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没反应，也许他正在睡觉。
阿铃精神抖擞地站起身，竖耳倾听。看样子，阿藤似乎在清扫楼上的房间。于足她便咚咚地下楼前往双亲房间。
周围比刚才明亮许多，是月光射进井内。阿铃再度抬头仰望，快要满月了，应该花上半个月才能变大的月亮，转眼间就变成圆形，月光也增强。
四周是一圈石壁。她伸手触摸，摸到湿润的苔藓，扭动双脚时发现膝盖下有水，一动就传来水声。
阿铃突然醒来，眼前是阿藤那张正在笑的大圆脸。
温暖的阳光自门口和格子窗射进，灰尘在金色亮光中飞舞。
阿铃心想，不要这么用力摇。我的手臂是骨头，用力摇会掉。如果掉了，野狗会叼走。
阿铃“嗯”一声点头，这时她发现那面小镜子已回到怀中。镜子似乎不想让阿藤大姨看到而聪明地自己躲了起来。她摸了摸镜子，还有点温温的。
阿藤夸张地上下摆动粗壮的肩膀，叹了口气又说：“多惠得多加把劲才行呀。”
——这儿是哪里？
——真气人，看我不打回去怎么可以。
——是谁的梦？
“真是的，你干吗钻进壁橱？”
阿藤以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说完，又赶紧换上笑脸说：
阿铃举起双手。月亮开始月缺，月光逐渐转弱。微弱亮光下勉强看到的是已经不能称之为手臂的东西。
待阿律苗条的背影拐个弯不见踪影后，阿藤喃喃自语。
多惠看起来也很高兴，嚷着说：一定要去吃。阿铃心想，好久没听到母亲的欢笑声了。
镜子再度发出银光。这回亮光一直增强，清澈的白光看上去很神圣，亮得足以叫醒熟睡的人，却不刺眼。壁橱内像点亮座灯一样，照亮了每个角落。
阿铃俯视自己的肚子吓了一跳。月光照亮阿铃，她身上穿的不是今天早上那件蓝底染小花纹的衣服，而是穿着染梅花的红衣。
阿铃叫了两次，突然发现一件事。到目前为止从来没在大白天见过幽灵。在河道旁看到阿梅那次也是在傍晚……笑和尚爷爷帮自己按摩时，虽然记不清是傍晚还是深夜或早晨，但四周确藏书网实很昏暗。
不久即成饱满的满月，接下来月亮竟开始变瘦，亮光也随之转弱。没多久月亮像合上眼皮似的躲进夜空中，四周又一片漆黑。
然而不到一口气的时间，夜空又出现白色细长的月亮，跟刚才一样开始变大。
“嗯……”
“大老板那边怎么样了？”阿藤慰劳招呼两人，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有没有好主意？”
这儿跟壁橱内一样，四周一片漆黑。不同的是这儿非常潮湿，也听得到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
阿铃甜甜一笑，装出天真的样子。阿藤大姨说这种口是心非的话，以为我真的会安心吗？这是阿铃第一次质疑阿藤的劝慰。她想，这是不是表示我有点长大了？毕竟最近常跟玄之介大人和阿蜜这些大人幽灵说话。
没回应，难道他现在不在船屋？
是阿藤大姨的声音。
“大家到池之端吃一次料理也好。”太一郎总算恢复明朗的表情说，“很久以前老板带我去过一次，现在完全忘了荷叶饭的味道。”
“你在壁橱里睡着了。”
夜空切成一块圆形。天空很高，那圆形比冲凉用的澡盆还小，中央浮着爪痕般的细长新月，正在俯瞰阿铃。
“阿铃，你怎么睡在这儿，阿铃！”
“她还是很怕幽灵。”
太粗心了。原以为单独在家可以呼唤幽灵出来，跟他们尽情聊天并商量今后的事。既然这样，应该跟双亲一起去见七兵卫爷爷的。阿铃敲了敲自己的头。
是骨头，是比月亮更白更亮、瘦削可怜的骨头。
阿藤说完扶起阿铃。四周充满亮晃晃的温暖阳光。阿铃发现自己坐在双亲房间的壁橱前。看来是阿藤从壁橱内拉出阿铃的。
到底是谁做了这种寒冷、可怕又孤寂的梦？
——好饿啊。
只有阿梅才会做这种事。她对阿铃扮鬼脸还嫌不够，还打了阿铃一巴掌。
