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读者会恍然大悟:原来魔鬼的本性就是爱” 。歌德在剧末借天使之口唱道:“如有强大的精神力/把各种元素/在体内凑在一起/没有天使/能够拆开/这合二而一的双重体/只有永恒的爱/才能使二者分离” 。魔鬼使上帝所创造的精神和物质的统一体分裂为二,使二者陷入互相撕裂、互相追求而不得的痛苦之中,但这一切实际上正是上帝安排的。“身处地狱中的人梦想的是天堂,所以上帝就给了人一种希望,让人通过爱从自己的肉体分离出灵魂,让这灵魂超升。……人似乎只能住在地狱里。然而当一个有信念的人在地狱中挣扎之际,他却逼真地看到了天堂的微光在他上方闪烁,而他的体内,的确有某种东西正冉冉上升与上方的光芒汇合!这是上帝为他安排的生活[...]
残雪仔细分析了这场化装舞会的时间流程。“整个过程的顺序是这样的:由生命的狂欢纵欲达到诗意的反省,在反省中认清人的处境,达到理性认识;理性又为出自生命的直觉所否定,化为更深层次的自我意识;最后又由深层意识引出纯粹的诗性精神,用诗的境界作背景,让人重演人生的追求。”
如同莎士比亚写下《哈姆雷特》一样,作者写下《浮士德》同样是出于内心那个快要爆炸的自我矛盾。是艺术创造的力量使他获得了这样一种认识:人的矛盾的根在人的内心,艺术家的一生,就是在这个矛盾中走钢丝进行惊险表演的一生。浮士德在其漫长的一生中,以他罕见的韧性与活力,将这个人性内面的风景以难以企及的高度向世人一一作出了展示。作者在创作中还发现,人的灵魂的矛盾有着向内深入的无限层次,只要执著地追索下去,那些层次就会在黑暗中发光,整个人心就会显出灵珑剔透的结构,人在制造奇迹之余也会惊叹于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浮士德》是艺术彻底向内转向的典范,历经沧桑,精神上自满自足的作者在此时已获得了将自己完完全全从世俗中[...]
“世态人情我已看透,彼岸风光再也不作指望;只有傻子幻想云端有自己的同类,才会向那边眨眼端详;让他站稳脚跟,环顾一番!这世界对于能人干将不会沉默寡言。他又何须逍遥于永恒?他们所认识的一切都可以抓紧。他不妨这样顺着寿命漫步;幽灵出现时照样行走不误,前进途中他会遇见痛苦和幸福,他!任何瞬间他也不会满足。”
这就是那个艺术生存的结构。人在尘世间勇敢地行走,遭遇一切,认识一切,彼岸和终极之美自然而然地在他头脑中出现。他用不着刻意去祈祷,行动本身就会带来类似忏悔的刻骨铭心的感受。他一定要抓紧每一个瞬间细细地体味,他一定要将创造当作生活的第一要义,否则那种崇高的理想人生便不存在。任何的放弃与懈怠都意味着跌回这个他要否定的人生,同时也意味着灭亡。作者是通过艺术实践发现他的精神生活的格局的,导致他走上不归路的既是体内压倒一切的生命力也是那种顽强到不可思议的意志力,也许这就是创世的第一个“人”身上所应具备的条件,二者缺一不可。生命的冲动在动植物中更为直接强大,但来自于冲动的意志力却是人所独有的,意志力可以使人[...]
否则爱就根本不能存在。由此又令人想到作者的爱情理想正是他对于精神处境的自我意识,想到人如果不能如剧中的主人公那样拼死一搏便什么也不是,古今往来都是如此。面对死亡的爱在现实中是很难行得通了,但艺术的生存中,我们仍然可以一次次演习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不朽的故事,用我们的热血一次次向这个充满了恶的世界发出宣言。
他们从未想到过要同他们所面对的现实周旋或妥协,对于他们俩来说,现实是一道死亡之墙,他们在热恋中根本就对它视而不见,但在深深的心底,两人都知道墙是越不过去的。虽然朱丽叶也曾抱着幻想喝下神父调制的安眠药,罗密欧也曾怀着希望在外地苦等,那只是出于生的本能。从一开始,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这爱情的预测便是以“没有好结果”,“大不了一死”这样的基调为前提的。知道自己很可能死,却还要惊天动地地爱一回,这是青春爆发的热力绘出的风景,在这眩目的风景面前,死亡隐退了。谁不愿意享受幸福?由此可以推测出他们所处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存环境,或许就正是这样的生存环境,才会产生如此凄美纯净的爱情,因为只有这种极致的爱可与它抗衡,[...]
