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节
“傻，咋傻了俺！”
众村民见此情景，不敢管，他们只能听着孙绍的骂声越来越远，不知道他朝着哪个方向去了。
林玲知道，这只不过是愚昧的迷信罢了，因为张家村的旁边就是一个坡度很缓的小山坡，而整个T市都处于比较潮湿的气候中，小山坡中吹着终年不断的山风，再加上树林茂密，傍晚时温度下降得很快，洪甫县周围的潮湿空气在傍晚与小山坡上的冷空气相遇，自然会起雾，这是典型的上坡雾现象。
“高凤军啊！一块跟柳老师到咱们村来插队的那个大高个！”
林玲对于眼前这幅画看得有点心惊，但是又不好向旁人询问，怕引起这些村民的注意。
这时，村支书也已经坐在了灵堂里，就坐在了高凤军的对面，也是一句话都不说。
“开饭？这饭吃个屁啊！谁他娘的还有心情吃饭！闹心啊！都拿去倒掉！”
好在谁也不会在这样嘈杂的丧礼上注意一个外乡人的举动，但林玲却是在一刻不停地注视着周围的环境和人。
这几招干净利落，丝毫看不出高凤军已经上了年纪，看得旁边的村民更是一阵惊呼。
“妈的，你骂谁？”
“孙绍，你还要不要脸！你媳妇在家含辛茹苦，照顾你和你的老娘，到头来她死了，你还要这样糟践她！”老支书已经忍无可忍。
“你说那个人会不会来？”
孙绍见周围并没有人来帮自己，便一边骂一边退，从刚才过来的胡同，又绕了回去，但是，他的骂声却不绝于口。
“你们都来干什么？”孙绍终于开口了，话语中带着一种埋怨的语气。
虽然，这样磕头费时且枯燥，但村中每个孩子都虔诚地完成了这项“任务”，没有一点偷懒的迹象。
孩子们磕头从晚上七点多一直到十点多才结束，不只孩子们困了，在一旁的大人们，也都没有了刚才的精神，不住地打哈欠。
但是她此时一点困意都没有，她还想看看，高凤军、村支书，还有那个孙绍会有什么样的动作。
“听见了怕啥？这事村里的娘们还不都是这么传的！”
“喂！老张头，这话可不能瞎说啊！回来让孙绍听见了，小心他打你闷棍！”
村子的西头有人用白色帆布搭建起了一间简陋的灵堂，灵堂外坐着一些怪异打扮的人。这些人身穿道服，却并未戴着道冠，头发都是现代人的短平头，他们手中拿着竽、箫、笛子等各种民族乐器，吹打着蹩脚的“音乐”。这些音乐也并非是什么哀乐，而是各种各样的现代民歌和流行歌曲。
“这家伙昨天晚上又喝酒去了，看来是到现在才醒！”http://www.99lib.net
林玲就看着这两个男人对坐着，用沉默来对峙。就在林玲观望的耐心快要消耗殆尽的时候，状况突然出现了变化。
林玲在想如果是这样的话，柳艳芳到T市去，也可能根本不是去找儿子孙其名，而是去找高凤军。如果是这样的话，刺伤柳艳芳，却又有可能被柳艳芳反过来保护的嫌疑人就变成了两个：亲儿子孙其名和老情人高凤军。
孙绍倒也不耍赖，马上爬了起来，指着高凤军的鼻子就臭骂起来，“操你妈！高凤军！你个西门庆，偷了人家的老婆，还打人，你小子等着！”
“说你傻，你还真是傻！”
高凤军站在原地没动，任由孙绍大骂。
“老支书，既然她男人都不管这丧事，我来管总可以吧！”高凤军的话里带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气势。
但张家村像是一个隔绝的世界，村民们还是更愿意相信这种诡异的迷雾是冤魂们在作祟。破旧且土气的村庄被这股雾气伪装上了一层颇有神秘感的色彩，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同时，也同样有股刺激的感觉。
“这事我知道啊！想带柳老师走，可是柳老师不走。”
“老支书，你是老人，俺让你几分。这话是轻的，要是哪天俺不高兴了，到城里去找那个高凤军，非要跟他把这事一五一十说清楚。”孙绍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时大师傅来喊支书，“饭都做得了，要不要开饭？”
