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吕克看起来最茫然。然而，今天上午很明显他非常焦虑不安。
加马什笑道：“我不确定我会相信自己。可能我会以为这仅是我的想象。况且，法庭上，法官才不吃‘我就知道’这一套。”
是马蒂厄。
他朝身后看看，只见修士们已贸然出来，站成半圆形，望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院长助理西蒙站在其他人前面一两步。
波伏瓦揣测着沙博诺是否知道有关探长的手会抖的故事。
他从未质疑过为什么修道院的修会需要长椅。
院长弯着腰，一直站在那儿。
“那为何不直接开一扇门？”
“你们要留下吗？”院长问道，疑惑不解。
一时间，加马什觉得自己被人看了个透，有点愚蠢，就好像是在本不该被捉的地方却被人逮了个正着。比如，在做礼拜时站在圣坛上，站在死人边上。
而这群修士，即便如何专注祈祷，也不难听出他们正走来，他们的脚步一声声落在地板上。加马什探长心想，这脚步声对修士而言，该有多烦人。
直到300多年后，他们重新出现，出现在收音机播放的节目中。
他们是在祈祷，默默地祈祷。
“再等一下吧，让·居伊。”
“我不知道是谁杀了马蒂厄。”
“我肯定掉肉了。”波伏瓦咕哝道，又站了起来。
“那会很糟，”院长说，并不直视加马什，“这种事时有发生。但我们会顾全大局，我们学着把自己的情绪搁置一边，学着与人友好相处。”
“怎么说？”加马什问道。
而如今，疑惑占据了他的大脑，他飞快转动着脑筋。
之前，波伏瓦还自寻开心地想过，有没有可能副院长是自我了结的。他宁愿拿石头打死自己，也不愿与这群修士麻木地共度余生。
修士们排成了两排，像长长的黑色尾巴，跟在他们后面。
最后一个人也停下了。
“那么现在，谁是指挥？”
看到加马什，沙博诺局长点头招呼，然后快速沿着墙边走来。绕过吟诵经文的修士们身边时，他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他们。
加马什心想，这比通常的时间长多了吧？难道站起身，转身，面对夜晚，面对明天，面对明年，面对余生的每一天，这些，都令他难以承受？还是，地球的引力太大？
“你想说什么？”
目光和蔼。
“让·居伊，”加马什轻声道，眼睛凝视着前方，视线一刻不离修士们，“马蒂厄是唱诗班的指挥，是吧？”
是他，院长的助理西蒙。他神情凝重，眼睛微睁。显然，他并未全神专注于祷告，没有全身心地与上帝同在。发现加马什在看他，西蒙把眼睛完全闭上了。
“我能理解，”菲利普主教说，尽管他心里意识到他对此根本无法理解，“跟我来。”
顿时，一片寂静。
修士们放下兜帽，露出脑袋，加马什可以看清他们的脸了。他们中有些人看起来好像刚哭过，有些人一脸警觉，有些人则疲惫不堪、紧张焦虑，还有些人兴致盎然，好像在看一出话剧表演。
没错，书本上的纽姆谱搬到了现实中，听上去就是这个样子。
“恐怕不行，神父。消息会不胫而走，事情总是这样。”加马什说道，“你可以考虑发表一份声明。”
“还要谢谢你，把马蒂厄带到圣坛上。”
靠背长椅上坐着几个人。
对于看到的这些表情，加马什并不轻易相信。过于强烈的情绪经常会掩饰人们本真的情感。焦虑会看起来像犯了罪，放松可以被看成是高兴，而无法抚慰的巨大悲伤却经常让人感觉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最为强烈的情绪可以看似不动感情，一脸的镇静却常是内心波澜起伏。
波伏瓦听到身后有响动，是脚步慢慢移动的声音，他回头看看。
“你的意思是说有很多种？”
波伏瓦一时无语。现在，他不再一味忍受修士们绵延不绝的枯燥吟唱，开始细心观察起来。
在家里举行遗体告别可能无法受到教堂的护佑，但也并不意味着他们与信仰背道而驰。
看到波伏瓦一脸轻松，加马什也面露笑容，松了口气。
“那里还作为突发事件的应急之所，探长。房间就在那后面。”院长朝教堂的那堵墙指了指。此时，他们来到教堂的一扇门前，就要走进长廊。
两位警官站在那儿，直到听不见发动机的声音。
