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起斯马胡力给我的肩胛骨,仍然是突然的一天,依附于食物的某种古老的意义把他和他手中的骨头灌满了。他一边苏醒着,一边把骨头递给我。他也是一个强大的青年啊!他已经足以保护我们所有人了。
夏牧场的确过于悄寂,少有盛大的相聚和庆典。但繁盛的夏牧场本身就是一场盛宴吧?餐布展开之处青草繁生,食物与安宁甜蜜地并置。哪怕是最最普通的一道茶饮,简直都能令人目眩神迷!这正是一年之中最舒适,最丰饶的时光。
没一会儿,爷爷家那边的小木屋也飘来了饭香味。我们觉得很奇怪,因为这个时间,海拉提夫妇和拖海爷爷都不在啊,只有三个孩子守着家。这时,加依娜高兴地跑来对我们说,杰约得别克也做抓饭了!他们那边也要吃抓饭了!孩子们真厉害啊。显然,刚才的饭没吃过瘾。
做饭这种事怎么学来的呢?又好像根本不用学,会吃饭就会做饭,了解食物就会了解厨房。就好像成长只与时间有关,等待只与耐心有关。嗯,夏牧场上的男孩杰约得别克,突然有一天会做饭了,令加依娜如此惊奇,如此喜悦。常常想起她灵巧地钻过我家栅栏间的缝隙,欢快地向我们报告这一消息时的情景。
斯马胡力啃完羊的肩胛骨后,用匕首在骨头上割来割去。开始还以为他闲得无聊呢。后来却见他在那块骨头上割开了一个三角形小口。然后把这块骨头递给了我,示意我将其折断。我一时无法理解,恰马罕说:“弄断吧,断了以后,明天上路就平平安安。”第二天,我就要出远门了。我第一次得知这样的习俗,虽然不能理解,但还是满心感激地将其折断。顿时就感觉到已经有力量护佑在左右了。
这时微微弯一弯腰,便能闻见固体一般坚实的浓香。而大家不为所动,像是面对神明一样,约束、凝重、深信不疑,心怀感激。孩子们也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地摊着双手站在空地上。爷爷微低着头,眼睛淡淡地看着前方空气中的一点,嘴唇唱念,神情怀想。他是智慧而浪漫的……而我们,我们即将受用美味,之前又饱尝激情,何止“感动”而已?……第二天的劳动仍然非常辛苦。轮到我家宰杀了一只黑色山羊羔。天色很晚了,海拉提和斯马胡力才把羊宰剥出来。又燃起火堆燎烤羊头羊蹄。待到羊肉出锅,已是夜深了。由于实在太晚了,拖海爷爷没能参加,扎克拜妈妈便将最肥嫩的鲜肉留了一大块,第二天一大早就给他送去。
我在各种各样的宴席上听过各种各样的巴塔,包括上次在塔门尔图的那一次,相比之下,都过于简单了。眼下,这哪里是祝辞,分明是诗歌的吟诵,是一场激情四溢的即兴表演!爷爷像个阿肯一样,用古老、单调,但却咒语般惑动心灵的旋律,即兴填词,热情讲述。从小马驹到刚出世的孩子,从天空到大地,从过去到未来,耐心而热烈地一一赞颂、祝福,并且句句押韵……整场巴塔持续了约十分钟,冷空气中,羊肉的香气渐渐沉到低处,却更浓厚,更清晰了。
平时吃个饭,大家都很随意的。但到了吃肉的时候,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统统郑重起来。似乎这不止是一顿美食,更是一场仪式。大家分成两席坐定,小孩子们不入席,前前后后忙着搞服务。吾纳孜艾捧着小盆,杰约得别克手持净手壶,两人依序次为席间每一个人浇水洗手。小加依娜则拿根新毛巾紧跟着两个小哥哥,每洗完一双手,就赶紧递上毛巾(餐前和餐后使用的毛巾还不一样)供其擦拭。大家谁也不笑。孩子们自己也陶醉在这种庄严的氛围中,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一样。
每年入冬之初,牧人会大量屠宰牲畜,在严酷的漫漫长冬和繁忙沉重的春季时光里,靠储存的肉食补充营养,宽慰单调的生活。而在冬天之外,除非有重大的劳动日或节日,平日里是不会轻易宰羊的。想吃羊肉,只好盼着客人上门了。
说哈萨克牧人有句谚语是:财产的一半应属于客人。意为招待客人得尽心尽力。如果有客上门,即使主人不在家,客人也可以自由取用主人家的食物,使用主人家的炉灶(因此牧人的毡房是不上锁的)。为来客宰羊设宴,则是传统的礼性。
小尖刀,鲜活畜。仅仅几分钟的时间,它就从睁着美丽眼睛站在那里的形象,化为被卸成的几大块肉块,冒着热气堆积在自己翻转过来的黑色皮毛上。它最后的美好只呈现在我们的口腔中……这是不公平的事吗?应该不是的。我知道斯马胡力在结束它的生命之前,曾真心为它祈祷。我知道,它已经与我们达成了和解……同时,我还要为它庆幸,只为它从不曾经历过冬天,从不曾经历过太过漫长的、摧残着生命的严酷岁月。它的一生温暖、自在、纯真。
宰羊时,我飞快地躲到山上的林子里。月光明亮,树林里青翠幽静。我在林子里四处徘徊,望着远处暮色里的火堆,心怀不忍。我认得那只羊,当它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认得了。
在夏牧场美妙的七月,在吾塞最最丰腴盛大的季节里,擀毡结束了。斯马胡力为结束大型劳动后的人们宰杀了一只山羊羔,这正是吃山羊肉的美妙时节。
而当一只雪白的山羊独自站在悬崖上时,那情景,像神明的降临一样让人突然心意深沉,泪水涌动……因此,山羊似乎又是暗藏启示的。它无论出现在哪里,都像是站在山野最神秘的入口处一样。它神情闪烁,欲言又止。它一定早就得知了什么,它一定远在我们认识它之前,就已认识我们了。只有它看出了我们的孤独。
不过也幸亏有山羊,在转场的牧道上,在那些危险而陡峭的路面上,在一道又一道拦路的激流中,在悬崖边、吊桥上……正是有了胆大自信的山羊们的率领,绵羊们才敢低着头一串一串沉默地通过还有我们高大威严的头山羊,它脖子下系着铃销,声音清脆神秘当羊群移动在广漠的群山之中,这铃声是最具安抚力的召唤。
从高处展望移动的羊群,通过整个大致的走势就可分辨出山羊和绵羊来。绵羊是耐心有序的,身子和脑袋都冲着一个方向前行,使整个队伍充满力量和秩序。而山羊东蹿蹿,西跳跳,不着调地爬高下低,在队伍中切割出乱七的线条。害得绵羊莫名其妙,不晓得到底跟着谁走才好。
绵羊总是愿意遵从人的安排,每当转移到陌生的牧场,只要入两次圈,第三天就完全接受了新的安排。而山羊呢,恐怕一百年也不行。它们一个比一个有主见。干起坏事来,又极具煽动力,并且往往身先士卒,处处为绵羊作出表率。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