这些战士死后，无人掩埋，尸骨任由野兽啃噬。战士们都觉得冤屈，他们的怨念在傍晚时就聚集在一起，形成大雾。这些带有邪气的雾会让夜晚外出的人迷失方向，不能找到回家的路。所以张家村的村民们一到傍晚时分，便都乖乖地呆在村中，绝对不会再出村，他们都怕被厉鬼缠上。
“你们这帮家伙少来这套，现在都来装菩萨，当好人了，别以为俺不知道你们私下里咋议论我们家这点破事的，你们今天来不就是想看俺家热闹吗？”
“别管了，看热闹就是了。对了，柳老师的儿子没有回来吗？”
在人群中的林玲也被这个声音所震撼，虽然离得远，但已经可以从声音里感到一种迫人的气势。
孙绍看了看老人，一脸的不屑，“老支书，你算是村里的老人了！我不跟你计较！你要是没事不滚，就在这站着。”
这句话像是突然戳向了高凤军的伤痛，他突然趴在了柳艳芳的棺材上，没有任何征兆，张家村的上空响彻了一个男人发自肺腑的号哭声。
高凤军听到孙绍走远，这才定下心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刚才99lib•net孙绍坐的位置上。
“谁？”
孩子们先是要往前迈上两步磕一个头，然后再退一步磕一个头，然后再往前上两步磕一个，再往后退一步磕一个，直磕到棺材前，距离是二十米左右。
大师傅没敢对正在气头上的村支书说啥，但他也知道饭菜不能倒掉，他此时能做的就是把炉灶的火先封了。
“哼！失礼？不就是想来蹭一顿大锅饭吗？你们来可曾带着钱了吗？每个人来的都要随些份子钱吧！”
高凤军走到了两人的面前，六只眼睛互望着，林玲在一旁细细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幕，一时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她很快扫了一下村口，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轿车，车并没有熄火，它的远光灯打得异常明亮。
孩子们很快就齐了，居然有五十多个小孩子，几乎每家都有。他们都穿着麻布的孝服，戴着孝帽——这是老支书事先预备好的。
“骨灰！死在了城里，没办法，只能火化，落不下全尸。”老支书好像也没有了刚才质问高凤军的勇气。
这时，旁边那些假道士的“乐曲”也停了下来，尴尬的气氛显得这场白事办得实在有点多余。
林玲顺着两个村民的眼神向胡同口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长袖上衣的男人走了过来，此人鼻眼还算端正，但是一个红红的酒糟鼻子，却给注视他的人增加了几分厌恶感。他面色土灰，精神显得极差，走起路来也有种摇摇晃晃的感觉。
“你看柳老师那儿子白白净净的，看他哪点长得像孙绍？”
刚才还和孙绍吵架的老支书，却突然站到了孙绍的阵营里，他开始质问高凤军：“你来干什么？”
林玲觉得腿有些酸痛，就在灵堂不起眼的一角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面店的老板已经给她介绍了他家的位置，林玲随时都可以去他家休息。
“知道为啥柳老师不走不？”
“送艳芳？你早干什么去了？”村支书显然是话中有话。
“真是没有想到孙绍这小子还算有良心，给柳老师办了这么风光的大葬。”
孙绍被高凤军气得脸色发红，酒似乎也一下子就醒了，他攥紧了拳头，突然向高凤军挥来。
孙绍和老支书看到这个男人，同时惊呼：“高凤军，是你？！”
“有事的在这里留下，没事的赶紧滚蛋！俺这已经够丧气了，别在我这里添堵！”孙绍用已经沙哑的音调对９９ｌib•ｎｅｔ跟前的村民说道，不知道他是在针对所有人，还是在针对某个人。
但是这幅画画得很奇怪，因为别的图画都是些例如大锤砸心、刀山油锅、烈火焚身之类的残忍惩罚，但是血池到底是什么呢？被施以这样刑罚的人会受到怎样的折磨呢？画上没有文字作出对应的解释。
“反正这里边有事，而且不是什么好事。”