狼群中的圣吉尔伯特修道院唱诗班举世闻９９lｉｂ•ｎｅt名，他们在吟唱着祷告词，吟唱着格里高利圣咏。尽管千百万人都曾听过他们的声音，但此番场景却鲜有人见过。实际上，据探长了解，他应该是唯一一个见到此种场景的人。确切地讲，他应该是真切地站在教堂里，亲眼见到修士们的第一人，也是头一个见到他们在这儿吟唱的人。
虽然，这并不能解释他们刚才去了哪里，却足以说明他们为何回来。
“菲利普主教，”加马什微微弯了下腰，“恐怕我们现在得带上他离开了。”加马什指了指副院长的尸体，接着转身对波伏瓦点点头。
修士们静了下来，就那样静默着。
“神父，你估计这可能会是谁干的？”
菲利普主教在巨大的木质十字架前停住，深深地鞠躬。现在，他孤身一人，站在高高的圣坛上，除了副院长，他的朋友的尸体以外，别无他人。
探长一边走着，一边快速打量四周，眼睛扫视着教堂里的角角落落，迅速将一切尽收眼底。就要走到教堂正中心的时候，他才看到有修士出现在眼前。于是，他停了下来。
他深知院长说得不错。退回到当年，几百年之前人们砍下大树做了这扇门，装上锁，必须要用钥匙才能打开，这并非传统做法，而是确实有这样做的必要。那时的宗教改革、异端裁判、两败俱伤的战争，对于天主教徒而言异常艰难。而近期发生的一些事件，威胁经常是来自于内部。
院长摇摇头，“我并非在寻找罪恶迹象。我要找的是痛苦。你可以想象谋杀时他有多痛苦，而如今这痛苦仍折磨着他。”
他看见院长一脸厌恶，猜想对方是不会发表声明的。
“神父，你在找什么？你可能不需要证据，但你需要某种迹象。你是想在他们脸上寻找某种痕迹？罪恶感？”
他们中间的某个人杀死了马蒂厄。
“那儿是没有门，门在圣吉尔伯特牌匾后面。”
“不客气，”加马什应道，握住对方伸出的手，“这一切还没有结束。”随后，他点头示意船夫开船。船夫拉下翼弦，启动发动机。波伏瓦将扣绳扔进船舱，船驶离岸边，留下加马什和波伏瓦两人站在码头上。
“我看不出来。”
起初，只有少数人听到了来自修会久违的音乐，大家本以为这种音乐早已消亡。随后上百的人，上千的人，甚至上万的人，都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后来，由于便捷的网络，这种罕有的音乐最终得以萦绕于数百万人的耳际。
只要不在沉默状态，修士们就吟唱格里高利圣咏。
“的确是这样。”
“因为他会很好奇，”加马什说道，仔细观察着修士们，“换作是你，你等不等？”
然而，他们出现了，出现在荒野之中，遥远的湖畔。他们生机勃勃，所吟唱的经文古朴优美，唤醒了世界上亿万人心中最原始的东西。
“好吧。”停了片刻，波伏瓦又小声问道，“你对这些有所了解吗？”
加马什知道他也会错失信息，如果不是格外小心的话。他错失了多少信息呢？
“你待在这儿。”探长说道，朝波伏瓦所指的方向走去。恰在这时，远处的门突然被推开，沙博诺闪了进来。加马什暗想，沙博诺脸上的表情就和自己刚进来时的表情一样。
加马什把目光转向院长的助理，一脸阴郁的西蒙。
“我看见你从那里出来，”加马什说道，“但之前我们并没有发现门。”
院长注视着修士们，那一刻一片沉寂，加马什则注视着院长。最后，院长转身面对着探长。
修士们离开圣坛，在教堂两边集合。是的，波伏瓦心想，瞥了一眼探长，要是换作我，我也会等下去。
外界终究还是找到了他们，从厚重院墙的缝隙悄然而入。这缝隙是这起犯罪所致。然而，加马什心里明白，打破这一神圣和他们私密生活的并非他，而是那个杀人犯。
不见一寸皮肤，不见一根头发。所见根本不能让人信服这是一具具血肉之躯。
他们排成一列纵队向前移动，嘴里吟唱着经文。
直到今天。
“我要是知道，一定告诉你。”
“有没有可能对外界保密？”菲利普主教问道。
“你知道谁是凶手吗？”加马什再次问道，声音轻到只有院长，还有他们身边甜甜的空气能够听见，“如果你知道，请务必告诉我。我终究九-九-藏-书-网是会找出凶手的，这是我的工作。但这个过程相当相当恐怖。你无法预知下一步会激发出什么。而调查一旦开始便停不下来，直到找到真凶。你若能让这些无辜之人免受罪，我在此请求你这样做。告诉我到底是谁所为，如果你知道凶手是谁的话。”