的怀里,他别无它求,因为这个冷酷的世界不让他们活,也不让他们爱。他虽骑在马上,心已经全部死了。他用自己那死人一般的躯体同巴里斯格斗,杀死了他,闯进朱丽叶所在的墓穴;然后又用死人一般的手葬了巴里斯;用死人一般的目光问候被他杀死的提伯尔特;最后,用死人一般的嘴唇亲吻着朱丽叶喝下了毒药。他终于在无限痛苦中追求到了他所要的无限的幸福,在同死亡的合一中得到了永生。罗密欧作为一个男人的形象在今天看起来是很陌生的,只有那最最热烈的诗人的心灵,才能诞生这样的形象。他同朱丽叶都是属于天堂的人。这个世界不适宜他们,他们至死不屈,做了叛逆的冤魂。但说到底,天堂不正是属于像他们这样的世俗生活的叛逆者的吗?
他自己也活不成。所以当他后来杀了人被亲王放逐时,后悔不及的他觉得生命已没有了意义,因为放逐的生活里不可能有朱丽叶。神父劝阻了他自杀的举动,告诉他自杀就等于是杀死朱丽叶,为了爱人,他必须强打精神活下去,等待时来运转。于是漫长的折磨开始了。虽然他们被迫分开,但现在两人就好像是一个人,一方遇难,另一方也将死去。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约定,却好像从头至尾处在约定之中。朱丽叶的噩耗传来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尽快回到爱人身边,然后同她死在一起。这个同样以爱情为生命的男人,一点都不比女人逊色。他买下毒药,骑上快马向他的爱人飞奔;他像追求爱情那样去追求死亡。在他那临终的眼里,前方的死亡就是爱的目的地,除了死在爱人的[...]
罗密欧也是世俗中的一个异己,他走向成熟的爱情的道路不如朱丽叶那么直接。他首先爱上的是冷美人罗瑟琳,那是一种少年的自恋似的单相思,这样的相思往往是真正的爱情必不可少的前奏。当他在舞会上遇见同样充满了渴望的朱丽叶时,两颗激情的心便撞出了耀眼的火花。还有什么能比这种青春的狂热的爱更动人?还有什么比这迅速升华到天堂的情感更神圣?罗密欧于刹那间明白:爱情真的降临了,由于他长期的执著,也由于他的虔诚。眼前的朱丽叶是这样的美,这样的投合他的心意,苍白的罗瑟琳没法同她相比。在那个奇异的夜晚,他看见的是朱丽叶,也是他自己,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的心心相印,自恋由单相思提升到了真正的身心交流,没有了朱丽叶,[...]
际,她那短暂而美丽的光芒照亮了人们的心房。人们震惊地发现,原来爱真的可以超越一切,包括越不过去的死亡的鸿沟;原来人真的可以与死亡为伴,活在最最纯净的境界里。
她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死神。凭着敏锐的直觉,她知道他们短暂的爱情正滑向那永久的黑夜,她愿同她爱人一道在那最后的目的地安息。但她还活着,所以必须抗争。很快父母就来逼她嫁给她所不爱的人了,形势已无可挽回。她不想死,因为放心不下爱人,可是她做了死的准备。劳伦斯神父为她策划了逃过死亡的计谋。她横下心战胜恐惧,喝下了安眠的酒,被抬进墓穴。然而命运的差错却又使得她的爱人丧生。这个时候,她和他的爱情便走到了尽头,也达到了顶峰,只剩下她自己那个关键性的动作了。她勇猛地将匕首刺进年轻的胸膛,倒在了爱人的身上。如流星划过天际,她那短暂而美丽的光芒照亮了人们的心房。人们震惊地发现,原来爱真的可以超越一切,包括越不过[...]
你现在站在下面,我仿佛望见你像一具坟墓底下的尸骸。
这种爱情的呼唤同时也是不祥的死亡的呼唤,未来已在她那聪慧的头脑的意料之中了,她看到了它,她渴望投入到它里面,她的热血所达到的极境令世俗者望尘莫及。人,尤其是以爱情为生命的女人,生来便具有理想至上的倾向,以及为完美而不顾一切的冲动。罗密欧从窗口的绳梯下降去逃命时,朱丽叶说道:
火一般热情的、刚烈的少女朱丽叶一开始就领悟了本质性的东西,知道自己所要的那个人非他莫属,也隐隐地感到爱情从此摆不脱死亡的阴影。这种局面丝毫没有使她畏缩,因为她那高贵的心使她从来就将爱情看得高于自己的生命,并且这种看法是不由自主的。这样的爱当然超凡脱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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