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叶芝的《心景》恒呈现这种“似反实正”(para-doxical)的相对观,他的诗乃予读者一种“戏剧的紧张性”(dra-matictension)。这里所说的戏剧的紧张性,不是指叙述的生动,而是指他的诗,在构思上,往往始于矛盾,而终于调和。虽然他在《丽达与天鹅》那一首诗中,叙述逼真而富动感,他的一般作品往往在象征的焦点上集中,而不在叙述的展现中着力。艾略特尝谓,好的抒情诗往往是戏剧性的。反过来说,仅仅止于抒情的抒情诗,往往不是伟大的诗,因为那样将失之平面化,而不够立体感。有矛盾与冲突等待解决的诗,常常富于立体感,因为矛盾必有两面,加上调和与综合后的一面,乃构成三度,成为一个三度空间。止于抒情的诗,往往是“一曲”之见,虽然写得长,思想和感受的空间不见得就相对地扩大。叶芝的诗,往往以矛盾的对立开始,而以矛盾的解决终篇。例如《航向拜占庭》便以旺盛的青年和衰朽的老年对立开始,而以艺术的不朽终篇。《自我与灵魂的对话》之中,矛盾存在于向往涅槃的灵魂与拥抱生活的自我,结果是自我的选择获胜。《再度降临》(The Second Coming)则因旧文化已崩溃而新文化蠢蠢欲生而形成一种等待的焦灼与悬宕,暗示的力量可以说发挥到极限了。《学童之间》因灵魂的美好与肉体的残败之间的悬殊而感叹,结论是“折磨肉体以迁就灵魂是不自然的”。《为吾女祈祷》的对照,则是谦逊与傲慢,秩序与混乱,仁与暴,德与容之间的选择。而对立得最鲜明,冲突得最尖锐,而统一得也最完整的一首,要推《狂简茵和主教的谈话》:
最初,叶芝也不过幻想自己要做一个爱国的作家罢了。在这双重限制下,他自然而然地步“前拉斐尔主义”和唯美运动的后尘,写一些浪漫而朦胧的次等货色。像《旧歌新唱》(An Old Song Resung)一类作品,其低回于自怜的情境,置之九十年代任何小诗人的诗集中,恐怕都没有什么分别。为了提倡爱尔兰的文艺复兴运动,叶芝更进一步,把这种浪漫的余风带进爱尔兰的民俗、传说和神话。结果,是朦胧的表现手法加上模糊的主题。这种作品,和现实的把握,个性的表现,距离得太远太远了。伟大的作品,在这样的情形下,绝对无法产生。
我们所关心的,不是他的迷信,也不是他那神话或象征系统的枝枝节节,而是他这种基本的信念,如何因他诗中强烈丰盛的感受而经验化起来。原则上说来,一种诗的高下,不能以它所蕴含的哲学来做标准,至少,哲学家桑塔耶那的诗,就诗而言,不会比非哲学家的欧文的诗高明。最重要九*九*藏*书*网的,是那种哲学对那位诗人是否适合,是否能激发他的想象,以完成他的新世界的秩序。叶芝的个人神话,有他自己的书《心景》(A Vision)和无数的学者详加诠释,我们在此不必赘述。在此我只想指出叶芝诗中的一项基本观念,那便是:一切相对甚至相反的力量,似相对而实相依,似相反而实相成;是以小而个人,大而文化的生命,皆应接受而且超越这种无所不在的相反性。这种观念,和我国道家的哲学似乎颇为接近,但叶芝虽然窥见了这种真理,他却不能像老庄那样,以退为进而夷然坦然加以接受。例如他虽然悟于心智日益而形体日损之理,但对于老之将至老之已至仍不能不既怒且惊。可贵的是,他并不畏缩或逃避;相反地,他转身向老耋向死亡挑战,可以说,一直到死他都是不服老不认输的。这种表现,这种“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勇气,毋宁更接近儒家,接近儒家的孟子。在《自我与灵魂的对话》(A Dialogue of Self and Soul)一诗中,叶芝透过自我说:
现代英诗的两大宗师,叶芝和艾略特,后者主张诗要“无我”(impersonal),而前者的诗中几乎处处“有我”(personal)。两者孰优孰劣,此地不拟讨论。但“有我”的叶芝给我们的感觉是如此亲切、可敬。生命的一切,从形而下的到形而上的,从卑贱的到高贵的,他全部接受,且吞吐于他的诗中。然而无论他怎么谈玄,怎么招魂,怎么寻求超越与解脱,叶芝仍然是一个人,一个元气淋漓心肠鼎沸的人。他对于人生,知其然而仍无法安其所然。老子所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似乎可以作叶芝老而更狂的注脚。叶芝尝期不朽于无身(《航向拜占庭》中所云once out of nature),但他也很明白,无身之不朽只有在有身之年始能完成。正如我在《逍遥游》一文中指出的:“敢在时间里自焚,必在永恒里结晶。”叶芝真是一个敢在时间里纵火自焚的愤怒的老年。对于这场永不熄灭的美丽的火焰,我们不禁赞叹:老得好漂亮!
最难能可九-九-藏-书-网贵的是:从那时起一直到他七十三岁逝世(一九三九年一月二十八日)为止,他的诗,无论在深度和浓度上,一直在增进,他的创作生命愈益旺盛,他的风格愈益多变。以一位已然成名的前辈,叶芝转过身来接受年轻一代的新诗——当时崛起于英美诗坛的意象主义,且吸收比他小二十岁的庞德的影响。当时,庞德去伦敦,原意是要向叶芝学习,但是结果他给叶芝的影响似乎更多。尤其可贵的是:叶芝的好几篇重要作品,都完成于七十岁以后,死前四个多月写的《班伯本山下》(Under Ben Bulben),仍是那么苍劲有力,比起丁尼生那首压卷作《出海》宏大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