他的双眸，是和泥土一样的深褐色，若有所思。
“你怎么知道？”
是修士吟唱的音乐。
既然唱诗班的指挥已经过世，那现在谁是指挥？
世界在呼唤。有人对此好奇不已，有人则对他们身处的祥和之境深表渴望。然而，这扇“门”，几百年前用伐倒的树木制作的木门，一如既往，门闩紧闭，将陌生人拒之门外。
迷惑，警觉，怀疑。
探长示意波伏瓦和沙博诺把尸体放到圣坛前的石板地上。
院长点点头说：“是的，还有继抒经。”
他很想将沙博诺拉到一边，责备其不该这样盯着加马什颤抖的手。他想明确告诉沙博诺，探长的手在颤抖，不意味着他软弱无能；相反，只能证明他的强大有力。
他这深深的伤心到底是为了谁？为了哪一个？探长思索着，或者，他可能是为了修道院本身而伤心。圣吉尔伯特修道院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迷失了自己。
他们按顺序依次在圣坛两侧的靠背长木椅前停下，圣坛的两边各有两排座位。
“谢谢你，你没有打断我做晚祷。”他说道，眼睛没看加马什，继续沉醉于周围的自然界中。
探长也同样看向这名高挑、清瘦的男子。到底是谁在真正指挥这些修士？两人一边鞠躬，坐下，一边揣摩着：现在，究竟是谁负责指挥他们？
“好。”加马什盯着院长的眼睛又仔细看了一会，随后转向船夫，只见他的大手已经靠在船外发动机上，准备拉下翼弦了。
加马什摇摇头，嗟叹了一声。自己可真傻，怎么就忘了这一点。但凡是个魁北克人，只要生于教堂失宠之前，无人不知每天下午5点钟是礼拜时间。5点一到，修士但凡还活着，总会克服各种困难前往。
他们又跟上走了几步。
显然这一问题令院长困惑不解，还有点吃惊，即便从他的侧脸观察，也能看得出来。
“是一扇隐蔽门？”
“对，非常非常多，”加马什说道，“无穷无尽。”
加马什点点头，看着眼前的厚重木门。这扇门通向外面世界，虽历时几百年，仍门闩紧闭。
修士们又都归来。他们排着队，从教堂边的一个墙洞进入。长袍上的兜帽都掀上去了，掩盖住了低垂的头，手臂环抱着身体，两手插进宽大的黑色衣袖里。
“跟我来。”加马什小声说道。三人走向教堂的中心，步履缓慢。
这番谈话拉回了院长的注意力，他留意起眼前这位男子。他身材高大，沉默少言，清风吹动他耳鬓的灰白卷发，但整个人巍然不动，显得异常坚定。
菲利普主教相信阿尔芒·加马什。探长是被派遣到修道院来的，他们准许他进入以便他能找出真凶。找出真凶，就是这个人来这儿的目的。毫无疑问，他对此是游刃有余的。
祈祷钟声突然响起，声音悠长圆润，一声接一声，穿过树林，越过河流。
“探长。”他从圣坛上下来，走向加马什。
波伏瓦和加马什并肩站着，看着小船“突突突突”地沿着日暮的海湾顺流而下，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中。
这问题问得好。
他迈步走上两级石阶，只身来到修士队列之间。
探长本以为院长立马就会给出答案，一个出乎意料的答复。然而，院长似乎心有所虑。
副院长和院长。
然而，西蒙眼睛的这点颤动，正如他大叫一声一样，出卖了他。
对他而言，他们吟唱的听起来完全相同。
“不要难受。我和你一样，也在仔细观察每个人，想立马找出真凶。我还会继续找的。”
他们就是这样一个群体，每天生活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在交流，只是少用言语罢了。他们即便是很小的一个手势都富有深意，而这个圈子以外的人常会错失他们要表达的信息。
波伏瓦看见探长微微一笑，瞥了他一眼。
在接下来的25分钟里，修士们都在做晚祷，加马什他们并排立在教堂的靠背长椅前，跟随修士们坐下，起身，鞠躬，坐下。然后，再次起身，坐下，跪拜。
“等一下。”９９lｉｂ•nｅｔ
让·居伊走过来，来到探长身边，看了眼手表，“现在5点钟，礼拜时间到了。”
不对，他们并非在直视前方。加马什突然意识到他们双眼紧闭。
院长再次迟疑了片刻，“我不知道。我理应知道，可我却一无所知。”
修士们纹丝不动，显然无视这些站在过道里凝视着他们的人。
院长又停顿了片刻。问题很简单，不过加马什看得出这问题并不好回答。
