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如果你爱我，你不会总是问我要做的事情是不是合理。我和你结婚时，根本没有想过理由。”
“我猜，是前几天的事？我看到你那时也在发脾气。”
“说你不生我的气嘛。”
“我从没见过你牺牲最微末的兴致来满足我最热切的期待。”
“你不会把它买下来了吧？”伯莎惊恐地问。
“你倒很好，但我再也不想和你打网球了。”
“他们要是知道你对我的关心程度就不会这么想了！”
她喃喃道：“埃迪，我多么需要你的爱。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我怀孕了。”他一声轻轻的惊呼，她解释道：“直到今天我才确定。埃迪，我好高兴。我觉得这是给我带来幸福的事情。”
“如果你想去伦敦购物，你知道的，我总能为你推荐几样。如果爱德华允许你上伦敦和我住上一个月左右的话，我找不到你不来的任何理由。偶尔换个环境不错的。”
“但是，埃迪，你不会准备骑它吧？如果出了什么事儿怎么办？哦，我真希望你没有买下它。”
“我也很高兴。”
这回伯莎惊恐得六神无主了。
她怒火一点就着：“因为我已经厌烦了被你呼来喝去。我受不了你那样对我。哦，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好像你不懂我在说什么似的。你和我打球，只是因为找不到其他人。不是这样吗？你经常这么对我。比起我来，你更喜欢和世界上最傻的傻瓜在一起。你极尽所能地表示对我的蔑视。”
“上周和亚瑟一起出去时，他被一匹马甩了下来，就是这匹。亚瑟因为踝骨扭伤，锁骨粉碎，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他说这是他骑过的性子最烈的家伙，被吓得再也不敢碰它了。”
“我觉得你实在愚不可及。”
伯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对她丈夫毫无影响力可言。不管是恳求还是眼泪，都不能制止他下决心要做的事情。无论她怎么争辩，他总是可以设法让她感觉自己似乎是错误的一方，然后高兴地继续做他的事。但她现在怀孕了。
“我？”伯莎开始轻蔑到了极点，然后改变了主意，“你宁愿和她玩，也不和我玩。”
“哦，当然，你忘了。你永远都想不到，你让我极其不愉快。你觉得我喜欢在别人面前被当成一个你99lib.net可以任意嘲笑和鄙夷的傻瓜吗？”
爱德华道别时说：“嗯，你看，我告诉过你吧，我会让您在这儿待的时间超过一星期。”
“你为什么不提呢？我当时肯定会很开心的。你对我一点点好，我都奉之若宝。但你从来不会那样做！我在你身上看到的还不止这些。你是个十足的自私鬼！”
伯莎和莱伊小姐度过了一个不安的夜晚。至于爱德华，在大量的运动和丰富的晚餐后，心满意足地睡着了，就像一个心地单纯的人。伯莎酝酿着怒火，很不想亲吻她的丈夫。爱德华和平常一样，背对着她，开始鼾声阵阵。她从来没有感到这么愤怒过，根本不能忍受和他身体有任何接触，尽量远离他。莱伊小姐清楚他们夫妻间存在的问题，但又拿不准是否要做些什么。即使可以，但她又能做些什么呢？他们独自读着生活这本书，一个读着印刷体，一个还在看字帖。她如何才能帮助他们找到共性呢？当然，婚姻的第一年是困难阶段，身体的厌倦更是让注定幻灭的理想雪上加霜。每一段婚姻都有绝望的时候。最大的危险实际是旁观者，他们可能会过度关注，甚至插手以致困境永远无法解决。莱伊小姐的重重考虑自然把她引向最符合她脾性的道路上，她得出结论：最好的计划绝对是什么也别管，让事情水到渠成。她没有延迟离开的日期，而是根据原定计划，于次日启程。
她大喊：“你在乎了吗？你知道我想和你一起打球，但你玩得正起劲，发脾气算什么？”
新的一年到来，某一天她和往常一样坐在窗户边时，爱德华神气活现地骑着一匹马过来。他在她面前停住，挥舞着鞭子。
“有一点儿。这就是为什么我能以低价买到它。亚瑟买它花了一百畿尼，但他转让给我只要七十畿尼。我说：‘不，我只能给你三十五，还要冒着脖子被折断的危险。’嗬，他接受了我的建议。这匹马在郡里的名声很差，他不可能快速找到一个买主的。如果比我快，那得赶早了。”
他摸摸马的前腿，又抚摸它光滑的皮毛。