和煦的晴空远方拖着一条像藏书网传说中天女霓裳羽衣般美丽的云。而今日照射在船屋屋顶、窗口的阳光也似乎更温暖、明亮。
“可是阿律要跟我们一起去，修太又回高田屋了……家里只有你跟阿藤大姨两个人呢。”
一阵风吹过，吹乱阿铃的头发再拂过她的额头。阿铃受风吸引，情不自禁地抬眼往上看。
是井底。
阿铃着迷地望着镜子，镜子中央再次出现刚才那只小手。小手上下晃动，在招呼阿铃“过来，过来”。阿铃顺着那手势把头凑近镜子。
阿藤在胸前环抱着用束带束起袖子的粗壮手臂，笑着俯视阿铃。
“你不想让你阿爸和阿母担心才一直忍着不说吗？我明白。太一郎和多惠说铺子上轨道之前得日夜操劳，才让你睡在其他房间，其实你还是想跟阿爸和阿母睡成川字形吧。这样你也比较安心，平常就这样睡了嘛，何况在闹鬼的房子一个人睡应该更可怕。”
“没关系，阿母，有大姨在您可以放心。而且今天天气这么好，天空很晴朗呢。”
阿铃双手揉着眼睛。四周不冷，也不觉得寒冷了。双脚都很干净，没沾上泥巴。手臂也圆滚滚的，并不是骨头。
阿藤告诉阿铃：老板娘说过昨晚天气变凉觉得很冷，所以我想找出棉胎比较厚的盖被来晒，打开壁橱一看发现你睡在里面，害我吓了一跳。
阿铃大失所望，突然觉得四周又窄又挤，喘不过气。啊，真傻，出去吧——这么想时，冷不防手中的小镜子动了一下。阿铃吓一跳，差点放开镜子。瞬间，镜子发出白光，清晰地浮现在黑暗中，阿铃入迷地把脸凑近镜子。
“好痛！”
阿铃察觉这件事后全身发抖。
“嗯，是的。”
“大姨，我……”
阿律胆子小，出现幽灵作祟以来总是找机会离开船屋，还在见习中的修太又因为客人不来没事可干，回高田屋后就不再来了。
“阿铃。”
太一郎和多惠彼此互望一眼。两人嘴角都隐约带着笑容，但又似有些为难，令人挂心。
“你跟大人一样在打鼾呢，身子硬邦邦的，是不是做了噩梦？”
“是说阿
ｗｗw•9９liｂ•net律？”阿铃问。
——是做梦？
——那只小手。
经父亲催促，阿铃慌忙辩解：昨晚因为做梦睡得不好，现在困得头几乎要从脖子上掉下来，想待在家睡午觉。
“阿铃也快去准备，我们要到爷爷和阿先大妈家。”
阿铃眼睛逐渐习惯黑暗后，慢慢看清自己四周的东西。
如果是梦，这是个寒冷、可怕又孤寂的梦。
“哎呀，我真是的，竟说出这种话。别担心，阿铃，你不用担心铺子的事。”
下一刻，小镜子中央突然伸出一只雪白小手，啪地打了阿铃一巴掌。阿铃不禁“哇”的一声抛出镜子。镜子无声地落到堆满东西的壁橱某处，阿铃四周又是一片漆黑。
是桶箍。汲水的吊桶坏了，水桶掉到井底在水中腐烂，只剩下桶箍。
阿铃费劲地扭动右手从怀中取出小镜子。她确实感觉手中抓着小镜子，只是四周漆黑得像看不见月亮和星星的深夜，什么都看不到。
即使客人不来，阿藤也有种种家务琐事要做。剩下阿铃一人时，她松了口气，到厨房用勺子舀冷水直接就喝——父母不在家时才能这么做——之后缓缓登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她在中央的楼梯板坐下，悄声呼唤：“玄之介大人？”
望着再三反复的月圆月缺，阿铃察觉一件事，这表示时间在流逝。阿铃掉进井底后，日月在阿铃头上流逝。
“既然这样，那阿爸和阿母会在大黑前回来。”说完他们便出门了。阿律以不时快超过主人夫妇的步伐离船屋越来越远。阿铃和阿藤并排站在门口目送三人。
太阳刚下山时，太一郎和多惠在暗红色的夕阳映照下返家，一脸神采飞扬。两人跟今早出门时一样精神抖擞，两眼炯炯有神，不过父亲眉宇间浮出碰上棘手事的严肃线条。
白手如弯曲的鞭子再度自镜子中飞出，抓住阿铃后又猛然扯住阿铃的右耳。
附近没有能抓或能踩的东西能够让阿铃爬到井口。她在狭窄的井底踱步，脚底黏上一层泥泞。抬起右脚看，趾缝间也沾满泥巴。阿铃恶心地双脚啪嗒啪嗒乱踩，这同左脚尖钩到了九_九_藏_书_网什么东西。摸黑拿起那东西一看，是一个细长柔软，类似竹签的东西。这是什么？阿铃想了想才恍然大悟。