自从300多年前院墙耸立那刻起，他们做礼拜时从未受过任何干扰。一样的礼拜，一样的程序，熟悉且舒适。一切都可预见，一切都属于他们自己。祷告过程中，他们除了自己的吟诵声，还不曾听过任何其他的声音。
随后，修士们齐刷刷地放下兜帽，但仍然直视着前方。
院长再次回头扫视修士们，加马什不知道这只是随意看看，还是有其他什么意思。围成半圆的修士们仍在观望。
探长扫视着各种脸庞，目光落在两张脸上。
“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之处，探长。你需要的是证据，而我不需要。”
接着，他转过身，这是他以往从未见过的场景。
门一开，他就朝他们挥手，探长也朝他挥了挥手。随后，船夫挣扎着站起身，光个大屁股朝着这群修士。加马什示意波伏瓦和沙博诺抬着尸体，先上船，他和院长跟在后面走到甲板上。
“但是，你们为何需要隐藏？”
“是的，我们留下。我要找出真凶，带他离开。找不到凶手我是不会离开的。”
“不客气。”
“马蒂厄有时脾气不好，”他微笑着回答，“我想，没有人能一直保持好脾气。有个前提是，我们投身修道院生活之初便懂得应当接纳彼此。”
“这扇门，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他说，并不细眼瞧加马什，只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不该知道的人根本就找不到。”
最终，是惊奇。
“它在哪里？”
菲利普主教向吕克示意了一下，他赶紧跟过来，三个人穿过走廊，走向锁着的大门。波伏瓦和沙博诺局长抬着安放马蒂厄尸体的担架紧随其后。
年轻的守门人，在码头上迎接他们的那个吕克。加马什看见那把大钥匙在他腰间系着的绳子上晃来晃去。
“那扇门不是我们做的，”最后，他说道，“大家都知道那里有扇门。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那儿一定就是，这个如今躺在他们脚下之人曾经的立身之所，在那儿安坐、鞠躬、祈祷，指挥唱诗班吟唱枯燥经文。
“我们得离开这儿。”波伏瓦说，朝修士们的方向迈出一步，但是探长拦住了他。
加马什起身离去，快步走向音乐响起的地方。
加马什思忖片刻，“所以，你把通往那个房间的门隐藏在教堂的墙里？”
最醒目的要数船夫了。他满身油渍，抽着一根烟，正坐在甲板上垂钓。
波伏瓦和沙博诺面朝修士，也站在那儿，等待加马什发出信号。加马什正盯着修士们，盯着院长，目光犀利，随后，他有了主意。
此时，他们站在甲板上，看着船夫和警官将蒙盖着的马蒂厄尸体固定在船上，旁边放着钓上来的鳟鱼、鲈鱼，还有鱼饵。
院长一停下，吟诵便结束了。修士们仍然站在那儿，面对面，一动不动。
“如此说来，这扇门是故意隐蔽起来的。”加马什步步紧逼。
“我在私人祈祷室。”
因此，在欧洲，牧师的家中都建有秘密藏身之处，挖了各种隧道，以供逃生之用。
一进教堂，他就被吟唱声所包围。声音从墙上、地板上、椽上传来，仿佛这座房子是由纽姆符搭建而成的。
这一音乐唱片引起了轰动。一时间，格里高利圣咏充斥大街小巷。起初只是知识界将其列为必听曲目，随后行家们加入其中，最后普通大众也跟风而至。
“干这事的人，不论他是谁。”
探长重新扫视他们的脸，最后视线停在他身旁的这个人身上。加马什确实在一位修士脸上看到了痛苦。这个人就是院长，菲利普主教。
“假如你这个方法行得通的话，你会怎么做？”
他看向院长，只有菲利普主教没在盯着他。相反，院长冷静的蓝色眼睛把目光停留在加马什带来的“人”身上。
加马什明白西蒙在这儿犯了个错。他本来就怀疑西蒙是否一直这样，只是一直无法完全肯定。
最后，他睁开眼睛。
“他在楼
９９ｌｉｂ•nｅｔ下，在那里。”波伏瓦伸手指向教堂对面，越过这些修士，指向远远的尽头处。
它曾为他们打开过，他们得以进入；如今，它即将再次被打开，以便他们出去。
真他妈的见鬼，波伏瓦心里咒骂着，起身站立后，看了看身旁的探长，他也站立着，一双大手放在面前的木椅上，只是右手微微颤抖。尽管抖动得很细微，几乎看不出来，但是对于一个一向泰然自若的人来说，它显得尤为明显，难以忽视，而探长并没打算掩饰。不过，波伏瓦注意到沙博诺也正看着探长，也在注视那泄露心机的颤抖。
