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剩下的路程真是愉快,连马儿都那么快乐。
然后穿过最后一片白桦林,一眼就看到两山夹峙间紧傍着森林的,狭窄而明媚的冬库尔。
路边不时凸出怪石,令道路为之拐弯。那些巨大的石块铺着黄绿斑驳的石苔,一层一层迭叠路旁,上面匀称地分布着整齐光滑的洞口。
一路上布谷鸟叫声空旷,林深处水流浅细。水边的小路阴暗而碧绿。
看这条山谷的地势和走向,冬季里一定是避风的温暖之地。白桦林里的河分为好几股,河水深深陷落在狭窄的河道深处。两岸的草又长又密实,几乎完全遮住河流,只听得水声哗哗。林间残雪斑驳,对岸山脚阴影处更是堆积着厚厚的白雪。
其中有一长溜狭长平整的山间平地,两三家人聚居一处,住的也是木屋。路的左侧是河流和白桦林,右侧蜿蜒种植着绿油油的草料地,修着木头栏杆一路围挡。由于没有牲畜入侵,木桩内的蒲公英花开得健壮又浓艳,一片一片黄得发橙。真美啊!似乎我们再多停留一分钟,定会看到神仙出现。
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们才完全穿过这片绿意浓黏的毛茸茸的沼泽地。渐渐地,驼队沿着羊道又走向了高处。翻过一道达坂后,折入一条美丽平坦的山谷,踏上了一条宽宽的、有汽车辙印的石头路。沿途陆续出现了一些木头房子,都是以完整的圆木横垒着起墙搭建的。其中一座居然还抹了墙泥,刷了石灰!虽偏在山野,却显得豪华又明亮。原来这条山谷是一处深山定居点。定居的地方和游牧地区到底不一样啊,人居气息浓郁。虽然一路走到头,也不过只有十来户人家。
在寂静的山野里,在最后一段单调却轻松的行进途中,这歌声真是比哭声还要令人激动。大约传说中美丽的冬库尔快到了,我们即将真正远离之前所有的痛苦了,妈妈总算安下心来。
穿过这片迷人的黑加仑灌木林带,再转过两座山坡,突然间,眼下情景大变,完全从刚才河道路上所见的情景中跳脱出来。刚才一路上全是巨大的顽石与苍翠的林木相交杂,去年的枯枝与先发芽的新绿斑驳辉映,而眼下却是一个均匀的绿色世界,像铺天盖地披了条绿毯子似的。没有特别突兀的树木,也没有河,没有光秃秃的石头。全是绿地,全是沼泽。只有高一点儿的绿和低一点儿的绿,没有深一点儿的绿和浅一点儿的绿之分。
对了,昨天斯马胡力说“别人的路”的意思,我猜测,大约是牧道得分散开来,每家每户都得行走在划分给自己的转场路线上。如果所有羊群都集中在有限的几条好路上经过,那么没多久,再好的路也得被毁掉,沿途的环境也会遭到严重破坏。
哪怕在坚硬的国道线上,羊群经过的路面也会被踩得千疮百孔、破烂不堪。羊是柔弱的,可它们的行走却那么强硬有力。
现如今,很多险要的古老牧道都废弃了。大山被一一炸开,新的牧道笔直坦阔,汽车都可以在上面跑。新牧道大大方便了牧人的出行,同时也加快了外来事物对山野的侵蚀。在那样的路旁,一路可见形形色色的塑料垃圾。当道路不再艰险的时候,“到来”和“离开”将会变成多么轻率的事情啊。
天窗作为一个家庭稳固完整的象征(哈萨克斯坦的国徽正中央就有一个天窗形象),总是被高高架置在驼队第一峰骆驼的驼峰上(同时,第一峰骆驼总是被装点得最费心思)。有着漂亮摇篮的家庭会把摇篮顶在第二峰骆驼身上最高处。
更多的是冬天,更多的是荒漠,更多的是忍耐和坚持。但是,大家仍然要充满希望地一次次启程,仍然要恭敬地遵循自然的安排,微弱地,驯服地,穿梭在这片大地上。连长着翅膀,能够远走高飞的鸟儿不是也得顺应四季的变化,一遍又一遍地努力飞越海洋和群山吗?
是的,搬家的确辛苦。但如果只把它当成一次次苦难去挨熬,那这辛苦的生活就更加灰暗悲伤了。就好像越是贫穷的人越是需要欢乐和热情一样,因此,越是艰难的劳动,越是得热烈地庆祝啊。
于是,搬家不仅仅是一场离开和一场到达,更是一场庆典,是一场重要的传统仪式。对,它就是一个节日!既然是节日,当然得穿最漂亮的衣服喽,当然得欢欣、隆重地度过所有的路上的日子。
而盛装出现在新的驻[...]
春天,积雪从南向北渐次融化,牧人们便追逐这融化的进程,追逐着水的痕迹,从干涸的荒原赶往湿润的深山。秋天,大雪又从北往南一路铺洒,牧人们被大雪驱赶着,一路南下,从雪厚之处去往南方的戈壁、沙漠地带的雪薄之处。
雨后松林崭新,空气明亮。
正吃着,突然又下起了急雨,接着一阵冰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大家赶紧揭起餐布,兜住食物往依特罕里躲。简单脆弱的依特罕竟成了这个世界里最安全的所在。然而只挤进去六个人,还有两个小伙子怎么也塞不进来了,只好坐在房架子外。但他俩淋着雨继续喝茶,很无所谓地笑着。
四面雾气动荡、起伏不定。绵羊群微微蠕动,白色的山羊在碧野中三三两两地徘徊,骆驼站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一动不动。西斜的太阳不时深深地陷落在一团团阴云之中,又不时猛地晃出几束灿烂的光芒。当阳光乍然迸现,万事万物顿时身形一定,被自己身后突然出现的阴影——清晰深刻的阴影——支撑得稳稳当当。而没有阳光的时候,万事万物似乎都脚不着地地飘浮在这水汽蒸腾的山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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