阿铃的背部用力挤进被褥和被褥之间的缝隙，双手抱着膝盖。四周都是棉絮味，有点喘不过气来，但她不害怕。不仅不怕，甚至觉得很好玩。她伸出脚尖使劲关上壁橱的门，挡住外面的亮光。壁橱内一片漆黑，四周感觉变得很狭窄。
阿蜜给阿铃小镜子时说“要是在附近会马上出来”，如果“附近”指的是船屋内，那“远方”到底是什么地方？
阿铃试着呼唤。起初她小声呼唤，不久声音渐渐大起来。
天一亮，双亲马上准备前往高田屋。太一郎说，就算要在环绕船屋的河道偷偷捕鳗鱼或泥鳅，一想到东窗事发时的麻烦，还是应该先打个招呼请上头高抬贵手。而这事找通达人情世故的七兵卫商量最适合。
“我小时候也经常恶作剧躲在壁橱内，不过从来没在里面睡着。你真是悠闲啊。”
阿铃心脏怦怦跳，挨打的脸颊火辣辣地发疼，眼角甚至渗出眼泪。对方毫不留情地狠狠打了阿铃一巴掌。
难道就算躲进暗处，在大白天还是行不通吗？
有人在摇阿铃的肩膀。
“我不怕，大姨。”阿铃察觉阿藤一反常态的口气里透露着责备，忙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刚才也是在壁橱里觉得很舒服才睡着的，真的。”
肚子发出咕噜声。
“谁叫你睡在那么窄的地方，大概喘不过气来才会做噩梦。”
这天下午，阿铃已经受够了，不再想呼唤幽灵们出来。她想，反正天黑后他们大概会现身，乖乖等比较安全。被吸进镜子内做的那个梦太恐怖也太悲哀，令阿铃整个人闷闷不乐。
回过神来时，阿铃发现自己身处非常冷的地方。
“看她那个样子，日后也许只会顾着自己而怠慢客人。不过这种事等客人愿意上门后再来担心吧。”
“那女孩大概不能用了。”
翌晨天还未亮，阿铃遵照玄之介的嘱咐在双亲面前演了一出戏。毕竟还是会紧张，不用玄之介来叫醒，阿铃自己就爬出被褥了。她跑九九藏书网到只隔一扇纸门的父亲房间说起不可思议的神明启示时，仿佛觉得不是在编造故事，说到最后甚至微微噙着泪。因此这出戏的效果很好。
“阿铃呀。”
阿铃尖叫，同时感觉整个身子被拉进镜子。阿铃留下一声“哇”，像兔子掉落洞穴般被吸进镜子内。
“阿铃，”阿藤收起笑容，担心得皱起眉头，“你是不是怕幽灵，晚上睡不着觉，白天才会这么困？”
“玄之介大人，快出来呀。”
“而且是两组。”多惠抚平凌乱的发髻说，“阿藤姐，听说那两组客人想来一场‘驱灵比赛’。”
这是……阿梅的衣服。
“老实说，有客人了。”太一郎先开口，“是老板找来的。”
事情完全相反，阿铃却答不出话。她只支支吾吾地擦着脸，阿藤又一副什么都了解的表情继续说：
“阿蜜，阿蜜。”阿铃凭借手上的触感，对着小镜子悄声呼唤，“要是你在附近请你出来，我是阿铃。”
“啊，那不是求之不得吗？”阿藤拍手欢呼。
壁橱内塞满被褥和衣箱等杂物，不过只要扭身钻进去还是足以容身。阿铃卷起袖子时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又急忙回自己房间。她打开装衣服的衣箱，从最底层抽出阿蜜给的小镜子，藏进怀中后，打算再钻进壁橱。
“玄之介大人？”
“你真是个乖孩子。”阿藤脸上依旧挂着忧郁表情，摸一摸阿铃的头说，“等我晒了盖被，我们再一起吃中饭，我已经做好饭团了。”
不过要是在暗一点的地方呼唤看看会怎么样呢？如果幽灵们在人世只能出现在暗处，那么躲进储藏室或壁橱呼唤也许行得通。
阿铃下定决心，以拘束的姿势费劲地扭动手足，开始摸索掉落在某处的小镜子。不久，右脚脚尖碰到镜子冰冷的边缘。镜子似乎掉在被褥和衣箱间的缝隙。阿铃把脸贴在被褥，尽可能伸长手，好不容易才拾起镜子。
阿铃呼唤了几次后屏息等待，却听不到阿蜜回应，也感觉不出她的动静，更闻不到她的发香。
“玄之介大人，玄之介大人。”
“一定是这样，我……”
——我掉落井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