“什么意思？”
“沙博诺局长？”加马什请分局的这位警官在船上坐下。
探员所能做的，是不要尖叫着撞上某根石柱，撞晕自己。
“可怜的人。”菲利普主教压低声音道。
“是的。”
“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你这样做给了我一次祭奠死者的机会，我得以为他祈祷。”
接着，修士们站立着，开始了另一首吟唱。
“可船夫那儿怎么办？”
院长抬头仰望红色浸染的天空，随即闭上眼睛。加马什觉得院长并非在祈祷，而是进入了某种极乐世界。他任由微弱的阳光照在苍白的脸颊上，尽情享受着空气中凤梨的香味，享受着脚下凹凸不平的土地、不可预知的道路。
“我该向那个年轻修士要钥匙吗？”波伏瓦朝吕克挥挥手。吕克此刻正要离开圣坛。
销声匿迹。
“假设你细眼一瞧，就知道是谁所为，你会怎么做？”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学着加马什，一言不发。
“探长，”沙博诺来到加马什身边，轻声问道，“他们是从哪里回来的？”
正在这时，所有修士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可以这么说。”院长不予否认。说话之间他们已来到紧锁的大门前。最后，院长转过身，目光直视加马什，“因为我们需要隐藏起来，所以便有了这个房间。”
直到这一刻。
其余修士留在门内，都围在打开的门前，伸长了脖子向外张望。
尽管他们吟唱的音乐无处不在，却没人见过这些修士。而他们终究还是被发现了。加马什仍清晰记得修士所在地被发现之时自己的惊讶之情。此前，他曾断定他们必是住在意大利、法国或者西班牙的某个荒野之地的山上。根本不是。音乐的录制就在这里，就在魁北克，就在此处修道院，居住于此的修士们录制的。而且不是其他的什么教会，不是特拉普派、本笃会、多明我会。不是。显然，找到他们似乎震惊了天主教会。唱片竟是来自吉尔伯特修会的成员，一个天主教会本以为已然消亡了的教会。
门外，他们看见了落日，橙红色的太阳映照在平静、清新的湖面上。此时，森林一片漆黑，小鸟俯身贴着水面低飞，欢唱呼喊自己的同伴。
晚祷结束了。修士们朝十字架鞠躬，然后排队离开圣坛。加马什他们三人站在靠背长椅边观望着这一切。
“不接纳又会如何？”
“可追根究底，威胁并非来自外部世界。”加马什说道。
今早花园里发生的这起惨案已然牵涉太多，招致了刑事调查组探长的到来。
只是纯粹的伤心。
加马什仔细观察一排排修士，看看是否有人窥视。毫无疑问，有一个人在偷看。
亲爱的上帝，波伏瓦暗自祷告，求求你赶紧让他们快点结束吧。
“沙博诺局长在哪里？”加马什问道。
“我们准备好了。”波伏瓦在船上喊道。
院长想不通，为什么在神圣的教堂里竟然会需要长椅。40年前，他来这儿的时候就有长椅了，他死后长椅也将会继续存在下去。
“但是也没必要彼此喜欢。”加马什应道。这一点毫无疑问。他们警察局也一样。有一些同僚，他不喜欢，他知道这种感觉是相互的。的确，“不喜欢”只是委婉表达，源于意见分歧，反感，猜疑，且日渐增强。时至今日，不喜欢已俨然发展成为相互厌恶。这一情绪将如何终止，加马什不得而知，但他可以想象。事实是，这些人是他们的上司，这让人很不爽。这意味着，至少在当前，他们必须找出共事之道；不那样的话，他们只能互相“厮打”，或各行其道。加马什侧头欣赏落日壮丽的景象，他深知这也是有可能的。黄昏如此平静，使得这些看似遥不可及，可他九九藏书深知，这种祥和不会持续很久。夜幕就要降临了，得抓紧时间。
“可能还没有指挥，”打量修士们一两分钟后，他低声说道，“这些经文想必他们早已了然于心。他们不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吟唱吗？”
“你刚才说‘可怜的人’，你指的是谁？”加马什追问道。
“如果他现在还没离开，他就会一直等下去。”
愤怒之日。哀悼之日。
