厘米口径的左轮手枪或轻机枪。白帽子的年代结束了，好人的时代过去了，该赶紧采取行动的时间越来越逼近！
外边的电动门“叮当”地关上了，还伴随着一声哀鸣。本尼转过身，仿佛他能透过房门看到外面的动静，又仿佛觉得有人在门外偷听，他没答腔。
他拿出他那件最好的褐色夹克，嗅了嗅腋窝。已经有长时间没送洗了，衣服上微微有点异味。
她眨眨眼睛，前额汗水直流，避开他的视线，坐回靠背椅里，低着头小声说：“巴特勒说他正在考虑认罪时可以稍微给他减轻刑责……先别做任何让步，试一试……要我们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别将王牌打出。”
“好吧，如果没什么条件跟他交换，我想我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站在通往门廊的电动门前，坎宁安抬头望着电视监控器，打了个嗝。他手伸进口袋里摸着前一天买的胃药，扔了一颗进嘴里。
“坎宁安，你能坐下来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吗？我们并没有一整天的时间，你知道？”
坎宁安转瞬间冲到她的办公桌边，双手按住桌子，面对面地盯着她，近得他能听见她的呼吸。
上次他用此法时，曾经奏效。人们一旦被关进牢里，日复一日，往往转向宗教。甚至连肯尼士毕安齐这位“山边勒人者”，现在也自称他是一位牧师。
“如果你被判死刑，你就死定了，而最糟糕的是你死后将得不到宽恕。你是愿意在街道铺满黄金的天堂漫步呢，还是愿意被炼狱的烈火焚烧？”
有一会儿，他端详着她的脸，想知道若是她的头发塞入针织滑雪帽下，不经化妆，她会是个什么样。
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这时把脸转向她。
他将脑袋伸进小窗口。
坎宁安一丝不挂地站在浴室的磅秤上，望着指针在二百二十五磅的刻度左右来回晃动。他挪动双脚，指针随之稍微降下了点。
她的脸苍白憔悴，两圈黑眼圈清晰可见。
“狗屁，老兄，你这家伙疯了！”本尼说，“你在跟我放狗屁，老兄，你只是个他妈的警察，根本不是什么指引天使！”尽管他嘴上说得硬，可是他的眼睛还是黏着坎宁安，像是希冀在绝望的水坑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顺便说一声，也许会有点价值，我们在曼尼的‘九九藏书网普林茅斯’车子里发现了古柯碱针管以及剩有残渣的小瓶。这些玩意儿也许是在他们干掉洛蓓兹和麦克唐纳那会儿在车上享用的。”
“不，地狱，老兄，地狱！”
最后，他挪到门口，清了清嗓子。她猛然抬起头，放下笔，迅速瞥了眼手表。
电铃立即响了。坎宁安用拳头砸开双扇门往看守所走去。事情变得太糟糕了，糟糕透了！似乎这阵子不管好人还是坏人都戴着黑帽子。
“如果你肯招供，我们就把你转为保护性监禁，并将在联邦监狱机构服刑。你听说过吧，本尼，那儿与州监狱相比，就有如乡村俱乐部，有游泳池、高尔夫球场；有可口的食物。那可是刚偷别人钱的脑满肠肥的大爷们呆的地方。”
他注意到她脸上掠过一片乌云，她伸手拿起她的眼镜时，双手显而易见都在颤抖。
再过一秒钟，她心想，我就会崩溃，会把一切都告诉他，将这疯狂的故事划上句号。
坎宁安走了，留下一股香烟和“英雄”牌古龙水的混合气息。莎娜·福里斯特的面容盘旋在他脑海里。
“好，本尼，老兄，你说得很接近了，但还不完全对。瞧，我不但是负责你的案件的警探，上帝今天早晨刚跟我谈过话，对我说：‘有个小伙子关在监狱里，需要帮助，他名叫本尼·尼维斯。’”
“好吧，看来我们已经明确发现，那上面的指纹除了赫纳德兹兄弟俩的以外，还有理查德，纳瓦罗的指纹都吻合。此外，还发现那支枪跟打死卡门·洛蓓兹的是同一支枪。因此，对你的问题的回答是：这确实就是那支该死的枪！”他笑着说。
“你会吗？”
他转过身往脸上抹刮胡膏，莎伦走了出去，准备开车送孩子们去上学。他不知莉莉·福里斯特是否也送她女儿去上学，这会儿是否正驾驶着她那辆红色的“本田”车在送女儿上学的路上。
他手上所掌握的证据还相当薄弱，远不足以可以不用逮捕证就可以逮捕她。目击证人已死，而他显然也没有百分之百地有把握是她杀死博比·赫纳德兹。就算他觉得这会儿已经是将一名地方检察官关进牢房的时候，他也得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看一看，你就会明白。”他靠在她办公桌旁的墙上，朝她微笑着。
