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在河边,反复地引我走向河,又反复地引我离开河。引我走过一个青翠的山坡,再走过一个相同的青翠山坡。有时候却只是引我走向孤独的一株草,它生长在河边空旷而洁白的沙滩上。但是我还没有来得及仔细地打量那株草,路又立刻把我带向森林。我走在森林里,左边开着白色的花,右边隐秘地流着山溪。突然有鸟从旁边窜起,翅膀掠过脸庞。
在视野正前方的天空,整齐而浩瀚地分布着细碎尖锐的、正在被反复撕扯着的云。
那路上的泥土中只印着一串马蹄印。那么我是仅次于时间和那匹马而踏上那条路的人。走在路上的每一分钟,都想停下脚步去往路边茂密的草丛中,深深躺倒、睡去。这样的季节总是那么安静,风声只在高处,风的猛烈也只在高处。而近处的事物总是倾向于风的反方向的一些感觉。但是阳光无处不在。阳光经过风时带来了风——它像经过迷宫一般经过风,经过那些在上空狂乱地呼啸着的风。等阳光完全通过了风,艰难地抵达我时,已失去了平静。它眩晕地,犹带激情一般熠熠闪耀,在空气中颤动。站在这样的阳光里,手指给照耀得闪闪发光,裙子下裸露的双腿也闪闪发光。但是四周一片沉静。仰着脸往上看,眼角余光刚刚掠过斑斓大地,视觉随之被猛地震动——在视野正前[...]
牧草渐渐挑出了青紫的颜色,那是草穗在渐渐地成熟。一天沉似一天的草原,孕育着无穷无尽的种籽,开始启程去向第二年。我们也即将启程离开这里。我站在高高的山顶上,迫近一朵白云,对更远的地方望了又望。回过头来看到我们即将沿之离去的道路陷落在草野之中,空空荡荡,像干涸的河床一样饥渴。越过这条路看向更远些的地方,是另一条更为孤独的路,痕迹浅淡,时而通畅,时而消失,蜿蜒着通向一个只有一家人住着的地方。那一家人的毡房和栏杆像是下一分钟就会消失似的静止在路的尽头。
我在山顶上慢慢地走,高处总是风很大,吹得浑身空空荡荡。世界这么大……但有时又会想到一些大于世界的事情,便忍不住落泪。
羊群早已经过沙依横布拉克,去向后山边境一带了。只有很少的毡房子留了下来,深藏在远远近近的河谷里,一个比一个孤独。毡房里面更为孤独宁静地生活着老人、妇女和孩子。我们店里的生意也一天淡似一天,只等着九月初迎接羊群和牧人们从后山返回。
天天出去玩,奔跑一阵,停下来回头张望一阵。世界为什么这么大?站在山顶上往下看,整条河谷开阔通达,河流一束一束地闪着光,在河谷最深处密集地流淌。草原是绿的,沼泽是更绿一些的绿,高处的森林则是蓝一样的绿。我爱绿色。为什么我就不能是绿色的呢?我有浅色的皮肤和黑色的头发,我穿着鲜艳的衣服。当我呈现在世界上时,为什么却不能像绿那样……不能像绿那样绿呢?我会跑,会跳,会唱出歌来,会流出眼泪,可我就是不能比绿更自由一些,不能去向比绿所能去向的更远的地方。又抬头看天空,世界为什么这么大!我在这个世界上,明明是踩在大地上的,却又像是双脚离地,悬浮在这世界的正中。
天天守在帐篷里,坐在柜台后的一堆商品中间,世界就在柜台对面,满目的葱茏鲜艳,那么真实……而我心中种种想法明明灭灭、恍惚闪烁着。使得我浑身都虚淡了、稀薄了似的,飘摇不止。而世界那么真实……世界真实地、居高临下地逼压过来,触着我时,又像什么也不曾触着
通往一家人去的路
有时候我会扔下杂货店跑出去满山遍野地玩,来店里买东西的人就只好坐在我家帐篷里耐心等待,顺便替我守着店,有人来买东西的话,就告诉他:“人不在。”有时候他实在等急了,就出去满山遍野地找我。