莱伊小姐和爱德华的马车驶向车站时，伯莎突然感觉到一种可怕的孤独。姑姑来的时候９9ｌｉｂ•ｎｅt，正是她陷入疯狂热恋的第一个月，开始意识到自己和一个不熟悉的男人联结到了一起。那时，她姑姑曾经是她和她丈夫之间的藩篱。屋子里有第三人对他们而言是束缚，相形之下，她和丈夫单独相处的短暂时光显得尤为甜蜜。她渴望未来，怀着一种类似恐惧的感情。她对爱德华的爱是苦涩的心痛。哦，是的，她很爱他，热烈地爱他；但他——他只是平心静气地喜欢她；一念及此，她就狂怒难平。
“我当然买啦。我可不能错过一个这样的好机会。它美呆了，只是有点脾气，像我们所有人一样。”
他很高兴，因为没有在她的赞扬中听出讽刺的意味。莱伊小姐和伯莎道别时，居然带着不自然的亲切，显得有些笨拙。她厌恶表露自己的情感，而且发现要表达很难，但还是想告诉伯莎，如果她遇到什么困难，莱伊小姐永远都是她真诚的老朋友。但讲出来的话却是这样：
“很不错吧？来看看它。”
“你不能指望我去做那些我认为无理的事情。”
他说：“嗨！你还没准备好网球装备，最好快点儿。”
“你去哪儿？”
他不动声色地说：“行了，行了，伯莎。我从来没有担过这样的罪名，没人说过我自私。”
“到底怎么了？”
但是，当猜想转变成事实时，伯莎的感情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的情绪就像四月的微风，总是动荡不安。一种极端的虚弱感侵来，让她渴望丈夫的支持和爱护。她忍不住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了。那天他们争吵得不可开交，她强迫自己说出一些刻薄的话，但内心一直期待他过来抱她说他是爱她的。只需一点儿雨露，她就可以重现勃勃生机。她需要他的帮助，没有他的爱她无法生活下去。
“没事的。如果有人能驾驭它，那就是我。天哪，我准备冒这个险。如果买下它又不骑它，肯定有很多闲话。”
“埃迪，我没有冒犯你吧？我不是有意的。”
那匹马前蹄离地，耳朵拼命向后缩拢，这时爱德华跳下马，把它牵给伯莎看。
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雨，连续两天都无法打球。然而第三天晴空万里，草坪也很快就干了。爱德华驾车去特坎伯利，快到傍晚才回家。
九九藏书网“你为什么不请格洛弗小姐过来和你一起玩呢？”
他笑着说：“你太傻了。我们有那么多客人要招待，怎么能整个下午都是两人对打呢。大秀恩爱的话，他们肯定会笑话我们的。”
她喃喃道：“感谢上帝！”
他聪明地避开了这项指责：“看看她再看看你自己，你觉得我喜欢她超过你？”
她挽住他的胳膊，但他没有回应。她支支吾吾地重复了一次，然后突然觉得浑身无力，于是把头埋进他的怀里。“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失去了理智。你不知道那天带来的羞辱有多大。一想到这个，我晚上就根本睡不着。吻我。”
爱德华几分钟就回到了妻子的身边。他穿的骑行服非常合身，配上高筒靴更是衬得他比以前更像一位猎狐的乡绅。成为乡绅一直是他的理想。他新买了这匹马，兴致很高。
“但它不危险吗？”
爱德华轻蔑地笑了一下。
“你觉得我的新马怎么样？”
“埃迪，我不是这个意思。”
爱德华从来没见过他的妻子如此大动肝火，这次他终于注意到了。她站在他面前，牙关紧闭，脸颊通红。
但是，真相总是能从无数的幻象中跻身进来折磨她。天气不冷，但她突然打了一个寒战：爱德华不爱她，也没有爱过她。就这样，她在过去的狂热爱恋和新增的憎恨之间摇摆不定。她告诉自己，不可犹疑不决，要么爱要么恨，无论哪种感情都必须是态度鲜明的。现在，孩子弥补了所有事情。爱德华爱不爱她，已经不重要了。意识到自己的希冀有多愚蠢，自己的理想破碎得多快，再也不会带来锥心的痛楚了。她感觉到，连接自己和丈夫之间的链条，已经被孩子的小手一根根扯断。当她猜测自己怀孕了的时候，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大喊了一声，不只是出于快乐和骄傲，还是因为向自由迈进了一步。
莱伊小姐礼貌地说：“爱德华，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从不怀疑。”
“啊，我们都一样，不是吗？伯莎，得了，不要为这个生气啦。”他亲热地捏捏她的脸。我们都知道，如果她们可以，女人连月亮都想要。事实上，她们根本无法阻止自己不断提出各种要求。爱德华挨着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嗯，告诉我你今九九藏书天都做了些什么？有人来过吗？”
