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动物,主要是有创造性的动物,注定要自觉地追求目标和从事工程艺术的动物,也就是说,要不断给自己开辟道路。不管这道路通向何方。
他喜欢达到目的的过程,但是真要达到了目的,他又不十分喜欢了,这当然非常可笑,总之,人的天性就是滑稽可笑的;在这一切当中显然也就包含了某种滑稽的闹剧。
我引向新的、彩色的生活!是的,要是我有一件魔袍,把我带到异域番邦,那该多好!就是拿最贵重的衣裳,例如拿一袭皇袍来,我也不会把它换掉。
我们假定,人成天忙活的就是寻找这二二得四,为了寻找这二二得四,不惜飘洋过海,牺牲生命,可是,说真的,他又有点害怕找到,害怕真的找到它。因为他感到,一旦找到了,他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找了。
但是人却是个朝三暮四和很不体面的动物,也许就像下象棋的人似的,只爱达到目的的过程,而不爱目的本身。
生活中常常会出现这样一些品德优良和富有理性的人,这样一些贤哲和热爱人类的人,他们的人生目标就是好好做人,尽可能做到品德优良和合乎理性,可以说吧,以身作则,给他人指明方向,说实在的,就是为了向他人证明,一个人活在世上的确可以做到既品德优良而又合乎理性。
父子俩哪配享有这样的美名!先父是一位玄虚不可捉摸的正人君子,他异想天开地沉思自然及其神圣的循环,态度诚实,方法上却颇不一般;他在黑色丹房里与炼金术士为伍,按照数不尽的单方把相克的药物倾注在一起。一头红狮,大胆的求婚者,将在温水里跟百合交配,然后两者从一间洞房转到另一间,再受明火的熬煎。于是,年轻的女王五彩缤纷地出现在玻璃杯中,药剂调成了,病人死去了,没人过问有谁给救活过。我们就这样拿甜丝丝的虎狼药在这些高山低谷之间涂炭生灵,比瘟疫还凶。我曾经亲自给几千人送过毒药,他们一个个憔悴而死,我却不得不活下来作为见证,人们在赞扬厚颜无耻的凶手。
我常常心事重重地独自坐在这里,用祈祷和斋戒来折磨自己
从前在受难的日子,您曾经照顾过我们;今天您又在这个快乐的日子光临,实在是太好了。当年令尊大人在这里扑灭瘟疫,许多人是他老人家最终从热症的虎口救出来的,他们都还活着,就站在这里。那时您虽然是个青年人,却经常走东串西去探望病人,许多尸体给抬走了,可您本人走出来却总是安然无恙;你度过了重重难关:救人者自有天相。
每个人今天都高兴晒晒太阳。他们庆祝着主的复活,因为他们自己也复活了:从低矮屋舍的陋室里,从手艺和行业的束缚中,从山墙和屋顶的压迫下,从摩肩接踵的窄狭街巷里,从教堂森严的黑夜,他们一齐被带到光明里来了。看哪,看哪,人们是多么轻快地消失在花园和田野里,河面上又是怎样纵横交错地漂浮着那么多快乐的小艇,那最后一只满载得快要下沉,也还是开走了。甚至从遥远的山路上,也有花衣服在向我们眨眼。我已经听见村落里的骚动,这里是人民真正的天堂,老老少少都在心满意足地欢呼:“我在这里是个人,我在这里才敢是个人!”
但是,即使他不笨,却极端忘恩负义!少有的忘恩负义,我甚至认为,人的最好定义——这就是:忘恩负义的两脚动物。但是这还不是全部;这还不是人的主要缺点。他的最主要的缺点是一贯的品质恶劣,一以贯之,从远古时代普天下洪水泛滥时起,直到人类命运的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时期为止。
关于人是无论如何不能这么说的,哪怕就凭这一点也不难看出,如果说他笨,那还有谁聪明呢?
诸位,理性的确是个好东西,这是无可争议的,但是理性不过是理性罢了,它只能满足人的理性思维能力,可是愿望却是整个生命的表现,即人的整个生命的表现,包括理性与一切抓耳挠腮。
肯定在某个时候和某某情况下,造化是不会征求我们的意见的;造化怎么安排,我们就得怎么接受,而不是我们怎么幻想,就怎么接受,如果我们果真想按照对数表和日程表办事,嗯……哪怕就按蒸馏罐办事呢,那有什么办法,那就只好接受蒸馏罐了!要不然,即使你们不同意,这蒸馏罐也会照样被接受……
这道由成百个书格堆成的高墙把我团团围住,用千变万化的花样把我困在这个蠹虫世界里的旧家具,它们可不就是尘土?我难道在这里找得到我所缺乏的什么?也许我该读破万卷书才能知道,人类无处不把自己折磨,幸运儿零零落落难得有一个?——你为什么向我狞笑,空洞的骷髅?除非你的头脑像我的一样,曾经迷惘过,寻求过轻快的时日,却又为了热衷真理,悲惨地误入迷津,在朦胧中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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