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巴巴地看着庄稼青了黄,黄了青。你的心境随着季节转了一圈原回到那种老叹息、老欣喜、老失望之中。你跳不出这个圈子。尽管每个春天你都那样满怀憧憬,耕耘播种。每个夏天你都那样鼓足干劲,信心十足。每个秋天你都那样充满丰收的喜庆。但这一切只是一场徒劳。到了第二年春天,你的全部收获又原原本本投入到土地中,你又变成了穷光蛋,两手空空,拥有的只是那一年比一年遥远的憧憬,一年不如一年的信心和干劲,一年淡似一年的丰收喜庆。
多少个梦中我就站在那块荒地中,茫然无措,仿佛来晚了,错过了季节,又仿佛没有。我的几个兄弟也都被类似的梦折磨着,似乎那片土地一直在招呼我们回去,我们成了它永远的劳力,即使走得再远,它也能唤回我们,一个夜晚又一个夜晚地去干那些没干完的活,收拾那个荒芜已久的院子。
我们走到家门口时,风突然弱了,树梢开始朝东斜。那场风被我们顶了回去,它改变了方向,远远地绕过黄沙梁走了。
我们背柴回家的路,不是风的路。
小的时候,我们不懂得礼貌地让到一边,让一场大风刮过去。
多少年后它再刮过这里,漫天漫地随风飘逝的事事物物中,再不见那四个顶风背柴的人。
整个天空大地,都是风的路了。
我们走到家门口时,风突然弱了,树梢开始朝东斜。那场风被我们顶了回去,它改变了方向,远远地绕过黄沙梁走了。
我们背柴回家的路,不是风的路。
小的时候,我们不懂得礼貌地让到一边,让一场大风刮过去。
多少年后它再刮过这里,漫天漫地随风飘逝的事事物物中,再不见那四个顶风背柴的人。
整个天空大地,都是风的路了
老四说,大哥,我们在墙根躲一阵吧,等风过去了,再回去。
两边都是房子,风和人都只有一条路。土、草屑、烟和空气,满天满地地往北面跑,我们兄弟四个,硬要朝南走。
大哥说,再坚持一阵,就到家了。风要是一直不过去呢,我们总不能在墙根坐到老再回去。老四没吭声。他在心里说,为啥坐到老呢,坐到十六岁、二十岁,多大的风我们都能顶。
两边都是房子,风和人都只有一条路。土、草屑、烟和空气,满天满地地往北面跑,我们兄弟四个,硬要朝南走。
大哥说,再坚持一阵,就到家了。风要是一直不过去呢,我们总不能在墙根坐到老再回去。老四没吭声。他在心里说,为啥坐到老呢,坐到十六岁、二十岁,多大的风我们都能顶。
我们一走,这地方的人又稀疏了一些。刮过村庄的风会突然少了点阻力。一场一场的西北风,刮过村中间的马路。每场风后路上刮得干干净净。马路走人也过风。早先人们在两边盖房子,中间留条大道,想到的就是让风过去。风是个大东西,不能像圈羊一样打个墙圈把风圈住。让天地间一切东西都顺顺当当过去的地方,人才能留住。
风只刮走了风。土直直扬起又直直落下,谁家的土原落到谁家房顶院子里。
东西掉在地上也会滚。这里的东西都像长了腿似的,稍不留神就会再也找不见。
我始终没看清坐在炕上的人,或许看清了,没记住。
那是一个人落地的回声,比一粒草籽坠落更重大和无奈。一个村庄里只有有数的一些人,无法跟遍地数不清的草木相比——一种草或许能数清自己。一株草的死亡或许引起遍地草木的哀悼和哭泣。我们听不到。人淹没在人的欢乐和悲苦中。无论生和死。一个人的落地都会惊动其他人。
有的草籽在你身上的隐蔽处,一藏多年。其间干旱和其他原因,这种草在大地上灭绝,枝被牛羊吃掉,火烧掉。根被人挖掉,虫毁掉。种子腐烂掉。春天和雨水重新降临时,大地上已没有发芽的种子。春天空空来临。你走过不再泛绿的潮湿大地,你觉得身上痒痒,禁不住抖抖身子——无论你是一条狗、一只羊、一匹马、一只鸡、一个人、一只老鼠,你都成为大地春天唯一的救星。
在春天,羊摇摇屁股,鸟扇扇翅,人抖抖衣服,都会有草籽落地。你无意中便将一颗草籽从秋带到春。无意的一个动作,又将它播洒在所经之地。
有的草籽在你身上的隐蔽处,一藏多年。
我数清一个村庄的死亡,也就清楚了所有的生。
所有的生者将会安静。
最远的烛光开始含糊不清。
当我数到几百、上干。
村里只有几十个活着的人。
他们悄无声息,仿佛和死亡连为一体。
但这不是全部的真实。
我和你相处再久,交情再深,只要你没去过(不知道)我的故乡,在内心深处我们便是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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