“不用你找，我来了！”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透过人群，传到了孙绍和老支书的耳朵里，这声音让所有的村民都回过头看。
众人皆不答话。
“不知道吧你！当年他来过！”
“好呀，孙绍，你给你媳妇办丧事，闹了半天是惦记着份子钱呢。我知道给你那些份子钱，你准又拿去赌！所以，今天谁也不会给你份子钱。你老娘怕是等不到你给她养老送终了，今天俺们大家谁也不随这份子，但是，你老娘的棺材钱，我们大家出！”老支书气得脸上的肉突突直抖！
林玲在一边听着两个村民的闲话，一直在揣摩村民的意思，他们的意思好像是在怀疑——孙其名并不是孙绍的儿子，而是柳艳芳的老情人高凤军的。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骨突出的男人走出人群。他一身深褐色的西服，打着领带，虽然脸上的皱纹和头上的白发已经不少了，但是却可以依稀看出他年轻时的那张俊朗不凡的面容，即便是现在，他的外貌也会被冠以成功人士的标签，甚至还会引得一些少女遐想一番。
“唉，柳老师这么个好人，嫁给了孙绍，这辈子真是够冤的。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车灯照得人眼花，让人在正面看不清楚车子的商标和牌照号，但应该是一款高档轿车，肯定是高凤军开来的，而且就是在孙绍和老支书争吵的那段时间开来的。
灵堂的正向，摆着一口棺材，棺材被油成了暗红色，有种肃穆的感觉。棺材前摆着一张供案，供案上点着三炷香，一股青烟随着香头上的红光“扶摇直上”。灵堂外还搭着另一个简易的帐篷，里边摆着几张桌子，帐篷外是一个超大的炉灶，灶台旁边摆着已经切好的菜品和各种作料，灶边站着一个正在炒菜的厨子——此时他正在翻滚着大勺，给来吊唁的人们做饭。
村支书一看高凤军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
“不过确实是很奇怪，那时柳老师好像一直和高凤军相好，后来却突然嫁给了孙绍！而高凤军也神神秘秘地回城去了！”
“孙绍，瞧瞧你这个鬼样子，柳老师走了，你连一点伤心的表示都没有，还喝成这样。一日夫妻百日恩哪，难道你连这个都不
九_九_藏_书_网懂？”老支书显得怒不可遏，一点都没有理会村民的劝阻。
“瞧，孙绍出来了！”刚才还在说闲话的两个男人，突然收了声。
“你这个家伙少放屁！你老婆死了，街里街坊的，大家来拜祭一下，难道还有什么失礼之处吗？”
村民们议论纷纷的同时，孙绍蹒跚着走进了灵堂，坐在了棺材前，用一双无神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村民。
刚才那两个在扯闲话的村民赶快走过去，想要劝老支书，让他不要发作。
林玲当然也是这少数的几个没走的人之一，她一直在想孙绍这三个多小时到底干什么去了？难道他真的只想在高凤军面前便宜便宜自己的嘴，然后再去做缩头乌龟？一切都还不尽知。
高凤军一掌就接过了孙绍的拳头，另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了孙绍的腕子，“打架吗？当年你就不是个东西，到现在还死性不改！”说着高凤军一个别腿，轻易就把气势汹汹的孙绍踢翻在地。
高凤军缓缓地站了起来，把身子转了过来，看着棺材。老支书也站了起来，把手放在高凤军的肩膀上，“你还是走吧，送也送过了，人死不能复生！”
“没看到，那小混球看来也是个没良心的，这点倒有点像孙绍！”
“柳老师教过俺们村不少娃，她走既然没人给她披麻戴孝，就让全村的娃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来给她行个礼，也算是大伙的一点心意了。”村支书的话像是说给高凤军听的。高凤军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座石像一样端坐在旁边。