“你想见谁？”那女孩问他，“我瞧瞧他们有没有空。”
他不由想，若能在一个安静的小镇上当个警察所长实在也不坏！虽则平庸，却没那么多的烦恼。如果某人这会儿向他提供一个这样的工作机会，他也许会接受。
她又捡起那叠纸翻动着。因为没服镇静药，她显得紧张而不耐烦。仅仅他在场这一事实就足以使她感到整个人就跟分裂了似的，何况他还跟她耍把戏。
她一只手捂住胸口，抬起头望着他。
“布鲁斯，”她咽九*九*藏*书*网了口唾沫，以掩饰自己在大警探面前的紧张，“你早了点。我开头没认出你，大约是这些该死的公文弄得我的眼睛都快瞎了。”
他将烟放回口袋，用手指轻拂着自己的胡须，视线与她的遇上了。绕到她的办公桌后，他俯身在她的肩膀上方，故意将鼻息吹到她的脖子上。
“黑是黑，白是白。”他大声说了出来，一边穿过院子，不过不管他说什么，在他眼里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因为他是警探身份，坎宁安被允许在一个小房间里面会尼维斯。
“喔，把这该死的门打开！”他朝监控器嚷道，“我都快成他妈的犯人了！”
“好吧，”他终于说，“如果他招供，那他就是在拿他的命开玩笑。联邦机构也好，不是也罢，人家随时都有办法对待他。要是我，就决不仅仅为了能在条件好点的监狱机构打发时光，而甘冒哪天夜里曾在洗手间被人家割破喉管的危险而招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又嚷道，一阵丧气。
“你认为上帝会宽恕那些有罪的人吗？你认为那些不忏梅自己罪孽的人会下地狱吗？”
他神情严肃地说：“我这会儿就去跟尼维斯说。”他往门口走去。
她能闻到他的气息，感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脖子上。她的双手开始发抖。她将手放在膝盖上，但愿他看不见。
莉莉完全失去冷静，站起身一拳砸在桌上，装有烟灰的咖啡杯被震落，洒翻在地毯上。
他走进办公室，拍拍自己的肚子。他敞着夹克，因为太小了点，如果拉上拉链，会绷开的。
“他们都卷入了，天哪！还有纳瓦罗！”
她的目光捕捉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她又是紧张，又是害怕。他能觉察到，如果他再稍微施加一点压力，他心想，只须稍微施加点压力……
“就是说，你后悔了，老兄，你不想再那么做。”
“我到那儿催逼了他们一下。”他还是没有道破鉴定的结果。莉莉开始翻那叠报告，但随即扔在桌子上。
“是吗？”她才不怕呢，“说话算数！”
莎伦打开浴室的门，走了进来，一边褪下裤子坐到马桶上，一边从他脖子上抓下浴巾。
他张开臂膀，将她抱离地面足有好几英寸，然后“砰”地放下她：“这会儿可是你的大好机会，女士，抓住了！我今天早上感觉相当不错，也许我会把你拖上床，用我的方式对付你。”
他无法想象被锁在这里面会是个什么样：在这铁栅栏后，无所谓个人隐私，没有阳光，没有新鲜空气，也没有逃走的指望。他只知道一件事，握紧拳头朝监控器砸去——再呆一会儿他就要呜呼哀哉了。
“巴特勒要你想办法吓唬吓唬他，让他无条件地招供。你惟一能向他保证的是如果他招供的话，从现在起对他进行保护性监禁，并提供在联邦机构服刑的机会。”她说99lib•net着，嗓子都变调了。
“《圣经》上说如果你忏梅，上帝就得宽恕你。”那男孩极其认真地说。
他心想，喷了一些在夹克上，不过，这名字不错。那是一系列，此外还有“英雄”除臭剂，“英雄”洗发精，以及“英雄”修面乳液。
她光是两眼瞪着他没有作声。他继续说：“你是在要他拿一磅海洛因给你来换取一小包大麻。”
本尼从椅子上跳起来，后退两步，靠在墙上：“他们什么都没干！他们只是街上的哥们，我们认识，搭个便车。”
他将头伸进安全门边上接待员所在的小室。
去除了毛巾，双脚又移来移去的调整角度，指针总算停在了二百二十三磅下，坎宁安这才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要是超过二百二十五磅，尽管身高达六英尺四英寸，他在下次本部门的体检时也会有麻烦。