伯莎本来打算尽可能瞒住怀孕的消息。它是她痛苦的安慰剂，是防御她理想倒塌的墙。终于有孩子了。她陷入巨大的喜悦中，说是更大的欣慰也不为过。她有一个新发现，虽然隐隐约约，但她真的很不甘心去相信。爱德华冷静的性格无法满足她燃烧的热情。她的爱情是一团火，一团足以燃烧余生的烈焰。但他的爱情只是一项顺从习俗的和需求的制度，一件不需要激情的事情，就像订购一套衣服。起初，伯莎单方面的激情掩盖了她丈夫对激情的态度，她完全看不到他的冷静性格。她责怪他不爱她，又心烦意乱地自问如何获得他的喜爱。她发现自己的爱比他强烈许多倍时，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挫折。六个月了，她一直盲目地爱着他。现在，睁开双眼，她不愿意直面赤裸裸的事实，而是倔强地只看自己希望看到的东西。
他拨开她的脸，但她强硬地撑着。最后，她还是靠近了他的嘴唇。
他带着微笑：“我没生你的气。”
“哦，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挑我的刺。”
“哦，不。他们觉得你非常迷人。他们这样认为，是因为你天性乐观，性格平和，因为你脾气好，与人为善。如果他们像我一样了解你，他们会明白这一切只是因为你对他们漠不关心。你对待别人的方式好像他是你的知心密友一样，但他们走了没几分钟，你马上把他们抛诸脑后。最糟糕的是，在你心里我和其他人没任何差别。”
正在这时，那个牲口开始跳动，几乎退到一个花坛里去了。
“安静点儿，老伙计！嗨，别大惊小怪的，安静点儿！”
“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只花了三十五畿尼。我先把它关进马厩，马上回来。”
“既然你不玩，我只好一个人去练习下发球。”
一周又一周过去了，伯莎看到爱德华的行动不断在变，心生感动。他过去那么冷漠，现在的温情更是让人无法抗拒。他现在把她当成病号，病号是需要照顾的。他真的心地善良，为妻http://www.99lib.net子尽心尽力地做好每一件事情，甚至暂时压制自己的一些习惯。当医生建议买些珍馐佳肴来引起她的食欲时，他马上兴冲冲地骑着马去特坎伯利。在她面前，他脚步很轻，声音也尽量压低。过了不久，他坚持抱她上下楼梯。尽管拉姆塞医生再三保证，这样做完全没有必要，伯莎还是不允许爱德华停住。躺在他强壮的臂弯里，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而且她也喜欢依偎在他的胸膛上。接着，冬天来了。天气太冷，不适合外出，伯莎就长时间地躺在窗户前的长沙发上，望着外面的榆树。现在它又树叶落尽，光秃秃的显得有些忧伤。她不时看看海边飘来的云块，心中充满了宁静。
伯莎一直盼望着这样的机会。她厌烦了总是卑微地服从，她需要一个解释。
这句话不知不觉从伯莎的口中溜出来，怨毒尖刻的腔调加重了它的刻薄。她惊恐交加，脸都变白了，看着她的丈夫。
他吻了吻她，在冷酷的性格允许的热情范围内，伯莎挣扎的心又恢复了平静。
爱德华没有回答，这自然是火上浇油。她正在插花，猛地把花茎折断了。爱德华沉默了一下，朝门口走去。
突然，一个新的想法闪过他的脑海（他很少突发奇想，所以一向沉着），但又觉得荒唐，于是自己先笑了：“伯莎，你肯定不会嫉妒她吧？”
“如果你当时不是因为生气完全拒绝参与的话，我本想稍后和你打一局的。”
“埃迪，为了我，别骑它。别人说什么有什么关系？我太害怕了。特别是现在，你应该做一些让我高兴的事儿。我又不会经常请求你。”
伯莎懊恼极了，唯恐这句话真的伤了他的心。如果可以收回，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他很生气吧？爱德华正随手翻着一本书，没精打采地瞄几眼。她轻轻地走到他身边。
爱德华回答：“嗯，你要求我做合理的事情时，我总是尽力达成你的心愿。但是，说真的，花了三十五畿尼买匹马，我总不能剁碎喂猫吧。”
“埃迪，你会对我好吗？不介意我的坏脾气和烦躁心情？你知道，我总是无法控制，然后事后来忏悔。”
她自语：“上帝保佑他答应。”
“你的意思是，只要不和你的喜好相抵触，你永远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