高凤军转头瞅了瞅孙绍，“艳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可你这种杂种还活着，真是老天无眼啊！”
暮色开始笼罩张家村，每到这个时候，村外都会弥漫起一阵灰蒙蒙的雾。听村中的老人们说，这是因为张家村原来是一座古战场，无数的战士曾经战死在这里。
“说得好听，俺老娘死不死，关你们屁事，你们又不是她儿子。俺老娘的棺材钱自然是俺出，俺告诉你们，俺有的是钱！”
可是当孩子们开始磕头的时候，林玲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是大错特错了，因为张家村的磕头太有讲究了。
但是她哪里知道，一场很热闹的事情开始了。
“孙绍，你别耍混，大家今天来是送送柳老师！可不是因为你！”说话的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他就站在灵堂的右边，离孙绍最近。
灵堂的两边摆着十八座屏风，左右两边各九个。屏风上画的是十八层地狱的场景，左边分别为上九层地狱，而右边是下九层地狱。图中描绘的是人在世间作恶，死后就要在十八层地狱中受到相应惩罚的内容。
“跟孙绍都有儿子
九九藏书了，咋走？丢下孩子不管吗？”林玲很想给胡玉言打一个电话，但很快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她并不能肯定高凤军此时就在T市，即便在，单单是因为两个村民间的闲言碎语就去通知警方调查一个人，显然是武断的，所以，林玲决定继续听下去。
“有良心个屁！你到现在见到他人了吗？还不都是大家在忙乎。”
“俺儿子？俺哪有儿子？上学连家都不回，见了俺连声爹都不喊，别以为俺不知道，那个小畜生是俺们家那个臭娘们和那个高凤军的野种！”
“你怎么想起他来了！”
林玲走到第十三层地狱前停了下来，据文字记载，这一层地狱叫血池地狱，惩罚的是那些在生前不孝敬父母、殴打老人的人。这幅画显示，这些人死后要被投放到血池之中去。
“就你这个熊样，怪不得连你儿子都不认你！”老支书见孙绍蛮横，也气得直戳他的痛处，丝毫没留情面。
林玲本以为这是个很简单的项目，每个孩子磕一个头而已，估计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地狱中罪名繁多，比如挑拨离间、贪污受贿、淫荡、偷盗，甚至包括偷工减料、拐骗儿童这种罪行在其中都有相应的处罚办法。很多村民都在这些屏风旁驻足观看，像是饶有兴趣地在博物馆里参观文物一样，其实他们都是在寻找与自己在世间所犯的“罪行”相应的惩罚。
“姓高的，俺们家的事不用你管！”孙绍此时显得比刚才更加激动了。
林玲特意走到屏风前，仔细看着每一幅图，图画基本没有什么画功可言，相当粗糙，但是这些图画底下的文字却写得十分清晰。
村民都停止了议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孙绍，这种眼神不是同情，但也谈不上是愤怒，它更像是人们受到了一种奇怪气氛刺激所致。
头磕完了，村民们也都渐渐散去了，只留下几个好事的闲散汉子，还留在灵堂前不肯走，盼望着还有什么状况出现，好看热闹。
“我来送送艳芳！”高凤军的话简单明了。
灵堂外，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椅子上聊天，话题当然和这场白事有关。
“老支书，艳芳是尸首回来了，还是骨灰？”
高凤军点了点头，然后把凳子搬到了一边，就坐在上面一句话也不说了。
先是《小白杨》，然后是《驼铃》《三套车》《纤夫的爱》……这些曲子和现场的肃穆气氛相差很远。一些孩子在这些怪异打扮的道士中间窜来窜去，像是在看奇异的动物表演。
“骂你了，我骂不着别人！”高凤军很明显是在激孙绍的火儿。
“唉，柳老师也真可怜，也没个能给她披麻戴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