他钻出车门，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实验室走去，感到胸腹间因为激动而一阵刺痛，他意识到自己仍然醉心于工作。那是即将结案时的一种追逐猎物即将到手时的极度兴奋。
“她是世上最棒的孩子！”她说完，窘得脸都红了，“我相信每个父母都认为自己的孩子是最棒的。”
“那么，悔悟你自己的罪孽是什么意思？”
坎宁安驾驶着车往犯罪实验室开去，他摇下所有的车窗，早晨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雾气尚未散尽，令他回想起奥马哈春天的清晨。
“你好啊，本尼！我是奥克斯纳德警察局的坎宁安警探。我到这儿来是为了拯救你的灵魂。你去这里的教堂做礼拜吗？”
“这是你女儿？”他说着，从她办公桌上拿起镶着银边的镜框。
“没那么便宜的事，嗯？”他顿住了，让这几句话在空中飘荡，心想：她再度开口前该会细细思量，尤其在此种情形下。一边重复着她的话，他一边注视着她的脸色更加苍白，几乎面无人色。她作出了反应，他看得相当清楚。再进一步，她便会崩溃。
坎宁安注意到，那男孩的眼睛睁得跟碟子一般圆，嘴张得大大的。
“又大又坏的恶狼又来了亲爱的！”他不怀好意地说，“我知道你想让我出去。”
“瞧，我没那么多时间。”事实上，她无法静下心来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上面。她满脑子里转的念头，便是他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盯着她的脸，“结论是什么？是不是那支枪？”
“是的，老兄，我信。”
“快点！”他说。那女孩惊跳起来，使劲按了下电铃。
有那么一会儿工夫，紧张的神情从她脸上消失，她微笑着从他手上接过镜框。
“关于凶器的？”她问，“我记得你说过要到中午。”
“甚至可以这么说，我有点儿像一位指引天使。”坎宁安俯身在桌子上方，离本尼的脸不过几英寸，“因为你有可能被判死刑，本尼，而上帝认为你是可以拯救的。”
99ｌiｂ•net“正是我最喜欢的事情。”坎宁安说。
“你只须用手指轻轻按一下电铃，宝贝，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
他知道会是个什么样，那将是骇人的！她看上去会跟那张拼凑素描毫无二致！
他等着，可是没人来开门。
“不行，不合这里的规矩。”她说着，一颗心狂跳不已。他离得太近了！
此言从说者嘴里出来，如一涓细流在听者心理激起了千重浪，他伸长耳朵听着。坎宁安觉得身上湿湿的，是汗！他松开领带。他一点都没预料到结果会是这样。此时此刻，他只想趁尚未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令他以后后悔前，赶紧走出门去。
实验室里，他又叫又嚷，洪钟般的声音在铺着瓷砖的屋子里回荡。十点半，他终于拿到鉴定报告，迂回曲折地绕过拥挤的车流往市政中心大厦开去。
“你这会儿起来到底要干什么？”她问，起身冲洗马桶。
“我才不在乎他妈的什么高尔夫球场呢。”他望着坎宁安，脸开始扭曲了，“我不想死！”他坐回椅子上，探出身子，压低声音说：“他们会杀死我，老兄。”
“雨？”那声音再度响起。
“好吧，本尼。你仔细听我说，因为我要提供给你一次悔改的机会，而这种机会也许不会再有。瞧，我们找到了那支谋杀案中所使用的枪，而你也许知道曼尼和博比兄弟俩都死了。枪上有指纹，但没你的。我想，现在躲在看守所里那两个家伙所说的他们只是搭个便车才跟你们碰到一块儿是实话。如果你让他们受冤枉，我想上帝肯定不会赞赏的。”
“是不是那支该死的枪？”
“并非每个父母都如此。”他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察看着她的脸色。
他无心继续谈话，无论她竭力装得多么强硬，她看上去是那么的纤细脆弱，不堪一击，她看上去就像个濒于崩溃边缘的女人。细小的雀斑散布在她的鼻翼和两颊。
“我可以抽烟吗？”他说着，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这是你要的报告。”她激动地抬头望着他。
“别忘了，我可是这方面的行家。”她说。
“知道吗？你是个不折不扣、厚颜无耻的荡妇！”
