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十三姨再三那麽樣說,陸小鳳自己也絕不會這麽樣想。隻不過那些話全都是十三姨說的,她故意要陸小鳳認爲歐陽情已愛上他,也許隻不過是要陸小鳳吃下那碟酥油泡螺。歐陽情自己非但沒有說過一個字,連一點意思都沒有表現過。
發現了這件事,陸小鳳心裏雖然也有點酸溜溜,覺得不是滋味,卻又不禁松了口氣,就好像又卸下了一副擔子,他的态度立刻變得自然了,一見鍾情這種事,他本來就不很相信。
歐陽情看着王總管的蠟像,冷笑着道:“那天晚上,這老頭子連碰都不敢碰我,生怕我發現他是個太監,他一定想不到,就因爲我已看出他不是個真正的男人,所以才會留下他。”她臉上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爲什麽直到現在還沒有男人碰過我?”
陸小鳳搖搖頭。
歐陽情道:“因爲我讨厭男人。”
陸小鳳忍不住問道:“你也讨厭我?”
歐陽情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雖然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陸小鳳笑了。他忽然發現了一件事——歐陽情并沒有愛上他,連一點這種意思都沒有。
“歐陽情真的還是個處女?”
歐陽情道:“別人都認爲你在女人身上不必花錢,隻有我知道,像我們這種女人,眼睛裏一向是隻認得錢,不認得人的,就算你是潘安再世,宋玉複生,也一樣要有錢才能進得了門。”
陸小鳳也忍不住笑了。他知道她說的是老實話。
歐陽情瞪了他一眼,忽又嫣然道:“但是你卻可以例外,這世上也隻有你一個可以例外!”
陸小鳳道:“哦?”
歐陽情沉下了臉,冷冷道:“因爲你根本不是人,隻不過是個長着四條眉毛的混蛋!”
歐陽情忽然道:“其實他還有一個更好聽的名字。”
紅衣少女立刻又問道:“什麽名字?”
歐陽情道:“陸三蛋。”
紅衣少女道:“陸三蛋?這是什麽意思?”
歐陽情悠然道:“這意思很簡單,因爲他不但是個大笨蛋,又是個大混蛋,而且還是個窮光蛋,加起來正好是三蛋。”
花滿樓道:“你明明知道她是個什麽樣的女人,爲什麽一定要當面揭穿她?”
陸小鳳道:“因爲我不喜歡虛情假意的人。”
花滿樓道:“可是她不能不虛情假意,她要活下去。假如她對每個人都有真情,在這種地方怎麽能活得下去?”他微笑着,接着道:“你夠義氣、夠朋友,甚至已可算是個俠客,但你卻有個最大的毛病。”
歐陽情立刻打斷了他的話,道:“我們既然有緣,将來應該還是會在一起的,現在你還是去找他吧,我……我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我肚子疼。”
歐陽情皺起眉,道:“你也要去?”
陸小鳳歎了口氣,道:“我也不想去,隻可惜非去不可。”
歐陽情道:“你要去贖他?”
陸小鳳道:“不是去贖他,是陪着他一起等人來贖。”
他苦笑拍了拍腰袋,又道:“老實說,現在我們身上剩下的錢,連買塊大餅都不夠。”
歐陽情雖然還在笑,但卻已經變成另一種笑了,一種讓你一看見就再也坐不住的假笑。陸小鳳卻好像看不出,忽又笑道:“但我們既然有緣,我又怎麽能走?我看不如還是讓他……”
歐陽情道:“你一來就找我?”
陸小鳳道:“我第一個找的就是你!”
歐陽情垂下了頭,輕輕道:“這麽樣說來,難道我們真的有緣?”
陸小鳳道:“一點也不假!”
歐陽情眼波流動,道:“可是,你又怎麽會知道有我這麽樣一個人的?”
陸小鳳道:“有個神仙今天早上在夢裏告訴我,說我們八百年前有緣了。”
歐陽情驚笑道:“真有這回事?”
陸小鳳說道:“連半點都不假,那神仙是個和尚,看樣子就很老實,他還說連他自己都來找過你呢!”
歐陽情。怡情院裏的花牌上,第一個名字就是她。
據說她最大的本事,就是對什麽人都一樣,不管你是和尚也好,是秃子也好,隻要你有錢,她就會把你當做世界上最可愛的人。——幹她這行的,隻要有這一樣本事,就已足夠了。
何況她長得又的确不醜,白生生的臉,烏油油的頭發,笑起來臉上一邊一個酒渦,一雙眼睛總是笑眯眯的看着你,讓你覺得無論花多少銀子在她身上,都一點也不冤枉。
将一件铁环织成的链甲贴着小袄束在他身上,又在外面披上重锦的大袖,最后则是御风的狐裘。
他喜欢看落日时候的云霞,看着阳光为它们镀上一层淡金色,看云间有光如金缕一样迸射出来。风来的时候流云就会变化,其中有雄狮、猛虎和巨龙,还有大群燃烧起来的骏马奔驰在天上,后面有苍红色的云涛追赶它们。往往看着看着,他就自己无声地笑起来,直到太阳落下去,草原上黯淡起来。
“我可不是在发牢骚。我喜欢这儿。我完全被这个地方迷住了。一派小镇子的景象。我要摆脱城市和性纠缠。热量—这就是城市对我的意义。你下了火车步出车站,就会被热浪所袭。空气、交通和熙来攘往的人群的热量。食物和性的热量。高楼大厦的热量。地铁和隧道里飘上来的热量。城市的气温总是高出十五度。热量从人行道上升空,从有毒的天空中降落。公共汽车吐出热量。购物的人群和办公室人员散发热量。整个基础设施就是建立在热量之上的,消耗热量,生出更多的热量。科学家们喋喋不休的‘宇宙热量的最后耗尽’早已开始,你可以在任何大中城市里感到这一切正发生在你的周围。热量和潮湿。”
脸朝花树,身形苗条,长发披向背心,用银色丝带轻轻挽住。段誉望着她的背影,只觉这女郎身旁似有烟霞轻笼,竟似非尘世中人,便深深一揖,说道:“在下段誉,拜见姑娘。”
心想:“这一声叹息如此好听,世上怎能有这样的声音?”只听得那声音轻轻问道:“他这次出门,要去哪里?”段誉听得一声叹息,已然心神震动,待听到这两句说话,更是全身热血如沸,心中又酸又苦,说不出的羡慕和妒忌:“她问的明明是慕容公子。她对慕容公子这般关切,这般挂在心怀。慕容公子,你何幸而得此仙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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