有时候还会想:我们还会住进其他各种各样的房子里的。但是,无论醒在哪一处地方,醒在什么样的夜晚之后,那个笼罩我们和我们的被窝的东西,都永远都不会比一面帐篷、一张塑料纸更为牢固了。
直到太阳完全出来了,清晰冷清的空气里有了金色和温暖的内容,远远听到帐篷区那边有人走动和说话的声音(——太好了,在夜里的时候,总是会觉得此刻世上除了我们,就再也没有别的人了……),才舒舒服服地裹着被子坐起来,再舒舒服服坐一会儿,想一会儿。然后才迅速穿衣套裤子。清晨很冷的。
注视着这样的星空,时间久了,再把目光投回星空下的黑暗中。黑暗便更黑更坚硬了。本来至少还可以分辨帐篷里外之别的,现在则完全一团糟。
最美好的时光是清晨。天色微明的时候,总是会在光线中稍稍醒来一下,然后再次安心地睡过去——因为总算确认了世界仍是如此的,它到底还是没有把我们怎么样呀。
比起帐篷里面,在帐篷外稍微能看清一点周围的情景。但也是一团沉暗的。或者说,那样的“看”根本就不能算是看,顶多只能算是一种感觉而已——能感觉到周围的情景,能感觉到周围有光。然而,抬头一看,忍不住“啊”地一声……心就静止下来了——星空清澈,像是封在冰块中一样,每一颗星子都尖锐地清晰着。满天的繁星更是寂静地、异样地灿烂着。而夜那么黑,那么坚硬……这样的星空,肯定是和别处的不一样。在曾经的经验里,繁华明亮的星空应该是喧哗着的呀,应该是辉煌的,满是交响乐的
更多的夜里没有雨,也没有风。空气漆黑平静。那种黑——闭上眼睛那样黑,睁开眼睛也那样黑。半夜一觉醒来,黑得根本分不清上下左右。并且半夜里醒来的时候,总是纠缠在醒之前的梦境之中——当混乱的梦中情景一遇上如此深沉厚重的黑暗,就会瞬间迸发出声响啊颜色啊等具体的感觉。然后倏地兀然消失,让你一无所有地面对黑暗,什么也不能明白过来。然后翻个身再一头栽进刚才的梦里,睡死过去。于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在白天的明亮中醒来时,总是会发现自己正卷着被子,横在床底下,而脑袋扎在一篷青草丛中。草丛上还淡淡开放着一些小花,近近地,惊奇地看着你。
我们仔细地听,一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那不是风。我们像是失忆了一般,刹那间不能进行辨别。头顶的篷布上有一道不久前被风吹裂的缝隙,正大大地敞着。虽然四下漆黑,我们看不到那道缝,但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有一种不像是风的风,正冰凉地、缓慢地、悠长地,从那一处长驱直入。
直到最后,有一滴很大的水落到了脸上……原来是下雨了。
撑起帐篷的桩子、柱子、檩子、椽木……到处都在嘎吱嘎吱乱响,货架晃来晃去。每一阵篷布被风猛烈掀动的“哗啦”声,都紧贴耳膜,逼进心底。并且,这样的响动越来越密集,声势越来越浩大……我裹着被子坐起来,大声地喊出声:“妈妈——怎么了?!”
——几乎就在同时,风猛地一下子就熄灭了!风听到我说话了!我们全部静下来,不知为什么而害怕。世界也静下来,风停了,帐篷被撼动时的余颤还在兀自进行,并沿着远一些的地方有一阵没一阵地消失。风真的停了。河流和森林的轰鸣声平稳清晰地遥遥传来。风做梦一样地停了。虽然帐篷的篷布还在喘息似的轻轻抖动。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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