“还真不知道。”探长承认道，注视着眼前一平如镜的湖面，“我以为自己听到的是末日经。”
全都一模一样，毫无差别。
“不用谢。”
院长微微一笑，谦卑有礼，“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原因，探长。原因就是世界并不总是友善的。有时，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空间。”
“再见，探长，”菲利普主教伸出手，“谢谢你的帮助。”
“去把马蒂厄的尸体搬过来。”
有些人甚至远逃至美国。然而，美国还不够遥远。吉尔伯特修会的成员还要去得更远，直至他们所逃亡的地方从地图上无从查找，最终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
不是罪过，不是悲痛，不是愤怒，不是悼念。
“我们想早一点找到你，神父，”探长说，“但是没找到。你刚才去哪里了？”
“菲利普主教，那个人是谁？”他留意到院长说话时眼睛盯着一个修士。西蒙，那个一脸伤心的修士，那个没和其他修士站在一起的人。
加马什摇摇头，“我不这样认为。我想他们吟唱的内容一定是经常换，而且应该是天天换的。比如盛宴日啊，修士纪念日啊，诸如此类。”
院长摇摇头，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我的确以为，刚才我只要看看他们便能知道是谁干的。因为此人一定与其他人有所不同。或者，与众不同的人是我。这我刚刚才明白。”
长椅上有个明显的空位，就在院长的正对面。
“院长不能亲自指挥他们吗？”波伏瓦问道，看向菲利普主教。
“什么？”
“从那儿。”加马什说，指向教堂的墙边。可是眼前只有一堵石墙，看不见门。局长回头看看加马什，加马什一言不发。实际上他也无法解释。
让·居伊·波伏瓦重新坐回到硬邦邦的靠背长木椅上。他是能不去教堂就尽量不去的。有几次是因为参加婚礼，但如今魁北克人更喜欢同居而不愿步入婚姻殿堂，婚礼也就少了。大部分还是因为参加葬礼，然而在教堂举行的葬礼，现在也变得愈加罕见了。如今，就连魁北克年迈的老者，他们死后也倾向于在家举行遗体告别。
“我知道一点，不是太多，”探长承认，“不过对于唱诗班，我还是挺了解的。我知道他们不能自己指挥自己，不像交响乐团，交响乐团可自行指挥。对于唱诗班，只要他们吟唱作品，就需要有一名指挥。”
院长慢慢地直起身，站好。他甚至还刻意地拉伸了下肩膀，尽可能地站得更挺拔。
院长微微一笑，接着道：“自负，傲慢。”
西蒙正盯着圣坛，那儿还有两位。
“修士也哀悼？”加马什问道。他们放慢了脚步，几乎驻足停了下来。
这时，守门人走上前来，手握一把黑色大钥匙。院长稍一暗示，他就将钥匙插入锁眼。钥匙一转，门开了。
波伏瓦虽一脸疑惑，还是随着沙博诺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他俩便抬着担架回来了。
“你到底是找到他们了。”一个声音从加马什身后传来。他转过身，只见波伏瓦朝圣坛和修士们点点头，面带微笑，“不需要谢我了。”
“不是我安置在那儿的。很早以前，我来这儿之前，那门就已经在那儿了。是当初修建修道院的人设计的。当年情况和如今大不相同，那时血雨腥风。对于修士来讲，他们确实需要一个藏身之处。”
然后，他们转身背对着森林和海湾，跟随身穿长袍的修士们返回圣吉尔伯特修道院。
菲利普主教摸到口袋里的念珠，手指下意识地捻着珠子。他也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些珠子能给他带来安慰。
那人一定是院长，加马什猜想。虽然院长也是一身简单长袍，纤细的腰间系着一根长绳，看起来与他人并无不同，但探长仍能肯定他就是菲利普主教。他的某种风度、某种举止，他身上特有的某种东西，总让他和其他人有所不同，一眼就能把他和其他人分辨开来。
他很伤心，整个人都被这种情绪笼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