外面的世界可能是个垃圾堆，可是这里却是个化粪池，人呆在这里真的是非死不可。
“很好，本尼，可是这并不能洗清他们。要想洗清他们的罪名，免除你自己的死刑，就得告诉我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的经过。我们认为你没开枪，也没用那块石头将那男孩的脑袋砸开花。那是最严重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是的。”他温顺地说，想不通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他站直身，郁郁地说：“是那支枪。”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莉莉办公室，面对着她，可是现在球踢到了他这边，下一步要瞧他的了，他觉得胃里仿佛有把烧红的叉子在戳。
“古柯碱！”她说着，将99lib.net一本案卷摔在桌上。
“也许又长了几磅的缘故罢。”他说着大步走到她的办公桌旁，将一叠用订书针钉住的纸“啪”地摔在桌上。
“你还要我去跟尼维斯谈谈吗？”他问，到底还是点燃了一支烟，环顾着房间，看有什么东西可以弹烟灰。看见一只残留着咖啡的塑胶杯，他走过去当着莉莉的面将烟灰弹在里面。
“那……”潜藏的恐惧迅速转为愤怒，无以自制。她感到自己被逼入了绝境——身陷于这小房间里，跟这个能毁灭她的人呆在一起。
“如果赫纳德兹兄弟是我的儿子，我当然不可能觉得脸上有光。到时候事情一定一团糟！”
坎宁安站起身，朝看守打了个信号：“你想好了，就告诉我一声。这是我的名片。”他将名片扔在桌子上，看守过来打开门。
十点五十分，他已站在地区检察署的廊上，比预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他掏出警徽朝接待员亮了亮。
是了，他心理猜得出她现在在想什么。那兄弟俩也有父母！
“是个美人胚子。我猜没人对你说过她长得就跟你一模一样。”
房间里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那情形有点像小学的教室。警探在其中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尼维斯坐了另外那把。那家伙那么瘦小，坎宁安脑海中浮现出游乐场里一个跷跷板的里面，他知道起码也要他这种身材大小的两、三个小孩才能使跷跷板平衡，就算全身湿透，肯定不会超过一百十五磅。他理着整齐的头发，也许是在辩护人的坚持之下才理的，他那细小的黑眼睛里流露出恐惧。
他走出浴室，拿出父亲节时孩子们送给他的一瓶古龙香水。瓶子上的标签写的是“英雄”牌。并非正牌的古龙水。
“我小妹妹就跟你一样，也有雀斑。”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他绕到桌前，却仍然站着。
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弥漫着烟雾，好几个人走过时脸上露出要严惩他的表情，他瞪着他们，这些人一声不吭地慌忙走了，于是，他脸向着走廊，背对着莉莉靠在门口。低头望着手中的烟蒂，他折回身捡起地上的杯子，将烟蒂投入杯中。
他从容地沿着长长的走廊漫步着，经过办事员和秘书们的桌子，终于站在莉莉办公室的门前。他一动不动地呆在门外，透过玻璃注视着她。她正低着头在写什么，他没法看见她的脸。
“你信上帝吗？”
坎宁安是对的。本尼在看守所里找到了耶稣。
无疑，她一直在等他。这正是他事先所设计的：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瞧着她那惊慌不安的样子。
坎宁安望着他，打从莉莉那儿出来后第一次松了口气。像本尼·尼维斯这类人，哪天都可以对付。可是福里斯特，唉，他心想，就完全不同了。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去盥洗室了。”话筒里传出副看守长的声音，但看不见人，“外面的雨下得跟地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